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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迹 第182章 失控的呼吸

    第五天。下午三点。

    沈渡走在老城区的街上,去找温辞。

    他的手腕今天状态不太好,只有三道裂纹,但一直在疼。

    那种疼不是剧烈的,是持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刮着,刮得他心烦意乱。

    他想去让温辞看看。

    街上的人不多。

    老城区的下午总是这样,安静,懒散,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沈渡经过一家早餐店,老板娘坐在门口打盹,头一点一点地,像鸡啄米一样。

    经过一条巷子,里面传来打牌的声音,还有几个人的笑骂声。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懒散,那么安全。

    沈渡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敢走快。

    他的身体还在适应新的状态,走快了会头晕,像是血液跟不上身体的动作。

    他贴着墙根走,避开了路中间。那里人来人往,他怕不小心碰到谁。

    经过一座老房子的时候,沈渡停下来了。不是因为他想停,是因为他的腿停下来了。

    然后沈渡感觉到了。

    底下那个东西在吸。

    不是温和的吸——是猛烈的、贪婪的吸。

    像有一只巨大的手从地底伸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脚踝,往下拽。

    那种力量很大,大到沈渡的膝盖差点弯下去。

    他勉强撑住了,没有直接跪在地上,但他的双腿在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沈渡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双腿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是虚的。

    像是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在被抽走,一点一点地,被拽到地底下去。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献血的时候看着自己的血从管子里流出去——

    你知道那是什么,你知道它会回来,但那一刻你就是会觉得空落落的。

    他蹲下来,手撑在地上。

    地面很凉。

    但他的手心感觉不到凉——

    他只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身体里往外流,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那种流的感觉很清晰,比他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感觉都清晰。

    他的迹在往外流,他的命在往外流,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地下某个黑暗的地方汇聚,变成那个东西的一部分。

    “咳……”

    沈渡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声音。

    他想喊,但他喊不出来。

    他的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的嘴唇在动,但只有气音,没有声音。

    街上的人还在走。

    没人注意到他。

    老板娘还在门口打盹,巷子里的人还在笑骂,没人知道沈渡蹲在这里,正在被地底下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吃掉。

    沈渡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不是因为眼泪,是因为他的身体在放弃。

    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腿在发软,他的头开始晕。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迹在被抽走,一丝一丝地,干净利落地,抽到地底下去。

    那个东西在吃他,一口一口地,像吃一碗热腾腾的粥。

    不是呼吸,是吃。

    沈渡的膝盖磕在地上。

    他的右手腕在剧烈地疼,七道裂纹全裂开了,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那种疼不是皮肤上的疼,是骨头里的疼,是灵魂里的疼。

    他的左手在地上抓着,指甲抠进砖缝里,他能感觉到砖头的粗糙和冰凉,但那种感觉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快没了。

    就在他快要倒下去的时候,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

    “沈渡!”

    是黎落的声音。

    沈渡感觉有一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然后有一股力量从那双手里涌进来,像水一样灌进他的身体里。

    不是迹——是命。

    黎落在用她的命填补他被抽走的空缺。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干涸的河床上突然流过一股清泉,冰凉的,但是活着的。

    “跟着我呼吸。”黎落的声音很稳,“一、二、三。一、二、三。”

    沈渡跟着她的节奏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黎落的命在他身体里流淌,堵住了那个被撕开的口子。

    那种感觉像是在破掉的衣服上缝上一块布,不完整,但是能穿了。

    他的身体不再发抖了,他的视线开始清晰了,他的呼吸开始平稳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底下的吸力停了。

    不是它放弃了——是它吃饱了。

    沈渡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衣服全湿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他的右手腕在流血,不是从裂纹里渗出来的,是从裂纹和裂纹之间的皮肤里渗出来的。

    那些血很黑,不像是正常的血。温辞后来说那是“废迹”,被底下那个东西吃剩下的东西。

    黎落松开他的肩膀,在他旁边蹲下来。

    “能站起来吗?”她问。

    沈渡点点头。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能站住了。

    他看了黎落一眼,发现她的脸色也有些白。

    给别人的命是要消耗自己的,黎落刚刚救他的时候也在消耗自己。

    “走。”

    黎落说,“去温辞那里。”

    沈渡跟着黎落走。

    他不敢走太快,怕腿一软又倒下去。

    他的右手腕还在流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老城区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串红色的印子。

    温辞在老城区的另一个地方,沈渡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但他知道黎落知道。

    他跟着黎落穿过几条巷子,经过一排老房子,最后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那扇木门很旧了,上面的漆都掉了,露出里面的木纹。

