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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挖了我的眼角膜 第75章 一步之遥

    后备箱的黑暗没有尽头。

    云舒躺在冰冷的金属底板上,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不断晃动。肩膀撞上左侧箱壁,膝盖顶到右侧,铁链和麻绳在每一次晃动中摩擦着皮肤,留下火辣辣的伤口。疼痛已经变得麻木,真正令人窒息的是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和被剥夺感官的绝望。

    口中的布团被唾液浸透,膨胀着抵死舌根。每一次吞咽都艰难异常,胶带封住嘴唇,口水不断渗出又堵在嘴角,下巴一片黏腻。黑布紧压在眼皮上,钝痛从眼底蔓延到太阳穴。她试图睁眼,睫毛摩擦布面,眼前依旧是化不开的浓黑。

    视觉被剥夺,听觉成了唯一的窗口。

    她竖起耳朵,捕捉着车厢里每一个细微声响:引擎的低鸣、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风从缝隙钻入的呼啸。阿彪点烟时打火机擦燃的脆响,光头换挡时变速杆的摩擦,还有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杂音——某个电台主持人在谈论天气、交通,谈论着与她无关的世界。

    外面的一切仍在正常运转。太阳依旧高悬,人们仍在生活。没人知道她正躺在这黑暗的后备箱里,被捆成货物运往一个将被剥夺光明的终点。

    这种认知比任何疼痛都更令人绝望。

    车子猛然减速,云舒因惯性向前滑去,额头重重撞上隔板。她咬紧口中布团,将那阵闷痛咽下。

    “彪哥,前面有交警。”光头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紧张。

    云舒的心脏骤然收紧。交警查车。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看见了。”阿彪的声音却平静如常,“减速,摇下车窗,正常开过去。别慌,慌才会露馅。咱们手续齐全,怕什么?”

    车子缓缓停下。脚步声靠近,皮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脆响。

    “驾驶证、行驶证。”陌生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给您。”阿彪的语气自然得像是真在送亲戚,“从西郊来的,送亲戚去市里医院。脑梗,拖不得。”

    “后备箱打开看看。”

    云舒的呼吸停滞了。打开后备箱——他们就会看到她,就会救她。她拼命扭动身体,试图发出声响,可麻绳捆得太紧,她连翻身都做不到。嘴被堵死,胶带封唇,只能从鼻腔发出微弱的闷哼,那点声音混在引擎轰鸣里,根本传不出去。

    “师傅,后备箱里装的什么?”交警又问。

    “一些换洗衣服和吃的。”阿彪的声音依旧平稳,“路远,得备着点。您要看就看,不过病人等不起。”

    脚步声绕到车后。云舒感觉到有人站在后备箱外,近在咫尺。她拼命踢踹箱盖,铁链撞击金属发出细碎声响。

    “什么声音?”

    “嗨,里面放了个旧电饭煲,路颠晃的。”阿彪笑了,语气轻松得像在拉家常,“农村人出门什么都想带。您快点,我真赶时间。”

    后备箱没有打开。

    “行了,走吧。注意安全,山路限速四十。”

    “谢谢您。”

    引擎重新轰鸣,车子再次启动。

    云舒躺在黑暗里,浑身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愤怒到骨髓都在发烫,呼吸都在发抖。他们离她不到一米,只要打开后备箱就能救她,可他们没有。

    她不怪那些交警。他们不知道,也不可能想到一辆“送病人”的车里藏着被绑的人。他们查的是酒驾、无证、超载,不是绑架。没有理由打开那扇门。

    可她忍不住想——如果她能看见,能喊,哪怕只发出一声尖叫,一切都会不同。

    但她不能。她什么都做不了。

    车子继续前行,路面变得平坦,应该是上了县道。云舒在心中计算时间——从卡口通过大约十分钟。交警那句“山路段限速四十”说明附近有山,或正往山区行驶。

    这个信息有价值。她将它刻进脑海。

    “彪哥,刚才吓我一跳。”光头声音里带着庆幸,“我还以为真要开后备箱。”

    “开什么开?”阿彪嗤笑,“这种路查就是走个过场。你越主动让他看,他越不看;你支支吾吾,他才非看不可。记住了,以后遇到这种事,大大方方反而不惹怀疑。”

