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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141章 往西两公里

    到了。陈铁柱把面包车停在井口边上,拉了手刹。他下车绕到后车厢,把切割机扛上肩,金刚石刀片朝外,又把风机和两卷通风软管拽下来。我切。你管通风和气体,检测仪随时开着。底下那股冷气不对劲。

    井口已经有人在等了。马建国从项目部抽了两个工人,一个开风机,一个守井口做记录。风机架在井口上,软管口朝着井底,已经在响了,风灌进去的声音从井里闷闷地传上来。

    太阳斜着照在井口的围挡上,围挡外面是鑫海广场停工的工地,塔吊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陆工。守井口的工人递过来一个记录本。马指挥说了,十五分钟报一次,我们记。

    陆深点头,把检测仪挂在胸前。地质锤别在腰后,冲锋衣拉链拉到顶。

    切割机用绳子拴了,贴着井壁放下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井,十五米,梯子一截一截往下,落到底的时候靴子踩进积水里,溅起的水声在井底弹了一下。

    隧道里的粉笔记号还在。从二十三米开始,一个一个往南,间隔两米,是昨天陈铁柱画的,粉笔灰干了,粘在管片上没掉。头灯照着那些白线走,三十八米,记号停了。

    陈铁柱把一卷软管从井口一路放过来,管口架在三十八米的位置。地面上的风机开着,风从管口出来贴着水面往南吹,把积水吹出一层往南走的波纹。

    陆深把检测仪的探头伸进管片底部那条缝里。缝还是五厘米宽,冷气还在往外冒,贴着水面散。他等了半分钟,盯着屏幕。

    氧气十八点九。他说。偏低。先通风,不急。

    陈铁柱把软管口往缝的方向挪了挪,风机的风灌进去,缝里冒出来的冷气被顶回去一截。十分钟,检测仪的数值一点一点往上爬,十九点五,二十点一,二十点六。

    行了。一氧化碳零,硫化氢零,甲烷零。陆深把探头收回来。

    对讲机响了。陆工,十五分钟到了。是守井口的工人。

    位置三十八米,气体正常,准备切割。陆深按住对讲机。

    昨天剔出来的碎块还堆在管片边上。陆深蹲下去,用錾子把剩下的泥砂清干净,露出底板。模板印的横向条纹,间距三十厘米,标准的建筑模板。他拿出铅笔和钢卷尺,在底板上量出一个四十厘米乘六十厘米的长方形,四个角用铅笔点了点。

    就切这个。他指着那个长方形。四个边。

    陈铁柱把切割机的电缆接上,电缆从井口放下来,另一头接在地面的发电机上。他跪在积水里,把切割机斜着塞进管片底下的间隙,间隙只有二十厘米,刀片朝下,对准陆深画的线。

    机器响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隧道都在震。金刚石刀片咬进混凝土,尖啸声在圆形断面里来回弹,震得耳膜发麻,灰色的浆水从切口溅出来,混着积水往两边淌。

    陈铁柱的脸几乎贴着水面,胳膊在二十厘米的间隙里伸不直,只能靠小臂的力量压着机器往前推,每推十厘米就要停下来换一次姿势。

    第一条边切完,六分钟。

    停一下。陆深把手电凑近切口。断面是均匀的灰色,没有金属的光泽,也没有拉丝的痕迹。素混凝土。没有钢筋。

    难怪切得动。陈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浆水。三十厘米的板,一根筋都不配?

    赶工浇的。陆深说。不是正经结构,就是个盖子。

    四条边切完,用了半个多小时。刀片只进去十厘米,下面还有二十厘米切不透。陈铁柱把錾子插进切口,短柄锤一下一下敲,间隙太窄抡不开,他只能靠手腕的力量,敲一下,停一下,把碎渣拨出来。

    最后一个角松动的时候,陈铁柱把撬棍插进去,往下压。那块四十厘米乘六十厘米的混凝土板脱离了底板,翻进下面的空腔里。

    一秒。

    闷响从底下传上来,在空腔里滚了一圈才散。

    三米多。陆深说。

    对讲机响了。陆工,十五分钟到了,报一下。

    底板切开了。陆深按住对讲机。三米多深,准备下去。

    洞口露出来的一瞬间,冷气涌上来。不是从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是整股整股地往外冒,贴着两个人的裤腿往上爬,带着那股闷了很久的潮湿气味,风机的风从软管口出来,被这股冷气顶得往回缩。

