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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58章 听证会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排整齐的白条,正好落在硬皮文件夹的边角上。

    陆深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三个小时。昨晚闭眼的总时长大概三个小时。

    手机响了。

    李伟。

    恒基那边确认了,三个人。

    哪三个?陆深坐直了身体。

    两个是省结构学会的常务理事,都是搞混凝土结构的。还有一个,何建国。省结构学会理事,钢结构方向,钢与混凝土组合结构。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几秒才继续写下去。在学会期刊上发过十几篇论文,其中至少五篇是他导师挂名通讯作者的。

    他导师是陶志维。

    对。何建国是那位老教授带出来的第一个博士生。老人出面,他就来。

    陆深没接话。昨晚苏晚晴电话里提到的那个名字,八十多岁的退休教授,他的学生在省结构学会占了三个理事席位,他说一句话顶别人十句。

    专家组一共四个人,李伟继续说,两个本地高校的,一个省里请的,就是何建国。还有一个是隔壁城市请来的,同济毕业,搞检测出身,在工程检测领域干了二十多年。

    这个人怎么样?

    看数据。李伟的语气平淡了一些。认数字的人。如果你的东西站得住,他不会帮你说话,但也不会无端挑刺。

    听证会什么流程?

    住建局先做背景介绍,然后各方技术团队依次陈述,专家组提问,最后讨论。李伟停了一下。你排在第三个。恒基第一,深固第二。

    恒基的技术报告谁做?

    不确定。但那位老教授不会亲自做报告。他坐在那里就够了。他的学生替他说话,效果比他自己说还好。

    为什么?

    师生关系在学术圈里是一种信用背书。何建国说的每一句话,专家组都会默认背后有他的老师把关。你面对的不仅仅是何建国一个人。

    陆深把这段话记在了笔记本上。师生关系,信用背书。

    他又翻了一遍自己准备的衰减异常分析。四号监测站的超压只有预期的三分之一,衰减位置刚好和方远山笔记本里两个坐标点的连线重合。这个发现如果放在听证会上,效果会有多大?

    他想了想,把分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他昨晚临时加的,上面只有一句话:正北方向冲击波衰减异常,可能指示地下存在大型空腔结构。

    他没有写更多。结论留给他们自己推。他只负责呈现事实。

    挂了电话,陆深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认数字。只要自己的分析经得起检验,这个人就不会倒向恒基那边。但如果对方提前知道他手上有哪些牌,有针对性地准备,连这个认数字的人也可能被绕进去。

    硬皮册子鼓了一圈。橡皮筋绕了两道才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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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签到处旁边有个饮水机,红色和蓝色的水龙头并排。陆深拿了一个纸杯接了半杯热水,没加茶叶,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陈铁柱靠在走廊的墙上,一根利群叼在嘴里,但始终没有点燃。

    你领子竖了一路了。

    陆深伸手摸了一下冲锋衣的领口,确实竖着。他把领子按了下去。

    专家组有那位老教授的学生,何建国,钢与混凝土组合结构方向。

    听说了。陈铁柱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带出来的第一批博士,在学会期刊上发了十几篇论文,都是导师挂名通讯作者的。

    你认识他?

    听说过名字,没见过面。但我知道何建国来意味着什么。那位老教授虽然不亲自做技术评审,但他的学生在评审会上说的话,他会提前过目。

    走廊那头有人经过,穿了件深色夹克,脚步声很快,拐进了会议室的方向。

    恒基那边来了七八个人。陈铁柱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前排坐的最要紧。中间那个,他顿了一下,把烟从嘴里取出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就是那位。

    陆深没说话。

    不担任任何职务,不持有任何股份,法定代表人是陈维。但恒基的事他说了算,从项目投标到材料采购到人事安排。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三年。陈铁柱的拇指在裤兜里搓了一下。恒通的监事是他妻姐,恒基建材的实际控制人是他小舅子。绕了一圈,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人。

    走廊尽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了。

    陈铁柱把烟从嘴里取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等会儿进去了少说话。多看。

    你有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陈铁柱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恒基这次阵仗不小。请了老教授出面,又带了七八个人。他们不是来防守的,是来压人的。

    质监站那边呢?

