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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81章 入口

    第二天早上。工作室的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外面的路灯还亮着,光穿过雾气变成一团模糊的黄色。

    陆深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手机还搁在窗台上,那条消息还在。陌生号码,六个字加一个问号。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桌前坐下来。桌上摊着方远山笔记的复印件,旁边是昨天许一鸣打印出来的17个坐标汇总表。

    他翻到第一页。左上角,十七个坐标之前,单独标着两个字:入口。笔迹跟后面的坐标标注一样,是方远山的字。

    但这两个字写得更重一些,笔画按得很深,钢笔几乎划破了纸面。方远山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好像他怕这两个字被忽略,又怕它们被太多人看到。

    八点。陈铁柱到了。许一鸣也到了。秦漫雪比他们晚十分钟,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包子,放在桌角。包子的热气从纸袋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小团白雾。

    陆深把手机屏幕上的匿名消息给他们看。四个人围着桌子,手机搁在中间,屏幕上的字在日光灯下看得很清楚。

    许一鸣凑近看了看。这个号码我查一下。

    查过了。陆深说。预付费卡,没有实名登记。信号基站定位在城北。范围太大,没有用。

    陈铁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桌边,椅子腿在瓷砖上刮了一声。谁发的。

    不知道。但知道0号点存在的人不多。方远山笔记在我手里之前,只有寄件人接触过。

    寄件人不是同一个人。秦漫雪说。匿名包裹是七年后寄到的。这条消息是昨晚收到的。两个人,两个时间点。也可能是同一个人,两次出手。

    或者同一个人,两次出手。陆深把笔记复印件翻到第一页,指着左上角。0号点。方远山标了入口。但没有坐标。没有地址。只有这两个字。

    许一鸣在他的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GIS软件打开了一个新的分析图层。我把0号点的位置跟17个坐标做了一个空间分析。17个坐标沿地铁3号线排列,如果0号点是这些点的起点或者枢纽,它应该在地铁线的某个关键节点上。

    哪些节点。

    换乘站。或者始发站。地铁3号线跟其他规划线路的交叉点有三个。一个是鑫海广场,一个是城北火车站,一个是大学城。

    陆深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三个名字。笔尖在鑫海广场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划得很重,纸面上留下一道凹痕。他又在横线下面写了两个字:优先。

    ---

    上午十点。陆深出了门。

    张德厚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的顶楼。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墙皮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梯扶手上的油漆磨得发亮。陆深爬了六层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门框上贴着一副旧春联,红纸褪成了粉色。

    门开了。张德厚穿着灰色毛衣,头发比上次见时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比上次深了一些。他看到陆深,点了一下头。

    进来。

    客厅里的书架占了两面墙,书摆得密密麻麻,有些横着放,有些斜靠在别的书上面。靠窗的那个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一排工程手册,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和一副老花镜,茶杯里的茶水颜色很深,泡了不止一遍。墙上还挂着那张合影——方远山和张德厚在一座桥前面,两个人都穿着工装,背景是一座在建的桥梁。

    上次你说方老师把126栋楼的报告交给了你。陆深在沙发上坐下来。报告里有没有提到一个叫0号点的东西。

    张德厚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0号点。他重复了一遍。远山跟我提过一次。

    什么时候。

    2016年年底。他来我家,待了一个晚上。那天他喝了不少酒,话比平时多。他说他在海城的地下发现了一些东西。不是地铁,不是管线,是别的东西。他说他标记了入口。

    入口。

    他是这么说的。他说海城的地下有一个系统,不是市政修的,也不是政府规划的。有人在建,有人在用。规模比他预想的大得多。他说他找到了入口,但他没有进去。

    陆深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进去。

    他说还不到时候。他说他需要更多的数据。然后他问我一个问题——海城地铁3号线的规划有没有经过市中心。我说有。鑫海广场站,3号线和4号线的换乘。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张德厚看着墙上那张合影。照片里的方远山三十多岁,站在桥前面笑着,头发被风吹乱了一半。

    他说:如果地铁从那个东西上面经过,那上面盖的楼就不仅仅是质量问题了。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持续了几秒。窗外传来一阵鸟叫,短促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陆深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地铁从地下空间上面经过,加上地面安居计划住宅楼的结构问题,三重因素叠加在一起,后果远比单独任何一项严重。方远山七年前就想到了这一点。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他一个月以后出了事。张德厚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他的手在戴眼镜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在镜腿上面摩挲了一下,然后才把眼镜架到鼻梁上。

    你刚才说有人给你发了匿名消息。消息里提到了0号点。

    那条消息说明有人知道方远山标了入口。有人知道那个入口在哪里。张德厚的声音低了下来。但那个人没有告诉你入口在哪。他只问了你一句——你查了吗。

    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张德厚摇了摇头。远山生前接触过的人不多。他做学问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不信团队,不信机构,他只信自己的判断。能知道他标了0号点的人,要么跟他一样研究过海城的地下空间,要么就是他亲口告诉过的人。

    他亲口告诉过谁。

    我算一个。但他跟我说的只是笼统的概念,没有具体位置。如果那个人知道具体位置,那他的来源可能比我更深。

    陆深站起来。他看着墙上那张合影看了几秒。

    谢谢。

    你小心。张德厚端起茶杯。远山就是因为太小心才活了那么久。但他最后还是没躲过去。

    ---

    回到工作室已经下午两点。陈铁柱在楼下接的他,说许一鸣一上午没离开过电脑。

    陆深上楼的时候许一鸣正对着三块屏幕,中间那块是海城地图,左边是一块Excel表格,右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数据库界面。桌上多了两个空方便面桶和一袋拆开的饼干。

    许一鸣把海城地图打印了一张大的贴在白板上,用红色圆珠笔标出14个沿地铁线的坐标点。

    17个点分三组。城东8个,城北4个,市中心2个,城西3个。我跟陈铁柱一人一组。城东那8个距离最近,可以先跑完。

    市中心那两个我来。陆深把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其中一个在鑫海广场附近。

    许一鸣看了他一眼。你去了张德厚那里。

    去了。方远山2016年年底提过0号点。他说入口在市中心。地铁3号线经过的那个位置。他没有进去,但他知道入口在那里。

    许一鸣在地图上鑫海广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圆珠笔的墨水渗进纸面,红色的圆圈边缘有些毛糙。

    如果0号点在鑫海广场,那它就是17个坐标的中心。14个点从它这里向两边延伸。方远山不是在标记散落的楼栋。他在标记一条线上的节点,而0号点是这条线的起点。

    陆深点了一下头。他站在白板前面看了一会儿那张地图。14个红点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排列,鑫海广场的位置在中间偏南。如果把这些点连起来,形状像一条弯曲的脊椎骨,0号点就是最下面那一节。

    明天开始排查。从市中心开始。

    他把白板上的第五条线——坐标——用红笔加粗了一些。红线的末端,他写了两个字: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