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骨 第163章 十二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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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陆深和周航站在省城大学路东家属院的东门对面。
韩志平住在三楼，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在晨风里晃着。七点十二分，一个人穿着灰色夹克从家属院东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垃圾袋，头发花白，身材中等偏瘦，走路的姿势不快不慢。
他看到树下站着的两个人，脚步停了一下。
陆深走上前。韩志平？
你们是谁？
海城来的。陆深。方远山的学生。
韩志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我不认识什么方远山，你找错人了。他转身要走。
周航从背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递过去。韩志平没接，复印件举在半空中，晨风把纸角吹得翘起来。
2014年的设计变更审批单，审批人一栏你亲手签的名。
韩志平接过复印件看了约三秒，纸在他手指间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们从哪弄来的，这是内部文件，调阅需要正式手续。
赵启明已经投案了，原件在公安局。
韩志平把复印件折起来塞进夹克口袋，下颌肌肉收紧了一下又松开。赵启明是谁我不认识。所有程序都是合规的，经过完整审批流程。
陆深从背包内侧取出方远山的笔记本，深蓝色硬壳，封面的磨损和胶带清清楚楚。
七年前方远山带着这本笔记本当面问过赵德明，赵德明的回答是威胁他，三年以后他死了。
陆深把笔记本翻到第47页的照片递过去。韩志平看了一眼，目光停了约两秒。
跟我没关系，你们再拦我报警了。
陆深没有动。方远山2014年5月17日当面质问赵德明，安全系数从1.6降到1.2，你在上面签了字。
韩志平的眼睛眯了一下。你一个搞鉴定的，懂什么叫结构安全系数？
我懂。1.6降到1.2，省下来的钱够建两栋楼，住在那里面的人不知道安全余量被人拿去换了钱。
韩志平没有接话，转身快步走回家属院，脚步比出来时快了一倍，垃圾袋在手里晃来晃去。铁门从里面插上了。
周航说：他不会报警。但他会在十分钟内打一通电话。
陆深把笔记本放回背包。你留在省城，盯着他。
周航用中指顶了一下镜框鼻梁处，眼镜往上移了一点。我估计他会联系两个人，一个是赵德明的律师，另一个还没查到。
查到告诉我。
---
中午十二点，陆深坐上了回海城的高铁。
背包放在腿上，方远山的笔记本硬壳隔着布料顶着他的膝盖。手机响了，刘建军的消息。
下午两点半，市住建委三楼，紧急会议。李伟帮打听了两次才确认——议题是安居计划全面排查。赵启明投案加省住建厅督办函，终于推了一把。
陆深给陈铁柱发了条消息：下午两点半，住建委三楼。收到。腿没事，别想甩我。
两点四十他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条桌拼成回字形，十几个人已经坐满了。马建国面前摆着一摞报告，脸上全是疲惫。区住建局、质监站、安监科的人穿衬衫打领带坐在对面。
马建国站起来介绍：陆深，第三方结构鉴定机构代表，15号楼芯样报告、hJ-21沉降曲线、地下空间勘察报告、126栋楼初步风险评估都在他手上。
他翻开文件夹。阳光家园一期15号楼，混凝土强度c18，设计c30，筏板下方空洞，沉降负31毫米且加速，已疏散八百多户，还有五千多户住在里面。
会议室沉默了约十秒。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人清了清嗓子。15号楼的问题之前讨论过，现在要启动全面排查？
126栋楼全部排查。马建国拍了桌子。从明天开始，陆深的团队负责技术，优先处理十二栋红色预警楼。
区住建局的人皱着眉。去年做过一轮抽检，林和工程检测出的报告，结论合格。
陆深翻开文件。林和工程检测是林氏建设的子公司，林氏建设是安居计划的分包方，自己查自己。
他把方远山笔记本的复印件放在桌上。2013年到2017年十二个抽样点，混凝土强度实测值全部低于设计标号。七年前方远山测出了这些数据，没人听。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李伟的笔在文件夹上停了几秒才落下去。