    检测仪。陆深把探头伸进洞口。氧气二十点五,一氧化碳零,硫化氢零。能进。

    陈铁柱把绳子拴在管片的螺栓上,打了两个结,拽了拽。我先。他抓着绳子翻进洞口,三米多,靴子落在洞底。下来了。底下是硬的。

    陆深跟着下去。落到底,靴子踩在一层碎渣上,碎渣下面是混凝土的地面。

    底下的温度比隧道里又低了一截,冷气不是从某条缝里冒出来的,是从整个空间里渗出来的,贴在皮肤上。

    他打开头灯。

    光柱往前打,落在十几米外的一面墙上,灰色的混凝土墙,横向模板印,间距三十厘米,和底板是同一批浇的。他把头灯转向东,光柱延伸出去,五米,十米,然后被黑暗吃掉,看不到头。西边一样。

    光柱往中间扫,每隔四五米就有一根方柱,从地面顶到洞顶,一排往东排过去,数不到头。

    三十厘米的板撑不住十二米。陆深说。全靠这些柱子顶着。

    说话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散开,带着嗡嗡的回响,和隧道里那种闷的回声不一样,这里空旷得留不住声音。

    空气里那股闷了很久的潮湿气味更重了,混着水泥的碱味和一丝化学品的味道,检测仪的数值没有变。

    东西走向,宽十几米。陆深说。金和那条只有三米。

    这哪是通道。陈铁柱的头灯往顶上打。这是条马路。

    三米多高。陆深说。这不是给人走的,是给车走的。

    顶就是他们切开的那块底板。陆深抬头,头灯照着洞口的边缘,切口四周的混凝土有几道裂纹,碎渣还在往下掉,砸在地上,声音很轻。

    切的时候震的。陈铁柱也抬头。这板子老了,一碰就掉渣。

    陆深没说话。他把裂纹的位置记在了本子上。

    地面上积着一层灰。灰里有两道平行的印子,从洞口底下开始,笔直地往西延伸。

    陆深蹲下去。头灯照着那两道印子,是车轮压出来的,一左一右,间距一米六左右,边缘清晰,压进灰里,看不到头。

    车辙。他说。

    陆深用钢卷尺量了量,两道印子的间距一米六,印子宽二十厘米出头,是载重卡车压出来的。

    车辙边上,每隔几米就有一堆烂掉的东西。陆深走过去蹲下,是编织袋,烂得只剩一丝一丝的,里面的东西漏出来混在灰里。他用地质锤的尖拨了拨,灰色的碎块,断面有气孔,和塌陷坑里取的那三袋是同一种东西。

    秦漫雪的检测数据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石棉含量百分之五点二,铅浸出超标,来源指向恒基的三个项目。

    他们用车把废料运进来,倒在这条通道里。陆深说。袋子烂了,东西就漏出来。

    他从背包里取出取样袋,装了两袋,封好,用记号笔写:0号点-通道内-1、0号点-通道内-2。

    他妈的。陈铁柱蹲在旁边,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了两下。这得运了多少进来。

    陆深站起来,沿着车辙往前走。陈铁柱跟在后面。车辙很直,没有拐弯,灰里那两道印子被头灯照着。到第十米,他停了。

    十米了。陈铁柱说。马建国说的,不超过十米。

    陆深没动。车辙从脚底下过去,一直伸进黑暗里。

    车辙印子很清楚,没有断,再往前走十米就能看到更多,但马建国划的线是十米,今天只能到这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信号,但加密文件夹里存着那张cAd平面图。他打开,举到头灯旁边。图上,0号点标着红点,红点往西两公里,是方远山笔记本上的下一个坐标。

    他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和通道对齐。通道是正东西走向,车辙笔直。

    下一个坐标,陆深说,在这条线往西两公里。

    卡车进不来0号点,这上面是隧道和基坑。陆深把手机收起来。入口在西边。这条通道往西通到下一个坐标,那里有能进卡车的地方。

    对讲机响了。陆工,两个小时到了。

    收到。上来了。陆深把手机收回口袋,把取样袋塞进背包。

    他最后看了一眼西边。车辙笔直地延伸进头灯照不到的地方。

    陈铁柱把那块掉在洞底的混凝土板扶起来,斜着靠在洞口下方。封不严,冷气还能从边上冒出来,但总比敞着强。

    陈铁柱抓住绳子往上爬。陆深跟在后面。洞口下面,那股冷气还在顺着车辙的方向,往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