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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145章 还没干

    泥还没干。

    陆深蹲在铁梯前面,手电光贴着第二级踏棍照过去。黄褐色粉砂,颗粒嵌在踏棍的防滑纹里,边缘清晰,没有被风干吹散的痕迹。踩上去的人体重不轻,防滑纹里的泥被压得实实的。

    通道里有气流,但灰尘在第一级上积了薄薄一层,均匀,完整,只有第二级被踩掉了。

    最多两三天。他站起来,膝盖在潮湿的空气里发出轻微的响声。泥还没干,人还没走。

    陈铁柱站在身后,手电往通道深处照着。要不要上去看看?

    先不。陆深把目光从铁梯上收回来。先沿通道往西走,回来再查这个竖井。

    他沿着车辙往前走。手电照在地面上,两道平行的辙印清晰可见,间距一米六,在柱列之间笔直往西。地面积了一层薄水,走了几十米靴底就湿透了,水面上泛着油膜般的光泽,有机污染物溶在水里,踩上去滑腻腻的。

    通道右侧有一条排水沟,盖板上面积了厚厚的沉淀物,水从盖板缝隙里渗出来,说明排水系统还在运作。有人维护过这条通道。

    排水沟的走向和通道的坡度一致,水往低处流,终点应该是某个集水坑或者泵站。这条通道的排水系统不是自然形成的,有人设计过。

    通道里的气味越来越重,腐烂的有机味透过呼吸器的滤盒也能闻到,甜腻腻的,黏在鼻腔内壁。陈铁柱在他身后咳了一声,滤盒挡不住所有的气味。他注意到右侧墙面有变化。

    混凝土颜色出现了一道分界线。前面是原始的模板纹,分界线后面是一块补丁,大约一米见方,表面抹得平整,没有水渍,没有钙华结晶。周围的旧墙面已经泛白,这块补丁的颜色比旧墙浅了两个色号。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敲了敲,声音比旧墙面清脆。

    这块补丁的混凝土龄期不长。他把手套在裤腿上擦了擦。最多一两年。抹灰的人手艺不差,界面处理过,新旧混凝土之间没有空鼓,不是随便糊上去的。

    做这种修补需要凿毛、清理、刷界面剂、浇新混凝土,工序一道不能少。能做出这种质量的人,手艺经过系统训练。

    补丁下方的地面上有拖拽痕迹,什么东西被从这个方向拖过去,痕迹宽约半米,深度不均匀,最重的地方压进了素混凝土表层。他沿着拖痕往西走了几米,辙印在拖痕两侧稍微变浅。

    卡车在这里停过。陆深蹲在拖痕旁边,手电贴着地面照。车尾对着墙面,东西卸下来以后拖走的。不是随手扔的,有人有意堆放和转移。拖痕的边缘有刮擦的印记,硬物在素混凝土表面划出的沟槽,拖的东西不轻。

    地面上还有几处鞋印,被拖痕压了一部分,看不清纹路,但尺码不小,四十码以上。两个人走过的痕迹,一个深一个浅,深的那个拖着东西。

    他站起来继续往西走。空气越来越潮,呼吸器的滤盒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通道比0号点那段长得多,方柱一排一排往后退,手电光在柱列间打出一道一道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通道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远处什么地方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间隔很规律。

    走了大约两百米,头顶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指甲弹在瓷砖上。他抬头,手电光打上去,顶板的裂纹比0号点的密,细小的碎屑正从裂缝里掉落,落在方柱旁边的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鞋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条通道的顶板也是素混凝土,没有防水层。陆深往后退了两步,避开碎屑掉落的位置。粉砂层的地下水从上面渗下来。

    方柱边缘有一道斜向裂纹,从柱顶延伸到柱脚,裂纹里的混凝土颜色发暗,水已经从裂纹里渗过,侵蚀了柱子的有效截面。

    他拿出笔记本,记下位置:从洞口往西第二百一十米,顶板裂纹,方柱斜裂。

    马建国说的六个月可能还是乐观了。渗水在加速,裂纹在扩展,承载力每天都在下降。这条通道撑不了太久了。

    他算过,按照目前渗水的增长率,三个月后顶板可能撑不住覆土荷载,到时候路面塌陷,和鑫海广场那个坑一样。马建国给了两天,已经过去了大半天,剩下的时间不够把整条通道走完。