质监站的人问预算和周期。马建国说市财政专项拨付已经报上去了。陆深翻开另一份文件。十二栋红色预警楼优先，最严重的一栋混凝土强度只有设计值的43%。十天完成初检，分批出报告。
戴老花镜的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十天？十二栋楼？你有几个人？
检测工程师六人，材料实验室一人，数据分析一人。够。
中年人没再说话。他在面前的文件上画了一个圈，把笔放下了。
---
周一清晨六点，检测队出发。
阳光家园一期3号楼，框架结构11层，2014年交付，792套。空气里混着混凝土粉尘的碱性气息，干涩，呛嗓子。
物业经理拦在单元门口。没接到通知。
陆深拿出住建委公文。物业经理看了两遍，不情愿地掏出钥匙。地下室铁门的锁芯有锈，拽了两下才打开。地下室的灯管发出低频嗡鸣，惨白光线照出地面一层薄灰。
八根框架柱，回弹仪逐根检测。最高c22，最低c17。设计c30。
最里面那根柱子的保护层脱落了一块，露出纵筋。钢筋表面锈迹斑斑，锈蚀膨胀把混凝土撑开了一片，截面损失近三成。柱脚有水渍，漏水持续了不短时间。
他拍了照，在柱子上用红漆标了编号。
出了3号楼直奔阳光家园二期。陈铁柱已经在7号楼地下室入口的折叠椅上坐着了，右膝绑着绷带伸直搁在另一把椅子上，笔记本摊在旁边的油漆桶上，左手握着铅笔。
箍筋间距实测250，设计150。偷了。他把数据记在本子上，铅笔头按得很重。
中午，四栋楼的数据全部汇总到工作室白板上。低于设计值60%标红色。白板上贴了四个红点。
秦漫雪的电话打来了，语速比平时快一半。
11号楼，混凝土c16，不到设计值的55%。主筋设计8根直径25毫米，实测6根，其中两根直径22毫米。保护层18毫米，钢筋已经开始锈蚀。按这个速度，十年内柱子失效。
她顿了一下。我今晚在实验室。十二栋楼十天全部检测完，时间不够。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还有一件事。15号楼疏散进度比预计慢，有人不肯搬。
知道了。陆深挂了电话，在白板上标了第五个红点。
下午三点，检测队分成三组。陆深在和润苑11号楼楼梯间用钢筋扫描仪逐层扫，纵向主筋实际配置比设计少了约30%。从一楼到六楼，每一层数据高度一致，从设计到施工到验收，整个环节都打通了。
傍晚回到工作室，五栋楼的数据汇总上白板。混凝土强度全部低于设计值，三栋低于60%，两栋低于55%，钢筋配置严重不足四栋，一栋底层承重墙被违规开了门洞。
陈铁柱拎着面包进来，右腿有点瘸，膝盖上缠着绷带。他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红字拿铅笔逐个数了一遍，把面包放在桌角，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来回摩挲。
十二栋楼，他说。还有多少栋是这样的？
不确定。陆深说。可能全部都是。
陈铁柱拿起面包啃了一口。方远山说过，每栋楼都有骨头。有些楼的骨头是断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白板上的红点，嘴里的烟换了个嘴角。
秦漫雪发来消息：12号楼芯样结果，混凝土c15，骨料最大粒径71毫米严重超标，配筋率低于设计值30%。
陆深在白板上标了第六个红点。
窗外远处高架桥上传来车辆驶过伸缩缝的闷响。一下，两下。间隔几秒。
他站在白板前面看着六个红点。方远山笔记本上有十二个红点，从2013年到2017年，他用了四年标完。陆深用了三天，看到了其中一半。
桌上的白开水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方远山也只喝白水，不加茶叶，喝了十年。
手机屏幕亮着。秦漫雪昨晚那条没发完的消息还在——我在地下室取到了新一批芯样，数据很不好。hJ-21的沉降速率比昨天快了一倍。你到省城以后给我打电话，有一件事——
他正准备回拨，手机震动了一下。邮箱提示。
发件人：海城大学法务处。标题：关于学位提请撤销事项的通知。
他打开附件。一份律师函。海城大学法务处委托德恒律师事务所发出。
事由：学术不端。陆深在方远山教授指导下的硕士学位论文，核心实验数据存在编造嫌疑，已由校外专家独立复核确认。依据学校学术委员会相关规定，提请撤销其硕士学位及后续博士学位。
要求十五个工作日内提交书面答辩材料。
他把邮件看了两遍，发件人域名确认是海城大学官方后缀。
他合上手机，白板上六个红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白开水一口喝完了。
