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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122章 照片上的人

    陆深拎着纸箱走出交通运输局。箱子沉,胶带还粘在指腹上。第二天,闪光灯在会议室前方亮了一下,紧接着又亮了一下,把投影幕上的桥梁照片照得泛白。

    陆深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眼睛被闪得眯起来。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紧了,瓶壁上的冷凝水渗进指缝,凉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

    刘峰站在投影幕前面,身后是报告的封面图。三百一十二页的材料被压缩成二十七张幻灯片。会议室里坐了三排记者,第一排正中间的话筒架上摞了六支录音笔,最左边那支红色指示灯一直亮着。

    清江大桥坍塌事故的直接原因。刘峰按下翻页器,声音在话筒里带着一点电流的沙哑。投影幕上出现了一张桥梁支座的照片,钢板断裂的截面在闪光灯下泛着冷光。

    不是此前通报中提到的施工期暴雨导致的意外事故。他顿了一下。

    是支座预埋钢板厚度不足和钢材韧性不达标共同导致的支座连接脆性断裂。三片t梁不是从接缝处脱落,而是连同支座一起被扯下来的。

    他拿起激光笔,红色光点落在照片上钢板断裂的位置。设计要求预埋钢板厚度三十毫米,实测值在十八到二十二毫米之间波动,平均值不足二十。

    钢材的低温冲击韧性只有标准值的百分之三十。板件根部应力水平远超材料屈服强度,低温环境下裂纹从根部萌生后迅速扩展,最终发生脆性断裂。整个失效过程在几分钟之内完成,没有任何预警变形。

    第三排一个穿灰色夹克的记者举手。钢材来源查到了吗。

    初步溯源结果显示,这批钢材的炉批号编码格式与供应商华北钢铁集团的标准编码不一致,生产记录中无法查到对应批次。刘峰停了两秒,让记者把这段话记完。

    根据锰硫比等微量元素分析结果,钢材大概率来自中频炉小作坊冶炼的地条钢。炉批号系伪造,经过多层经销商转手之后进入工地。

    另一个记者追问施工方。

    中盛路桥工程有限公司。刘峰说。这家公司在清江大桥招标前三个月注册成立,注册资本三百万,实缴三十万,没有任何桥梁施工业绩。

    他翻到下一页幻灯片。中盛路桥的投标文件技术方案与恒基建设三年前另一个桥梁项目的文字重合率百分之七十一。

    施工组织设计重合率百分之八十四。

    十二个核心技术人员中有七个同时出现在恒基建设二零二零年的社保缴纳名单上。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键盘敲击声。陆深坐在角落里,看着前排记者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一行行文字快速闪过。

    中盛路桥这个名字今天会出现在所有媒体的通稿里,但明天就会有人试图从互联网上抹掉它存在过的全部痕迹。

    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举手。恒基建设与中盛路桥的关系。

    目前公开的证据显示两家公司存在人员交叉和供应链重叠。

    刘峰的回答很克制。具体的股权关联和资金流向需要进一步调查确认。

    发布会进行了四十分钟。刘峰回答了十几个问题,最后一个关于后续处理。

    他说已经建议对全市二零零五年之前设计荷载等级低于公路一级标准的在建桥梁进行钢材质量专项检查。

    尤其是支座连接节点的钢板厚度和钢材批次需要重新核验。

    散场后记者陆续从侧门离开。

    刘峰从投影幕前面走下来,把翻页器递给工作人员。他的衬衫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肩胛骨上。

    他朝陆深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下头,然后从正门走了出去。

    陆深把矿泉水瓶扔进走廊的垃圾桶,瓶子里还剩半瓶水,撞在桶壁上发出闷响。

    陈铁柱在走廊尽头等他。左手靠在墙上,右手拿着手机,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利群。他看到陆深走过来,把烟从嘴里取下夹在耳朵后面。

    公安局那边来消息了。陈铁柱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中盛路桥的实际负责人,两小时前到经侦支队自首了。

    陆深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圆脸,脖子粗,戴一条金项链,锁骨下方有晒出来的肤色色差。头发剃得很短,鬓角有一道旧疤。背景是经侦支队的白色墙壁。

    王建国。陈铁柱说。自称中盛路桥总经理和实际负责人。交代说钢材采购是他一个人拍板决定的,所有关系都是他自己跑的,跟其他任何公司没有关系。

    照片上的人陆深从来没有在任何材料里见过。他见过的恒基的人是另外一副样子。陈维穿定制西装,说话的时候习惯看天花板。马洪波左手无名指少一截,跟陈铁柱的小拇指一样是工地留下的。

    那些人的脸他在年报照片和监控截图里反复看了很多遍。这张脸不在其中。

    他把照片放大。圆脸男人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味道,像一个扛了太久包袱的人终于把东西放下了。

    陆深翻到手机里存的比对报告附件。中盛路桥十二个核心技术人员的社保缴纳名单他挨个看了一遍,从法定代表人到项目总工到安全员。没有这张脸。

    他又查了恒基建设历年年报和公开资料里出现过的所有人名,从陈维到马洪波,到各个项目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股东代表。

    一个都对不上。他把手机锁了屏,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王建国的圆脸还残留在玻璃上。

    这个人不是恒基的人。陆深把手机还给陈铁柱。也不在中盛路桥的原始名单上。他是凭空冒出来的。

    陈铁柱用拇指在小拇指断面上摩挲了两下。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在发布会之后两小时跑去自首,把所有事情全揽了。

    陆深看着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绿色光晕在白色墙面上投出一个模糊的圆。一个壳公司的实际负责人,在官方结论公开之后立刻投案,交代得干干净净,跟其他公司没有任何关系。这个人出现的时间太巧了。

    陈铁柱把烟从耳朵后面取下来,折断扔进垃圾桶。弃车保帅。

    陆深没有接话。他在脑子里把王建国的供述过了一遍。钢材采购一个人拍板,关系一个人跑,跟其他公司没有关系。

    一个注册资本三十万的壳公司的实际负责人,把所有法律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交代得滴水不漏。这不是一个包工头能做到的事。背后有人替他准备好了说辞,每一步都算过了。

    自首的时间卡在发布会结束后两小时,发布会的结论前脚公开后脚人就到了,这个节奏不是巧合。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推开半扇窗。外面的热气从窗口涌进来,裹着停车场地面被晒化的沥青味,混着远处工地传过来的混凝土灰尘气息。

    楼下院子里的记者已经走光了。几辆采访车还停在路边没有挪走,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子角落的树荫底下,车窗玻璃反着天光,看不清车里有没有人。

    陆深把手按在窗框上。铁皮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烫得他手指缩了一下,又按回去。窗框边角有一片锈斑,粗糙的氧化铁颗粒磨在掌心上像细砂纸。

    报告公开了。替罪羊到位了。赵德明在切割,刀落得又快又准。一个四十多岁的圆脸男人,金项链,鬓角有疤,交代说一切都是他一个人干的。

    但恒基建设的名字已经出现在发布会的通稿里,中盛路桥和恒基的人员交叉已经被摆在了台面上。

    明天的报纸第四版会提到这层关系。后天会有律师函要求更正。大后天那个名字会从所有报道里消失。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嗡嗡响着,指示灯一亮一灭。

    他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掌心上留了一块锈迹,橙红色的氧化铁粉末嵌在掌纹里。

    走吧。他转过身,看着陈铁柱。芯样还在实验室,暗账还在苏晚晴手里。他能切掉的是一条线,切不掉所有的线。

    陈铁柱点了一下头,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回声在窄小的空间里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