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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迹 第250章 沉核

    第二个封堵点比第一个大。

    不是一点两点的区别。

    第一根石柱两米高,这个有三米。纹路更密,光更亮,周围灰色地面的范围也更广——

    不是方圆两公里,是方圆至少五公里。站在这里往远处看,地平线都是灰的。空气沉,呼吸的时候胸腔要多用一分力。

    而且有人。

    沈渡先看到的不是人,是银粉的光。地面上有一条一条的银线,在灰色的背景里很显眼,排布得整整齐齐。然后他才看到人。

    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穿着灰蓝色的布衣,袖口扎得很紧,脚上是草鞋。他们在石柱周围的地面上画线——

    不是随便画,是用一种银色的粉在画,线条很细,一笔一划,间距均匀。银粉在灰色的地面上格外显眼,每一道线都笔直,像用尺子量过的。

    沈渡站在三十米外看了一会儿。

    那个女人是领头。她的手最稳,银粉线条画得最直。

    她蹲在地上的时候,膝盖挨着土,身体纹丝不动,只有手腕在动。年轻的男的负责搬运石头——

    封堵点周围堆了一圈拳头大的碎石,石头表面也有银粉纹路。年长一些的那个——

    头发花白——在用一根细铁棍探测地面,每隔一段插一下,然后拔出来看铁棍上的痕迹。

    铁棍拔出来的时候会带出一点粉末,他就凑近了看,看完在布上擦干净再插。

    “他们在做什么?”纪寒低声问。

    “补封。”沈渡说,“主封堵有衰减,他们在用银粉加固边缘。”

    “你怎么知道?”

    “银粉的走向。”沈渡指了指地面上那些细线,“它们不是随意画的。每一条都连向石柱根部——封堵的核心。这是在给封堵续命。”

    他走过去。脚下的银粉线条在走近之后看得更清楚——线条的宽度不到一毫,但银光很实,不是刷上去的,是一道一道刻进土里再填的粉。

    三个人抬头看他。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女的,三十岁出头,脸上的皮肤被风沙打得粗糙,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

    她手里拿着一根细铁棍,棍头沾着银粉。她的眼睛很亮,跟脸上的粗糙不成比例。

    “你们是什么人?”她问。

    “过路的。”沈渡说。

    女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沈渡的袖口上停了一下。那里有光透出来。

    “你是脉师。”她说。不是问句。

    沈渡没否认。

    “这里不能过。”女人说,“封堵区。为了你们好。”

    “我知道。”

    “你知道?”女人皱了一下眉,“你知道还往这走?”

    “我不是来捣乱的。”沈渡说,“我来看看那个——“他指了指石柱,“那个核。”

    三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那个年轻的男的把手里的银粉罐子往身后挪了一下。年长一些的那个——头发花白——

    把铁棍横在了身前。铁棍横过来的时候,老人的肩膀绷紧了,脖子上的青筋露了出来。

    “墟核不是你们能碰的。”老人说。

    “我不是要碰。”沈渡说,“我是要看。看看它还在不在。”

    “当然在。”女人的语气硬了一些,“我们在守着。”

    “你们守的是封堵。”沈渡说,“封堵下面是什么,你们看过吗?”

    沉默。风把石柱的光吹得一晃。

    “封堵下面是什么,”女人重复了一遍,“白先生说过,是污染。旧世界的残毒。封堵是为了隔离。”

    “白先生跟你们说的。”

    “白先生救了我们。”女人的声音没有退让的意思。

    “三年前,我们的村子在地裂里毁了大半。白先生的人把我们带出来,给了我们吃的、住的。他说只要帮他做这件事——封住这些东西——地就不会再裂了。”

    “地还在裂吗?”沈渡问。

    女人没说话。

    “你们村的井,还有水吗?”

    这次是那个老人回答了。

    “没了。”他说,“去年还有。今年没了。白先生说是过渡期。过渡完就好了。”

    “过渡期。”沈渡重复了这三个字。

    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裂纹的光又亮了。

    “三年了。”他说,“三年过渡期。你们信吗?”

    老人的铁棍握紧了一点。

    “白先生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老人说,“白先生没骗过我们。”

    “那你们的井为什么干了?”

    老人没回答。他把铁棍往地上戳了一下,戳出一个浅坑,坑里冒出来的全是干粉。

    女人挡在前面。“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看一眼。”

    “看什么?”