韩志平住在三楼，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在晨风里晃着。七点十二分，一个人穿着灰色夹克从家属院东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垃圾袋，头发花白，身材中等偏瘦，走路的姿势不快不慢。
他看到树下站着的两个人，脚步停了一下。
陆深走上前。韩志平？
你们是谁？
海城来的。陆深。方远山的学生。
韩志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我不认识什么方远山，你找错人了。他转身要走。
周航从背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递过去。韩志平没接，复印件举在半空中，晨风把纸角吹得翘起来。
2014年的设计变更审批单，审批人一栏你亲手签的名。
韩志平接过复印件看了约三秒，纸在他手指间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们从哪弄来的，这是内部文件，调阅需要正式手续。
赵启明已经投案了，原件在公安局。
韩志平把复印件折起来塞进夹克口袋，下颌肌肉收紧了一下又松开。赵启明是谁我不认识。所有程序都是合规的，经过完整审批流程。
陆深从背包内侧取出方远山的笔记本，深蓝色硬壳，封面的磨损和胶带清清楚楚。
七年前方远山带着这本笔记本当面问过赵德明，赵德明的回答是威胁他，三年以后他死了。
陆深把笔记本翻到第47页的照片递过去。韩志平看了一眼，目光停了约两秒。
跟我没关系，你们再拦我报警了。
陆深没有动。方远山2014年5月17日当面质问赵德明，安全系数从1.6降到1.2，你在上面签了字。
韩志平的眼睛眯了一下。你一个搞鉴定的，懂什么叫结构安全系数？
我懂。1.6降到1.2，省下来的钱够建两栋楼，住在那里面的人不知道安全余量被人拿去换了钱。
韩志平没有接话，转身快步走回家属院，脚步比出来时快了一倍，垃圾袋在手里晃来晃去。铁门从里面插上了。
周航说：他不会报警。但他会在十分钟内打一通电话。
陆深把笔记本放回背包。你留在省城，盯着他。
周航用中指顶了一下镜框鼻梁处，眼镜往上移了一点。我估计他会联系两个人，一个是赵德明的律师，另一个还没查到。
查到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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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陆深坐上了回海城的高铁。
背包放在腿上，方远山的笔记本硬壳隔着布料顶着他的膝盖。手机响了，刘建军的消息。
下午两点半，市住建委三楼，紧急会议。李伟帮打听了两次才确认——议题是安居计划全面排查。赵启明投案加省住建厅督办函，终于推了一把。
陆深给陈铁柱发了条消息：下午两点半，住建委三楼。收到。腿没事，别想甩我。
两点四十他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条桌拼成回字形，十几个人已经坐满了。马建国面前摆着一摞报告，脸上全是疲惫。区住建局、质监站、安监科的人穿衬衫打领带坐在对面。
马建国站起来介绍：陆深，第三方结构鉴定机构代表，15号楼芯样报告、hJ-21沉降曲线、地下空间勘察报告、126栋楼初步风险评估都在他手上。
他翻开文件夹。阳光家园一期15号楼，混凝土强度c18，设计c30，筏板下方空洞，沉降负31毫米且加速，已疏散八百多户，还有五千多户住在里面。
会议室沉默了约十秒。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人清了清嗓子。15号楼的问题之前讨论过，现在要启动全面排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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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深翻开文件。林和工程检测是林氏建设的子公司，林氏建设是安居计划的分包方，自己查自己。
他把方远山笔记本的复印件放在桌上。2013年到2017年十二个抽样点，混凝土强度实测值全部低于设计标号。七年前方远山测出了这些数据，没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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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老花镜的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十天？十二栋楼？你有几个人？
