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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挖了我的眼角膜 第一百六十章 重见光明,走遍异乡山河

    在之后的一个月里,云舒过得很好。

    没有半夜吓醒的时候了。没有听见开门声就绷紧后背、手指下意识去摸枕头底下,枕头底下也没有水果刀了。那些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收走的,她都没注意。

    也不用逼着自己练盲文练到手指磨破。不用咬着牙在花园里走得浑身是伤。不用数着日子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每天醒来,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不是医院惨白的灯管子,是苏黎世的阳光。暖洋洋的,带点金色,落在被子上像铺了一层蜜。

    温景然的脚步声七点整在门口响起来。不重不轻,敲三下,然后推门。

    他手里端着那个白瓷托盘。左边是温过的牛奶,右边是刚烤好的牛角包,酥皮金黄,抹着她爱吃的树莓酱。有时候酱抹多了,顺着面包边淌下来一点,他也不擦,就那么端过来。

    衣服提前放在床头的椅子上,叠得方方正正。内衣在最上面,袜子塞在裤脚里,连鞋子都摆好了方向,鞋尖对着床,她以前瞎的时候他这么摆,现在她能看见了,他还这么摆。

    云舒有时候故意不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看他什么反应。温景然也不说,走过来蹲下去,把拖鞋套在她脚上,抬头看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幼不幼稚。但嘴上不说。

    吃完早饭他们就出门。

    温景然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一整天都不看。公司那边新加坡的副总在管,他临走前撂了一句话:这一个月,什么都比不上你好好看这个世界重要。

    原话。云舒听见他跟副总打电话了。挂了电话她问他,你真放心啊?他说,不放心,但你更重要。

    他们没去那些挤满旅行团的景点。什么网红打卡地,什么必去top10,通通没去。每天早上八点出门,下午四点回来,走到哪儿算哪儿。累了就找个路边的咖啡馆坐下来,喝一杯热巧克力,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云舒走得慢。不是故意的,是真的看什么都新鲜。一朵花开在墙缝里她能看三分钟,一只鸽子歪着头看她她也能看三分钟。温景然也不催,她停他就停,她走他就跟着走。有次她在花店门口站了快十分钟,温景然就在旁边站着,最后老板娘都笑了,出来送了她一朵小雏菊。

    最先去的是别墅附近的苏黎世湖。

    那天早上有雾。薄薄一层,飘在湖面上,远处的雪山模模糊糊的,只露出一个淡青色的影子,像谁拿橡皮擦掉了一半。湖边的柳树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里,风一吹就晃。

    云舒站在湖边看了很久。

    以前她也来过这里。那时候还看不见,温景然牵着她的手,沿着湖边慢慢走。他跟她讲湖水是蓝色的,有天鹅游过来,天鹅的脖子很长,是白色的。她当时只能想象。

    现在她亲眼看见了。

    湖水真的是蓝色的。天鹅真的是白色的。有一只游到岸边,歪着头看她,那表情好像在说:你怎么才来?

    温景然从包里翻出面包含袋,撕成小块递给她。她伸手过去,天鹅的嘴啄在她手心,有点痒,湿漉漉的。

    她笑了。

    原来天鹅长这样,她说。

    温景然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笑。他说,嗯,比我跟你说的好看吧?

    好看,她说,比我想象的好看多了。

    顿了一下又说,你以前形容得不行,差远了。

    温景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行,我的错。

    湖边有跑步的人,牵着狗散步的老人,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步子慢悠悠的,好像谁也不赶时间。

    云舒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压抑的、硬撑的,是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中午在湖边一家小餐馆吃饭。老板是个花白胡子的老爷爷,笑眯眯的,看云舒第一眼就说了一堆德语,温景然翻译说他说你气色很好。云舒心想,他看见我眼睛里的红血丝了吗,就说气色好。但老爷爷给她推荐了当地的鱼排,煎得外酥里嫩,配着土豆泥,她吃了很多。

    温景然没怎么动筷子,就看着她吃。

    你怎么不吃?她问。

    不饿。

    骗人的。云舒知道他不饿才怪,早上就吃了一个牛角包。他就是喜欢看她吃东西。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鱼排,耳朵尖有点红。

    下午去了苏黎世老城区。

    老城区的街道是青石板铺的,坑坑洼洼,走在上面哒哒响。两边的房子都很旧了,但旧得好看,五颜六色的,墙上爬着绿藤蔓。窗台上摆着各种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

    云舒一家一家逛过去。卖木雕的,卖银饰的,卖手工皂的,还有卖巧克力的,那家店门口摆了一大块巧克力让人试吃,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

    在一个卖木雕的摊子前她停下来。摊上摆着各种小动物,兔子、狐狸、小熊、小松鼠,都是用当地的木头刻的,纹路很清晰,摸起来滑溜溜的。

    她拿起一个小兔子。耳朵长长的,眼睛是用黑色珠子嵌的,很可爱。

    喜欢?温景然问。

    嗯。她翻来覆去地看。以前看不见的时候就喜欢摸这些木头东西,现在能看见了还是想摸。那种手感跟别的东西不一样,温的,实的。

    温景然没说话,付了钱,把小兔子放进她包里。

    喜欢就多买几个。

    不用了,一个就够了。她笑了笑,这个小兔子跟我小时候那个很像。

    他没问小时候那个后来怎么样了。有些事不用问。

    走到一个广场的时候,听见有街头艺人在拉小提琴。琴声很好听,是一首很温柔的曲子,不像在广场上拉的,像在小房间里拉给一个人听的。

    云舒停下来站在旁边听。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洒在艺人身上,也洒在她身上。风轻轻吹着,带来远处面包店的香味。琴声在广场上飘着,安安静静的。

    她闭上眼睛。

    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就是觉得,原来活着这么好。原来能听见琴声、能看见阳光、能站在这里,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幸福到想哭。

    温景然没说话。她听见他从口袋里抽纸巾的声音,然后一只手指修长的手把纸巾递过来。

    曲子拉完了。她擦干眼泪,从钱包里拿出零钱放进艺人面前的帽子里。艺人冲她鞠了一躬,又拉了一首欢快的曲子,她笑着走了。

    走出一段路温景然才开口:哭什么?