    黎落推开门。

    沈渡走进去,闻到一股草药的香味。

    温辞站在里面,手里还拿着那个小本子。

    他看到沈渡的样子,眉头皱了皱。

    “失控了?”他问。

    “失控了。”黎落说。

    温辞放下本子,示意沈渡坐到椅子上。沈渡坐下来,把右手腕伸给他。

    温辞低头看了看,脸色有些沉。

    “从三道裂到七道。”他说,“又被撕开了。”

    “它吃饱了吗?”沈渡问。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里塞了什么东西。

    “吃饱了。”温辞说,“它吸了你大概十分钟。换了别人,早没了。”

    沈渡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七道裂纹比之前更深了,深得能看见里面的肉。

    不是红色的肉,是灰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

    “它不是故意的。”黎落突然说。

    温辞抬起头看她。

    “我赶到的时候感觉到了。”黎落说,“它在吸,但不是在攻击他。它只是在测试。”

    “测试?”

    “测试通道能承受多少。”

    黎落说,“就像……就像一个刚学会用手的孩子,抓到什么都要试一试。它学会吸了,它想知道能吸多少。”

    温辞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它不知道这样会伤到他?”

    “对。”

    黎落说,“它不知道。它只知道它在饿,它在吸,它在找吃的。它不知道吃太多会把通道吃掉。”

    温辞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把本子放下。

    “如果它下次不是测试,”他说,“是真的饿了,你挡不住。”

    沈渡抬起头看他。

    “它会饿吗?”他问。

    “会。”温辞说,“循环通了,它在恢复。恢复需要能量。能量从哪里来?从通道来。”

    沈渡的右手攥紧了。

    他的手腕还在流血,黏糊糊地沾在手心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虚弱,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的瓶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它下次饿了,我怎么办?”

    温辞看着他,没说话。

    “能控制吗?”沈渡问,“我能让它不吸吗?”

    “不知道。”温辞说,“你是通道,不是管道。管道可以关阀门,通道不能。”

    “那我怎么办?”

    温辞沉默了很久。

    “你得学会和它相处。”

    他说,“不是控制它,是配合它。它饿了你给它吃,但不能让它一次吃太多。它想吸了你让它吸,但不能让它把你吸干。”

    “这不就是控制吗?”沈渡说,“让它吸多少、什么时候吸。”

    “不是控制。”温辞说,“是商量。”

    沈渡愣住了。

    “商量?”

    “对。”

    温辞说,“通道和底下那个东西是一体的。”

    “你们同源。你是它的一部分,它也是你的一部分。”

    “你不能控制它,就像你不能控制自己的心跳。但你可以和它沟通,让它知道你能承受多少。”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七道裂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七道伤疤。

    他能感觉到那些裂纹在跳动,和底下那个东西的呼吸同步着。

    它在动,它在感受,它在等着下一次饿。

    “我不知道怎么和它沟通。”

    “你会学会的。”温辞说,“你得学会。”

    沈渡没说话。

    他的手腕还在疼,血已经止住了,但那种被抽空的感觉还在。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只是抖得很轻了。

    他想吃东西,想睡觉,想让那种空虚的感觉消失。

    但他知道这种感觉会持续很久,直到他的身体自己补回来。

    黎落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今晚不要一个人。”她突然说。

    沈渡抬起头看她。

    “如果它又饿了,”黎落说,“叫我。”

    沈渡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很直接的、确定的东西。

    她会帮他。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帮他。

    “谢谢。”沈渡说。

    黎落点点头,转身出去了。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温辞把本子拿起来,在上面又记了几笔。

    “回去休息。”他说,“明天再来看裂纹。”

    沈渡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温辞。”

    “嗯?”

    “如果它下次真的饿了,”沈渡说,“我能活吗?”

    温辞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不知道。”他说,“但你得活。”

    沈渡点点头,推开门出去了。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老城区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膜。沈渡站在门口,感受着脚下的地面。

    底下那个东西在呼吸。

    很轻,很缓。

    它吃饱了,在消化。

    它不急了,不慌了,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躺着,等待下一次饿。

    它的心跳和沈渡的心跳不同步,但它在感受着沈渡的一切。

    沈渡的恐惧,沈渡的疼痛,沈渡的虚弱。

    它知道沈渡还活着,它在等着沈渡恢复,然后再来吃一顿。

    沈渡慢慢往回走。他的右手腕还在疼,但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要学什么了。

    不是控制。

    是商量。

    沈渡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橘黄色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地踩在青石板上。

    他能感觉到底下的东西在呼吸,一下,一下,一下。它在等他。

    沈渡握紧了右手。裂纹还在,但那种疼已经不那么尖锐了。

    他知道自己在害怕。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