检测工程师六人，材料实验室一人，数据分析一人。够。
中年人没再说话。他在面前的文件上画了一个圈，把笔放下了。
---
周一清晨六点，检测队出发。
阳光家园一期3号楼，框架结构11层，2014年交付，792套。空气里混着混凝土粉尘的碱性气息，干涩，呛嗓子。
物业经理拦在单元门口。没接到通知。
陆深拿出住建委公文。物业经理看了两遍，不情愿地掏出钥匙。地下室铁门的锁芯有锈，拽了两下才打开。地下室的灯管发出低频嗡鸣，惨白光线照出地面一层薄灰。
八根框架柱，回弹仪逐根检测。最高c22，最低c17。设计c30。
最里面那根柱子的保护层脱落了一块，露出纵筋。钢筋表面锈迹斑斑，锈蚀膨胀把混凝土撑开了一片，截面损失近三成。柱脚有水渍，漏水持续了不短时间。
他拍了照，在柱子上用红漆标了编号。
出了3号楼直奔阳光家园二期。陈铁柱已经在7号楼地下室入口的折叠椅上坐着了，右膝绑着绷带伸直搁在另一把椅子上，笔记本摊在旁边的油漆桶上，左手握着铅笔。
箍筋间距实测250，设计150。偷了。他把数据记在本子上，铅笔头按得很重。
中午，四栋楼的数据全部汇总到工作室白板上。低于设计值60%标红色。白板上贴了四个红点。
秦漫雪的电话打来了，语速比平时快一半。
11号楼，混凝土c16，不到设计值的55%。主筋设计8根直径25毫米，实测6根，其中两根直径22毫米。保护层18毫米，钢筋已经开始锈蚀。按这个速度，十年内柱子失效。
她顿了一下。我今晚在实验室。十二栋楼十天全部检测完，时间不够。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还有一件事。15号楼疏散进度比预计慢，有人不肯搬。
知道了。陆深挂了电话，在白板上标了第五个红点。
下午三点，检测队分成三组。陆深在和润苑11号楼楼梯间用钢筋扫描仪逐层扫，纵向主筋实际配置比设计少了约30%。从一楼到六楼，每一层数据高度一致，从设计到施工到验收，整个环节都打通了。
傍晚回到工作室，五栋楼的数据汇总上白板。混凝土强度全部低于设计值，三栋低于60%，两栋低于55%，钢筋配置严重不足四栋，一栋底层承重墙被违规开了门洞。
陈铁柱拎着面包进来，右腿有点瘸，膝盖上缠着绷带。他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红字拿铅笔逐个数了一遍，把面包放在桌角，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来回摩挲。
十二栋楼，他说。还有多少栋是这样的？
不确定。陆深说。可能全部都是。
陈铁柱拿起面包啃了一口。方远山说过，每栋楼都有骨头。有些楼的骨头是断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白板上的红点，嘴里的烟换了个嘴角。
秦漫雪发来消息：12号楼芯样结果，混凝土c15，骨料最大粒径71毫米严重超标，配筋率低于设计值30%。
陆深在白板上标了第六个红点。
窗外远处高架桥上传来车辆驶过伸缩缝的闷响。一下，两下。间隔几秒。
他站在白板前面看着六个红点。方远山笔记本上有十二个红点，从2013年到2017年，他用了四年标完。陆深用了三天，看到了其中一半。
桌上的白开水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方远山也只喝白水，不加茶叶，喝了十年。
手机屏幕亮着。秦漫雪昨晚那条没发完的消息还在——我在地下室取到了新一批芯样，数据很不好。hJ-21的沉降速率比昨天快了一倍。你到省城以后给我打电话，有一件事——
他正准备回拨，手机震动了一下。邮箱提示。
发件人：海城大学法务处。标题：关于学位提请撤销事项的通知。
他打开附件。一份律师函。海城大学法务处委托德恒律师事务所发出。
事由：学术不端。陆深在方远山教授指导下的硕士学位论文，核心实验数据存在编造嫌疑，已由校外专家独立复核确认。依据学校学术委员会相关规定，提请撤销其硕士学位及后续博士学位。
要求十五个工作日内提交书面答辩材料。
他把邮件看了两遍，发件人域名确认是海城大学官方后缀。
他合上手机，白板上六个红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白开水一口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