    没哭。她说,鼻音还重着呢。

    他没戳穿。过了几秒说,明天还来听?

    不来了,她想了想,听一次就够了。记在心里就行。

    接下来几天去了莱茵瀑布。

    车程一个多小时,开在公路上,两边是大片草地,绿油油的,很多奶牛低着头吃草,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响。云舒趴在车窗上看了一路。

    原来奶牛长这样,她说,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

    等下可以下去摸摸。温景然说。

    到了瀑布,远远就听见轰隆隆的水声。越走近越大,震得耳朵发麻。走到观景台的时候,云舒一下子愣住了。

    河水从几十米高的悬崖上冲下来,砸在下面的石头上,溅起很高的白色水雾。阳光照在水雾上,弯弯的一道彩虹,挂在瀑布上面。

    风很大,她头发全乱了。水雾飘过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站在那儿,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说出话。

    太好看了。声音都有点发抖,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

    温景然站在她身后,没接话。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

    后来他们坐了船,开到瀑布中央的岩石上。站在岩石上离瀑布更近了,水声震耳朵,水雾像下雨一样落下来,没一会儿衣服就潮了。云舒仰着头看着奔腾而下的河水,心里那些东西好像真的被冲走了。

    回程的路上她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外套,车里的暖气开得很大。

    从莱茵瀑布回来休息了两天,然后去了少女峰。

    去少女峰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万里无云。齿轮火车慢慢往上开,风景一点一点变,从绿油油的草地变成矮灌木,从矮灌木变成光秃秃的石头,从石头变成白茫茫的雪。

    云舒一直趴在车窗上,眼睛都没眨过。

    她从来没见过雪。以前在海城冬天很少下,就算下也是很小一点,落在地上就化了。她只在书上看过,说雪是白色的、软软的。

    现在她看见了。

    山上全是雪。白茫茫一片,干净得没有杂色。远处的雪山一座连一座,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像谁撒了一把碎玻璃。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飘在上面,好像伸手就能够到。

    原来雪是这样的,她说。

    到了山顶可以摸一摸。温景然说,很软,捏起来能成团。

    下了火车,寒气扑过来。她打了个哆嗦,温景然立刻把厚外套给她披上,又戴上帽子围巾,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她半张脸。

    别冻着了。

    站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山顶上,能看到整个阿尔卑斯山脉。雪山一座连一座,看不到头。脚下是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云舒蹲下来抓了一把雪。真的很软,凉凉的,握在手里一会儿就化了。

    她捏了一个雪球扔向温景然,砸在他肩膀上碎了。她笑着跑开。

    温景然也蹲下来捏了一个雪球追上去。

    两个人就在雪地里打雪仗。云舒跑得慢,总是被砸中,气得跺脚,最后干脆不跑了,抓了一把雪直接塞进他脖子里。

    温景然缩了一下脖子,嘶了一声。

    然后笑着摇摇头,伸手把她拉起来,拍掉她身上的雪。

    别玩太久了,会感冒。

    云舒站在山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眼睛里映着雪山和蓝天,鼻尖冻得通红,但她在笑。

    后来还去了卢塞恩。

    到的时候是傍晚。夕阳照在卡佩尔廊桥上,把木头染成金黄色。湖水里有很多天鹅,远处的雪山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云舒站在湖边看。

    真好看,她说,像童话里的房子。

    嗯,温景然说,明天坐船游湖,能从湖上看廊桥,更好看。

    第二天坐了最早一班船。船慢慢开在卢塞恩湖上,风很软,吹在脸上很舒服。两岸是连绵的青山,山上有很多小房子,红瓦白墙,散在绿树丛中。

    云舒站在船尾吹风。温景然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给她讲卢塞恩的故事,这座桥有多少年历史,水塔以前是做什么用的,湖边的老房子都住过什么人。

    她听得很认真。

    你以前也不知道这些吧?她问。

    查的。他说,你睡前我查的。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中午吃了奶酪火锅。第一次吃,味道很奇怪,但吃着吃着就上瘾了。她用面包蘸着奶酪,拉出长长的丝,吃得满嘴都是。

    温景然拿纸巾给她擦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手上的速度没慢下来。

    下午逛老城区。温景然给她买了一块手表,白色表盘,细细的表带,很简单的样子。

    以后你自己看时间。他戴在她手腕上。

    云舒低头看着手表,秒针滴答滴答走着。

    好。她说。

    还去了垂死狮子像。一头石狮子刻在岩石上,躺在地上,身上插着一支箭,眼神很悲伤。温景然说这是为了纪念在法国大革命里死去的瑞士雇佣兵。

    云舒站在雕像前看了很久。

    她能感觉到那种悲伤。绝望的、无助的悲伤。

    就像以前的她自己。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

    都过去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最后去了因特拉肯。

    小镇在两座湖之间,被雪山围着。有一大片草地,绿油油的,很多人在上面晒太阳、野餐。还有人玩滑翔伞,五颜六色的伞飘在天上。

    云舒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滑翔伞。

    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她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笑声、风吹过草地的声音、远处牛铃叮当响的声音。

    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怕。

    温景然。她叫了一声。

    嗯。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的日子。她说,我以为这辈子都会活在黑暗里,活在仇恨里。以为永远都看不见阳光了。

    身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

    都过去了。以后都是好日子。

    她没睁眼。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永远都不会放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