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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迹 第117章 黎落的决定

    黎落站在灰带的边界线上,手里攥着公会的通知函。

    通知函是今天早上送到的,薄薄一张纸,盖着公会的红印。

    内容很简洁:灰带已被列为“墟渗区”,所有滞和异常迹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清除。逾期未执行者,视为同谋处理。

    清除的意思是清场。清场的意思是让那些人离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让那些人不再存在。

    黎落看着通知函上的字,一个一个地看,看得很慢。

    公会的措辞向来讲究,“清除”不是“杀死”,“滞”不是“人”,“异常迹”不是“活物”。

    词汇在公文里变得很轻很轻,像羽毛,像灰尘,像从来没有重量。

    “黎落引命。”

    送通知的人站在她身后,声音很公事公办。黎落没有回头,只是问:“还有多久。”

    “从现在开始算,六十八小时。”

    “够了。”

    “什么够了?”

    黎落把通知函叠起来,放进口袋里。她转过身,看着送通知的人。

    那是个年轻的承者,穿着公会的制服,表情严肃,浑身上下都写着“执行命令”四个字。

    “七十二小时,”黎落说,“够我做很多事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会明白的。”黎落说,“回去吧。告诉公会,我会按规矩办事。”

    送通知的人皱了皱眉。“按规矩办事?您是说——”

    “我会在七十二小时内清除灰带。”黎落说。

    对方松了一口气。“好的。我会如实上报。”

    “不过,”黎落加了一句,“我需要时间安排。灰带里有居民,需要提前通知。”

    “这不在通知范围内。”

    “我知道。”黎落说,“但人总得死个明白。”

    送通知的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他朝黎落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消失在灰带边界线的另一端。

    黎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稳,没有发抖,和她的心跳完全不同步。

    六十八小时。

    她知道这个时间不够。

    灰带里有多少人?

    三百?五百?

    那些人在灰带里住了多久?

    有的出生在那里,有的逃难到那里,有的无路可走只能待在那里。

    灰带是这座城市的伤口,是墟渗出来的痕迹,是所有人都不想要但又不得不存在的地方。

    那些人会归墟的。通知函上是这么说的。迟早的事。

    黎落的手攥在一起。

    她当引命承者十二年了,处理过无数异常事件,清除过无数危险的迹。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习惯了看人消失,习惯了把人当成迹来处理,习惯了用“滞”和“异常”这种词来保持距离。

    但现在她站在灰带外面,发现自己做不到。

    因为灰带里有人在住。

    不是“滞”,不是“异常迹”,是“人”。

    会哭会笑会骂人会想事情的人。

    他们在灰带里开小店,在灰带里晒衣服,在灰带里吵架,在灰带里生小孩,在灰带里死去。

    他们不知道墟是什么,不知道归墟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里有一个屋顶,有一个灶台,有一口井,有一群认识的人。

    这就够了。对他们来说这就够了。

    但对公会来说不够。

    公会说那些人会归墟的,早晚的事。公会说你是在延长他们的痛苦。公会说这是白衍大承师的决定。

    白衍。

    黎落想起那个站在树下的身影。白发,温和,说话很慢,每一句都像是在陈述物理定律。

    他活了多久了?没人知道。

    他是这座城市最老的大承师,是所有承者的老师,是制定规则的人。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万物皆迹,迹皆归墟。这是规律,不是选择。

    规律吗?

    黎落转过身,望向灰带。裂缝还在那里,像一道黑色的伤口,歪歪扭扭地撕开着。

    墟的气息从里面渗出来,冰冷,干涩,让人想吐。

    她知道裂缝在扩大。她知道灰带在塌。她知道那些人不走就会归墟。

    但她也知道他们不想走。

    “你替他们决定了?”她问过送通知的人。

    对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本来就不需要回答。

    公会早就决定了,从把灰带列为墟渗区的那一刻就决定了。

    白衍大承师的决定,公会执行,公会的引命负责清场。

    她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按规矩办事的工具。

    黎落站在边界线上,风从灰带里吹过来,刮在她的脸上。她想起自己刚当引命的时候,师父跟她说的话。

    师父说:“引命引命,引的是别人的命,走的是自己的路。”

    “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变成你脚下的石头,铺成你未来的路。所以想清楚再走,别走错了。”

    她当时问:“走错了会怎样?”

    师父说:“走错了你就得认。认完之后,继续走。”

    继续走。

    黎落低头看着通知函。七十二小时变成了六十八小时。

    时间在流逝,裂缝在扩大,灰带里的人在等死。

    她可以执行命令。六十八小时后,灰带清空,裂缝稳定,世界安静。

    没有人会责怪她,因为这是白衍的决定,是公会的决定,是规律的决定。

    她也可以不执行。不执行的话,裂缝继续扩大,灰带里的人归墟,然后公会换一个人来清场。

    结果一样,只是顺序不同。

    但过程不同。

    黎落把通知函从口袋里拿出来,重新打开。她看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看。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逾期未执行者,视为同谋处理。”

    同谋。

    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无可奈何的、认命的笑。

    同谋就同谋吧。

    黎落把通知函撕成两半,然后叠起来,再撕成四半,再撕成八半。纸屑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飘进了灰带的方向。

    她转身,往灰带里走去。

    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