    孙志远今天肯定到。陈铁柱声音更低了。上次论证会他没把你怎么样,这次不一样。

    陆深没接话。他把纸杯里的热水喝完了。烫意已经从舌尖退到了喉咙,留下一股淡淡的涩。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碾出一道尖锐的声响。

    陈铁柱站直了身体,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揉烂了塞进口袋。走吧。

    ---

    住建局大楼的大厅挑高四层,水磨石地面反射着从玻璃门透进来的日光。柱子是水刷石的,表面嵌着细小的石子颗粒。

    门口已经聚了几拨人,有抽烟的,有低声说话的。

    两群人分得很清楚,一边穿深色夹克拿硬壳册子,站得松散但彼此之间有一种默契的距离感,另一边背工具包戴安全帽,围在一起低声说话。

    那边是恒基的。陈铁柱下巴扬了扬。

    七八个人,前排三个穿得最讲究,衬衫熨过,皮鞋打过蜡,和身后那几个拎仪器箱的人形成了明显的分界。其中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站在窗前和人低语,金丝眼镜在日光下反了一下光,深蓝色夹克的拉链停在胸口偏上的位置。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但不在任何人脸上停留,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确认某样东西是否到位。

    赵德明。陈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站在旁边的人才能听见。

    陆深看了几秒,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不担任任何职务,不持有任何股份,但整个恒基体系都围着他转。

    赵德明身边站了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短发齐耳,手里夹着一个硬壳文件夹。

    方小琴,恒基技术部的。陈铁柱说。所有恒基的技术评审材料都经她的手。

    陆深没有过去打招呼,他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来,把带来的东西放在膝盖上打开,透明袋子里的打印件一页一页翻过去。

    空调出风口的风从头顶吹下来,纸页的边角被吹得微微翘起。

    会议室里人越来越多,椅子挪动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过来,低声交谈嗡嗡地响着,像某种频率固定的背景噪音。

    有人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热浪裹着汽车尾气涌进来,前排的人伸手把窗户推回去了。

    陆深翻着手上的材料,眼睛的余光一直在扫对面那几排人。恒基的团队在低声讨论着什么,花白头发的男人偶尔翻一下面前的文件,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方小琴在旁边做着笔记,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很快。

    孙志远坐在恒基那一排的边上,金丝边眼镜,灰色西装,和上次论证会一样的打扮。他没有参与讨论,面前的材料摊开着但没有翻,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在等什么人。

    后排坐着两个穿灰色夹克的人,胸前别着参会证,看不清字。本地高校的,大概是专家组里的另外两位。其中一位戴了副厚框眼镜,一直在低头看手机。

    长桌的正前方,住建局的工作人员在摆放文件架和席卡。席卡上的字朝里,还没翻过来。

    走廊里响起皮鞋声,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

    一个老人走进来,灰色中山装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攥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海城大学的校徽,红色圆环里一个字。

    头发全白了,梳得整齐。进门扫了一眼会场,目光在恒基那边停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去了。

    恒基第一排的人站了起来。花白头发的男人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老人坐下来,搪瓷杯搁在桌上,杯底碰桌面闷响了一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陆深盯着那个杯子。他导师的办公室里也有一个,海城大学发的,一模一样。方远山在土木工程学院,陶志维在结构工程系,两栋楼隔了一个操场。

    会议室前面的工作人员调试了一下话筒,刺耳的声响从音响里冒出来,几个人皱了皱眉。

    住建局的工作人员在长桌后面坐下来,翻开文件,有人清了清嗓子,翻开的那页纸上印着红色的抬头。

    陆深把目光收回来。对面那个人正看着他,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很平,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和上次论证会时一模一样。

    陆深翻开膝盖上的册子,拿出衰减分析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