    “看那个核。”沈渡说,“看它是不是还好。”

    “当然好。”女人的声音硬了,“我们每天都在监测。银粉的消耗量稳定,封堵结构完整——”

    “银粉消耗量在增加。”沈渡打断她。

    女人的嘴闭上了。

    “你们的银粉,”沈渡的声音没有抬高,“每七天补一次。上个月开始变成五天补一次。再往下,可能三天就要补。封堵在衰减。”

    “你——”

    “我不是来跟你们吵架的。”沈渡说,“让我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女人看了他很久。她的目光在沈渡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纪寒身上,再移回沈渡身上。

    “不行。”她说。

    “我——”

    “不行。”女人重复了一遍,“你说你是脉师。你应该知道,封堵最忌讳中途干预。”

    “你碰了,出了问题,方圆五公里全塌。我们三个人的命,还有南边那个村子里两百多口人的命。你担得起?”

    沈渡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纪寒走上来。

    “我能理解你们的顾虑。”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封堵点的能量波动频率跟上一个不一样?”

    三个人看着她。

    “上一个点的波动频率是每三秒一次,这个点是每四秒一次。”

    纪寒从包里拿出平板,“频率在变慢。这说明封堵层在承受额外的压力。如果压力继续增大——”

    “你说的我们不懂。”老人打断她,“我们只知道白先生说了,封堵不能碰。”

    “白先生——”

    “白衍。”

    声音从石柱后面传过来。

    沈渡转头。

    一个人从石柱的另一侧走出来。四十岁左右,瘦,颧骨很高,眼窝深。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衣,衣角上有泥。他的手很干净——

    这是沈渡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在这个灰扑扑的地方,那个人的手干净得不正常。指甲修剪得整齐,手背上没有灰,掌心的纹路干干净净。

    “让他们看。”那个人说。

    三个人同时转身,表情是恭敬和紧张混在一起。

    “周先生。”女人叫了一声。

    被叫做周先生的人没看她。他看着沈渡。

    “你是沈渡。”他说。

    不是问句。

    “你知道我。”沈渡说。

    “白先生提过你。”周先生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报告,“他说你迟早会来。他说你感知得到。”

    他侧身,让出了石柱后面的路。

    “看吧。”他说。

    沈渡走过去。

    石柱的背面有一个凹陷。凹陷不大,直径大概一尺,深度到肘。凹陷的底面上有一层光膜——

    不是墟核的光,是封堵的光,灰白色的,表面有纹路在流动。光膜的边缘有一圈暗色,像是烧焦的痕迹。

    沈渡把手伸向光膜。

    “直接碰。”周先生说,“你的频率跟它兼容。”

    沈渡的手碰到光膜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

    不是墟核。

    墟核是活的,有温度,有脉动。这个东西——它是冷的。

    不是温度的冷,是状态的冷。一颗心脏,被按住的心脏。还在跳,但跳不动。

    “它——”沈渡的手指按在光膜上,“它在下面。被压着。”

    “对。”周先生走到他旁边,“白先生不只是封住了它。是压住了它。”

    “为什么?”

    “因为它在往上顶。”

    沈渡低头看。光膜下面,有东西在动。很暗,很慢,但确实在动。水底的泥在翻。

    “这个墟核——”沈渡的手指在光膜上移动,“它不是被封住就不动了。它在自己往下沉。”

    周先生没说话。

    “不是封堵在压它。”沈渡抬起头,“是它自己在往下走。封堵只是不让它回来。”

    纪寒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墟核在沉?”她的声音有点紧,“这不对——墟核是脉络的节点,它应该是稳定的,为什么会沉?”

    “因为它空了。”沈渡说。

    他的手还按在光膜上。

    “第五个墟核被取走了核心。这个——第六个——它的核心也在流失。不是被取走,是在自己流。”

    “像一颗蛋,壳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在从壳的缝隙里渗出去。”

    他收回手。

    “白衍知道这个?”

    “知道。”周先生说。

    “所以他封堵的不只是墟核。”沈渡说,“他是在阻止流失。”

    “是。”

    “但封堵只能减缓,不能停止。”

    周先生看着他,没回答。

    “它在死。”沈渡说,“这个墟核在慢慢死掉。封堵只是让它死得慢一点。”

    周先生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看着沈渡收回手,看着沈渡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光膜上面残留的灰白色粉末沾在了指腹上。

    “你说完了?”周先生问。

    沈渡看着他。风从石柱顶上掠过去,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纪寒站在两步之外,平板握在手里,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

    “我要见白衍。”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