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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130章 方远山的账

    周航的照片传进加密频道。一张是从对面拍的,六层老旧商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三楼以下贴了灰色花岗岩。五楼窗户拉着百叶帘,帘片之间的缝隙窄得看不见里面。照片右上角标着时间,上午九点十四分。

    研究院在五楼。周航在电话里说。背景音里有咖啡机的嗡嗡声。305室。我在对面咖啡馆蹲了一上午。九点四十分见两个人从楼里出来,搬了纸箱装进路边一辆白色面包车。

    研究院有实体办公场地?

    有。五楼整层都是。百叶帘一直拉着,从外面看不到里面。门口没有挂牌子,但我用长焦拍了一张门牌。

    第二张照片传过来。黄铜门牌,钉在门框右侧,上面刻着一行字——海城市地下空间开发与利用研究院。门牌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分辨率不够,看不清楚。

    两个人什么样子?陆深问。

    都穿灰色工装,没戴安全帽。一个四十多岁,偏胖,左手腕上戴一块黑色电子表。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戴眼镜,个子不高。他们搬完纸箱就开车走了。

    面包车呢?

    白色五菱,没有牌照。周航用中指顶了一下镜框的鼻梁处,眼镜往上移了点。但车身侧面印了一个标志。我拍了三张,发你。

    三分钟后照片通过加密传输到了许一鸣的电脑上。

    第一张,白色面包车停在创业路28号楼下的路边,发动机盖打开,驾驶座没人。

    阳光照在车顶上反着白光。车身侧面有一块白色烤漆的标志,盾形边框,里面两个蓝色字母——hJ。

    陆深盯着这两个字母看了五秒。

    调金和小区12号楼地下通道入口的照片。他说。

    许一鸣从档案文件夹里翻出一张照片。陈铁柱去年拍的。铁门右侧焊了一块铝合金板,白底蓝字,盾形边框,里面两个字母——hJ。

    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字体、比例、盾形边框的弧度、蓝色色号、烤漆工艺全一样,同一套模具出来的。

    h是恒基。陈铁柱站在屏幕前面,左手的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挲了两下。J呢?

    恒基工程咨询有限公司。陆深说。全称的首字母缩写。heng Ji。方远山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用红色墨水写过这两个字。

    当时陈铁柱拍下这块板,陆深只猜出是恒基的首字母,没有解释,照片归进档案就没再深究。现在同一块标志出现在创业路28号附近的一辆面包车上,两个地点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

    恒基工程咨询是安居计划126栋楼的监理方。它的标志出现在金和小区的地下通道入口,陆深说,现在又出现在一家地下空间研究院的面包车上。

    也就是说地下通道和研究院是同一个体系。许一鸣说。

    不只是同一个体系。陆深指着屏幕上并排的两张照片。是同一个管理层级。标志的设计、材质、安装位置都一样。这不是分公司各自为政。这是统一的标识系统。

    陈铁柱把嘴里的烟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没说话。

    第二张。许一鸣点开。

    面包车标志的特写。烤漆边缘有磨损,露出底下的金属底色,但字母清晰可辨。和金和小区铝合金板上的标志一模一样。

    第三张。

    从面包车斜后方拍摄。后窗玻璃没有贴膜,能看到车厢里放着一个深灰色塑料工具箱,箱盖扣着锁扣。工具箱侧面贴了一张手写标签——b-07。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b-07。研究院维护合同里出现过的编号。b区第七分区。这辆面包车在给地下空间运送设备或材料。

    陆深拿起手机问周航车是不是每天都停在那里。周航说蹲了两天,第一天没看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来的,停了两个小时,那两人搬完东西开车往城东走了。城东是地铁3号线延伸段的方向,也是城东安居苑一期、二期、三期所在的方向。

    陆深让他继续盯着,只看不跟,每小时报一次定位,不要和任何人接触。

    陆深挂断电话。许一鸣已经把创业路28号标注在叠加图上,和金和小区之间画了一条虚线,旁边标了2.8km,虚线穿过半个城区,从城西拉到城东偏南。

    陆深拉过椅子,在许一鸣旁边坐下,目光落在屏幕上。创业路28号的标注落在地图正中间,四周散布着安居计划的蓝色圆点和地铁线路的红色线条。

    研究院的维护合同里提到过b区。陆深说。b-01到b-12,十二个分区。面包车上的标签写的是b-07。这辆车在给第七分区送东西。

    b-07在什么位置?陈铁柱问。

    从维护合同的备注栏来看,b-07区域的结构监测点编号是Jc-017到Jc-024。许一鸣调出之前的维护合同数据。安装验收报告里有一张现场照片。b-07区域的通道壁面上有模板拼缝,间距约一米二。骨料粒径偏大。