    又往西走了一百多米,右侧墙面出现了一个洞口。他停下来,手电照过去。洞口不大,约一米五宽、两米高,边缘切割整齐,像是预留的设备通道,切口处的混凝土密实度比通道主体好,振捣更充分。

    通道内没有门框,但洞口上方的混凝土梁比两侧宽出十厘米,是承重的过梁。洞口边缘的混凝土没有风化,切割面整齐,和通道主体的施工质量明显不同。

    他停下来听了听。没有声响。把手伸到洞口前面,感觉不到气流。

    进去看看。

    侧通道不长,六七米就到了尽头。手电光扫过去,地面上堆着东西。

    塑料桶,大大小小十几个,靠墙码了两排,有些已经变形开裂,桶盖歪斜或脱落,桶壁上有腐蚀的痕迹,化学品从裂缝里渗出来,在桶底形成一圈深色的结壳。

    有几个桶倒在地上,残留的液体流了一地,和地面上的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层黏稠的黑色泥浆。泥浆的气味穿透了滤盒,带着一股刺鼻的甜味,是有机溶剂挥发后的残留,在封闭空间里积了几个月散不掉。

    他蹲下来照最近的一个桶,桶壁沾着灰,但正面的标识还能看清。

    华辰化工。四个字印在桶身,下面还有半行小字,被灰盖住了。他用手指擦掉灰,读出废有机溶剂。旁边另一个桶上是含重金属废物。

    陈铁柱蹲到另一个桶旁边,把桶转了个方向。桶底印着生产日期,2014年的。比爆炸早一年。

    桶和桶之间塞着编织袋,和通道里其他地方的一样,装的是废料,有些袋子烂了,废料漏出来结成硬块。结晶呈黄褐色,和塌陷坑的土样一个颜色,但更纯,没有经过地下水的稀释。秦漫雪说过,通道里的废料一直保持原始浓度。

    这些编织袋的堆放方式很规整,一袋一袋码得整齐,和主通道里的散落方式完全不同。

    侧通道尽头除了桶和袋子,还有一面墙,墙根有个方形的洞口,约一米见方,盖着混凝土盖板。盖板被推开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口子,盖板边缘的混凝土是新的,颜色比侧通道墙面上的补丁还浅。

    陈铁柱站在侧通道口,手电往主通道两头照了照,替他把风。他蹲在盖板旁边往里照,是竖井,井壁有抹灰,底部有积水,水面很静,没有涟漪,和通道内的积水不连通。

    井壁上有水渍线,最高的一道在两米左右,说明曾经积过更深的水,后来被人抽干了。泵管的痕迹还留在井壁上,橡胶管摩擦留下的弧形印痕。

    他站起来,看着那堆塑料桶。华辰化工2015年爆炸,2016年环评注销。恒基固废也是2016年注销的。两条线在同一年断掉了。

    但这条通道在2016年以后还有人用。桶是华辰的,搬运和填埋的时间可能更晚。铁梯上的泥还没干,这条通道还在被使用。

    盖板下面是另一个入口。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可能通向地面。先采样本。

    他蹲在塑料桶旁边,把桶壁上华辰化工四个字和下面的废有机溶剂拍下来,又采了桶内残留物的样本。然后从编织袋里取了结晶废料的样本,在袋子上写下位置:洞口往西三百二十米,侧通道。

    他又从另外两个桶里各取了一份样本,确保来源不同。

    拍了两张照片,一张远景一张近景。他站起来,腿蹲麻了,在侧通道里站了一会儿。侧通道里的空气比主通道闷,呼吸器的滤盒堵得快,他已经能感觉到呼吸阻力在增加。

    先回去。他把样本袋塞进背包。把样本给秦漫雪,然后再回来做详细测绘。

    走出侧通道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桶和袋子不只是废料,是证据,每一桶都有来源,每一袋都有成分,拼起来就是华辰化工到这条通道的完整链条。

    十三个桶,七八袋废料,一条还在被使用的通道。桶放在这里至少几个月了,但铁梯上的泥是新的,说明有人最近还在下来。

    手电光照不到那么深,最外面的桶半明半暗,华辰化工四个字刚好在光照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