    云舒将这些话也听了进去。阿彪不蠢,甚至很聪明——知道怎么与警察周旋,知道如何在夹缝中钻空子。这种人最难对付:有脑子、有经验的惯犯。

    车子平稳行驶。云舒在脑中绘制地图:西郊出发,往南,右转,左转,遇交警。过卡口后左转,直行至今。她努力回忆转弯的角度与次数,试图定位自己的位置。

    没有地图,没有参照,只有耳朵捕捉的零碎信息和身体感知的方向变化。这些线索太模糊,但她必须记住——这是她仅剩的武器。

    车速再次减慢,像是在狭窄道路上行驶。

    “彪哥,前面有集市。”光头说,“路边都是摊子,挤不挤得过去?”

    “挤过去。”阿彪道,“这种地方最安全,人多眼杂,没人注意一辆面包车。慢点开,别剐蹭到人。”

    车速降至极低。车外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三轮车的喇叭。嘈杂、混乱、充满生机。那些声音离她那么近,却又那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另一个世界。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荒诞至极。

    外面的人正在买菜、讨价、牵着孩子过马路。而她正被运往地下手术室,等着被人挖掉眼睛。

    同在一片天空下,同一时刻,有人在天堂,有人在地狱。

    车子缓缓穿过集市,人声渐远,车速重新提起。云舒将“集市”刻入脑海。从交警卡口到集市,行驶不到二十分钟,说明集市离卡口不远。她在心中将这两点连接。

    “彪哥,上县道了。”光头说,“路况好了,要不要换车牌?”

    “找个没人的地方换。再开两公里,有个废弃加油站,在那儿停。”

    两公里。云舒记下。三四分钟后,车速减慢停下。引擎熄火,车门打开,阿彪和光头下了车。后备箱没开,但能听到他们在车外的对话和金属碰撞声——在换车牌。

    “旧牌照收好,别扔。到了地方统一处理。”

    “明白。彪哥,这娘们儿在后备箱里老实不?要不要看一眼?”

    “看什么看?”阿彪不耐烦,“她能翻出什么浪?手脚捆死,嘴堵眼蒙,就是只腌好的螃蟹,动不了。赶紧换完走,天黑前必须到。”

    后备箱盖依旧没开。车门关上,引擎重启,车子继续前行。

    云舒张着嘴,被布团撑开的牙关酸麻到几乎失去知觉。喉咙干如砂纸打磨,每一次吞咽都像吞刀片。胃里空空,从昨晚至今未进食,只有被灌入的营养液在翻涌,酸腐气不断上涌,又被布团堵回。

    她开始感到冷。不是外界的寒冷,是从体内渗出的寒意——失血、饥饿、恐惧、绝望,一点点抽走她的体温。她在后备箱里蜷缩发抖,牙齿咬住布团发出细碎摩擦声。

    长命锁贴着胸口,被体温焐得温热。那是她身上唯一还有温度的东西。她把意识集中在那点温热上,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念念。她在心中默念。念念念念念念。

    每默念一次,都像是在黑暗中点燃一根火柴。微弱、短暂、转瞬即逝,但至少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还能呼吸,还能思考,还能记住,就还没有输。

    车子再次减速,这次是转弯。右转——云舒记下。车身倾斜约三十度,转弯半径不大,应是一条窄路。转弯后路面变得颠簸,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取代了之前的沙沙声。

    上了碎石路。她默默记下。车速降至约三十公里,颠簸频繁,说明路况很差。可能是山路,也可能是通往偏僻之处的岔路。

    “彪哥,快到了吧?”光头问。

    “还有二十来分钟。”阿彪看了眼手机,“前面那座山看见没?半山腰那栋白房子就是。林小姐上个月刚买的,周围两公里没第二户人家。隐蔽。”

    半山腰。白房子。方圆两公里无人。

    云舒将这些信息刻进骨头。

    车子开始爬坡,引擎轰鸣声加大,车速进一步降低。车身左右摇晃,云舒在后备箱里翻滚,肩膀膝盖反复撞击箱壁。她能感觉到车子正沿蜿蜒山路向上,每一个弯道都让她在车厢里滑动,铁链绳索摩擦皮肤,磨出血痕。

    “这路太陡了。”光头抱怨,“面包车爬得费劲。”

    “慢点开,别熄火。”阿彪说,“到了地方有你们歇的。林小姐说了,今晚手术做完,每人多加两万辛苦费。”