    和我们在金和小区地下看到的通道结构一样。陆深说。

    一模一样。许一鸣说。

    还有一件事。许一鸣把屏幕切回研究院的财务数据。三年支出两千三百万,我拆了一下结构。设备维护费占百分之七十八,一千七百九十四万。人员费用只有百分之三。

    陆深转过身。两千三百万的百分之三,三年只有六十九万。许一鸣翻到工资明细,研究院几乎没有专职人员,所有的钱都花在了设备采购和维护上——通风系统、排水泵、照明、结构监测仪器、电力供应。

    那点人员费用发给谁了?

    一个人。每月八千块的劳务费,从2021年10月开始,连续发了三十个月。许一鸣把那个名字放大。方成林。

    陆深的手指停在桌沿上。

    方成林,周维正教授的博士生,恒基建设的结构工程师,替程志远去赵家湾征过地的人——许一鸣之前追踪资金链时锁定过这个名字,2014年3月他以个人名义现金购买了十二吨高纯超细碳酸钙,送到了恒基的一个工地。

    现在他又出现在另一个地方:地下空间开发与利用研究院的工资表上。

    陆深问他是不是在研究院领工资。唯一的一个。许一鸣说,方成林同时出现在三个地方——周维正的学生、程志远的下属、研究院的受薪人员。

    周维正藏了方远山的硬盘十三年。陆深说。方成林是他的博士生。程志远是恒基的副总工程师,方成林在他手底下干活。研究院是恒基的资金池,方成林在那里领工资。

    三个人三条线。许一鸣说。学术圈、企业、地下空间,全通过方成林串起来了。

    还不止。陆深皱了一下眉,眉心挤出两道竖纹。方成林2014年替程志远去赵家湾征地。征的是什么地?赵德明老家。恒基的根在那里。方成林能去赵家湾办事,说明他是赵德明信得过的人。

    陈铁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一个赵德明信得过的人,同时在研究院管钱管设备。那个研究院三年花了两千三百万维护地下空间。

    他不只是管钱管设备。陆深说。他是唯一的人。研究院百分之三的人员费用全给了他一个人,地下空间每天的运转都靠他一个人盯着。

    许一鸣调出方成林的社保记录。他在恒基的社保从2015年开始缴。研究院的劳务费从2021年10月开始。中间隔了六年。

    陆深问2015年到2021年他在干什么。许一鸣说他在恒基做结构工程师,2021年研究院注册之后才兼管研究院的事务。

    陆深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创业路28号的标注在叠加图最中间。方远山写下“地上地下,一本账”,这本方远山的账,方成林大概就是接着记的那个人。

    陈铁柱把嘴里叼了半天的烟拿出来看了一眼。滤嘴上全是牙印,烟已经被咬得没有形状了。他揉烂扔进垃圾桶,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叼上,没点。

    下一步查方成林?他问。

    陆深说。查他什么时候进的研究院,什么时候开始领工资。查他和程志远之间还有什么关联。查周维正知不知道他在研究院的事。

    他顿了一下。还有,查方成林和方远山之间有没有关系。

    许一鸣抬起头。同姓?

    不一定是同姓。陆深说。方远山在2013年就已经知道地下空间的存在。研究院从2021年开始运营。中间隔了八年。这八年里谁在管地下空间?

    他看着许一鸣。方成林2015年进的恒基,2021年才开始在研究院领工资。2015年之前呢?

    我查。许一鸣的手指回到键盘上,把方成林三个字敲进搜索框,光标停在空白的输入栏里,一下一下地闪。

    从2015年往前查。陆深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屏幕上。社保、户籍、学籍,能调的全调一遍。我倒要看看,方成林进恒基之前,人到底在哪儿。

    陈铁柱把新叼上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半圈。这边一查,赵德明那边会感觉到。

    陆深说。感觉到疼,第一步就是查内部,查这段时间是谁在往外放料。林知意那边,你盯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