    “两万?”光头声音顿时有了精神,“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阿彪嗤笑,“不过有条件——术后这娘们儿得活着。林小姐说了,不能让她死,得让她活着受罪。你们下手有点分寸,别弄死了。”

    “明白明白。彪哥放心,我们有数。”

    云舒躺在黑暗里,听着他们平淡讨论自己的生死,像在谈论晚餐菜单。她值两万——活着值两万,死了不值一文。她被明码标价,像件商品等待消耗丢弃。

    愤怒如岩浆在胸腔翻滚,烧得她浑身发烫。她想尖叫,想撕碎什么,想扑上去咬断那些人的喉咙。可她动不了。她被捆成待宰羔羊,塞进后备箱,运往屠宰场。她什么都做不了。

    车子再次转弯,这次是左转,弯度很大,车身剧烈倾斜。云舒滑向右侧,肩膀撞上箱壁。她听到远处有狗叫声,断断续续,像是从山脚下传来。

    有狗叫,说明附近有人家。她默默记下。虽然阿彪说方圆两公里无人,但狗叫声不会从两公里外传来。要么阿彪在说谎,要么附近确实有人居住,只是不愿让她知道。

    车子继续向上爬,路面越发颠簸,车身摇晃得厉害。云舒的头不断撞上箱壁,撞得眼前阵阵发黑。蒙眼的黑布下,眼眶蓄满泪水,又被布料吸干,只留下黏腻的湿意。

    “到了。”光头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

    车子减速,停下,引擎熄火。风从车窗灌入的声音消失,取而代之是死一般的寂静。接着是脚步声——不止阿彪和光头,至少三四人。车门打开,有人低声说话,听不真切。

    后备箱盖被打开。

    光涌进来。

    即使蒙着黑布,云舒也能感觉到光的温度——暖黄、刺目、从外面世界倾泻而入的光。她贪婪感受着那点暖意,像沙漠旅人舔舐最后一滴水。

    “抬出来。”阿彪下令。

    两只手伸进后备箱,攥住她的肩膀和腿弯,将她拖了出来。身体腾空的刹那,所有被压抑的疼痛同时爆发——手腕的绳勒进伤口,胸口的绳压迫呼吸,腿上的绳嵌进皮肉。她咬紧布团,发出一声微弱闷哼。

    风。山风。

    比之前更大的风,带着草木腥气、泥土潮湿、远处不知名的花香。她贪婪呼吸着那点新鲜空气,鼻腔被风灌满刺得生疼,但舍不得放弃那点凉意。那是外面世界的风,是自由的风。

    “往里面抬。”阿彪在前面带路,“地下室在房子后面,从侧门进。”

    地下室。云舒在心中刻下这个词。

    她被抬着穿过一段路——先是碎石路,脚步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然后是水泥台阶,往下,大约十几级。每下一级,温度就降低一分。

    阴冷、潮湿、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地下室。真的是地下室。没有窗,没有光,只有浓烈的消毒水味混着霉味,呛得喉咙发紧。

    “放床上。”阿彪说。

    她被放在一张铁架床上。床面冰凉,没有床垫,只有一层薄褥,铁丝纹路隔着褥子硌在背上。手腕的绳未解,脚上镣铐未卸,她依旧被捆得死死,动弹不得。

    “去通知林小姐,人到了。”阿彪吩咐,“问她什么时候过来。”

    脚步声远去。地下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云舒粗重的呼吸,和远处机器低沉的嗡鸣。

    她躺在冰冷铁床上,被绳子、铁链、布团、胶带、黑布层层包裹,像一具被精心打包的尸体。可她还活着。心脏在跳,肺在呼吸,脑子在转。

    她把一路上记下的所有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西郊出发,遇交警查车,穿集市,废弃加油站换车牌,右转上碎石路,爬坡,左转,有狗叫,半山腰白房子,地下室。

    每一个字都刻在骨头里。

    她不知道这些信息有没有用。也许温景然永远找不到这里,也许她会在这间地下室里被人挖掉眼睛,在黑暗中度过余生。也许阿彪说得对,没人会找一个瞎子。

    她死死攥着胸口的长命锁,在黑暗里无声默念。

    她不知道,温景然已经踏入西郊,他们只差一步,便能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