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城骨 > 第94章 人字纹

城骨 第94章 人字纹

    回到工作室已经快十点。许一鸣把十二个未查坐标叠加到2005年旧城改造的五个地块上,用了不到十分钟。

    GIS软件把两组数据叠在一张卫星图上。十二个红点散布在城市各个角落,五个蓝色多边形集中在城西和城北。交集区域自动高亮。

    三个落在地块红线内。许一鸣用鼠标框选高亮区域。七号、八号、十一号。偏差都在一百米以内。

    陆深站在许一鸣身后,看着屏幕。陈铁柱靠在窗边,嘴里的烟没有点。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七号在城北新城四期范围内,偏差六十三米。十一号在锦绣花园东侧的停车场下面,偏差四十一米。许一鸣点开八号坐标的详细信息。八号偏差最小,二十八米。位置在清江大道西延工程,具体是清江大桥南引桥段。

    清江大桥。陈铁柱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在建的?

    2023年开工,预计2026年通车。许一鸣调出项目信息。施工方:海鑫建设。

    恒基的子公司。陆深说。

    陈铁柱看了陆深一眼。恒基的项目怎么一个接一个出事。

    不是出事。是一直有问题,只是还没被发现。

    陆深在白板上标出八号坐标的位置。清江大桥连接主城区和城西新区,全长一千二百米,双向六车道。他在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清江大桥有坍塌的消息吗。

    目前没有。许一鸣说。我搜了公开渠道的新闻,没有。

    陈铁柱把揉烂的烟头扔进垃圾桶。去看看。

    ---

    面包车沿清江大道向西开了三十五分钟。路两边是连片的在建工地和半交付的住宅楼。塔吊的灯在上午的雾气里一闪一闪。空气潮,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雨刮器每十几秒刮一次。

    陈铁柱开车的习惯没变。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搭在挡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已经被咬扁了,滤嘴上的纸皮裂开一条缝。

    清江大桥。他含混地说。如果也有问题,那就是第五个了。

    第五个项目。陆深说。金和、锦绣、城北新城、地铁5号线、现在清江大桥。五个点,从混凝土强度到钢筋间距到防火涂料到地下填埋,现在是桥。

    全是恒基。

    全是恒基。从材料到施工到检测到验收。一条链上的每一个环节。

    面包车拐上清江大道西延段。路面是新铺的沥青,标线还没有画。两侧路灯杆上的灯罩落了一层灰。远处能看到清江大桥的轮廓,桥塔高出雾层,桥面在中间断了一截。

    前方五百米,路被封了。

    三辆警车停在围挡后面,一辆救护车打着双闪。一个交通协管员站在路中间指挥车辆绕行。路边还停着两辆混凝土泵车,发动机熄了火,臂架缩回原位。

    陈铁柱把面包车停在路边。两人下车,朝围挡走过去。地面有新铺的沥青和泥土混合的痕迹,鞋底踩上去有点软。

    施工区域,禁止通行。协管员拦住了他们。

    陆深从工具箱侧面抽出工作证递过去。协管员看了一眼,不确定地看了看围挡里面。

    你们等一下。他朝围挡里喊了一声。

    一个穿红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从围挡后面走出来。身材偏瘦,深蓝色夹克,脸晒得黝黑,下巴上有一道旧疤。走路的姿势有点不自然,像是刚在桥面上站了很久,腿还没完全缓过来。

    你们是?

    深石工程鉴定。陆深。

    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手指在名片边缘停了一瞬。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深色痕迹。

    何志军。海鑫建设清江大桥项目部经理。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配合态度,但眼睛眨了两下,比正常频率快。正好,你们进来看看吧。

    ---

    何志军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快。

    凌晨三点十七分。桥面上没有人。万幸。监控拍到了全过程。

    坍塌范围。

    中跨偏北的位置。桥面长度大约六十米。三片t梁同时坠落。

    陆深穿过围挡,站在桥面上。

    清江从脚下十几米处流过,江风带着水腥味吹上来,混着混凝土灰尘的碱性气息。

    前方三十米处,桥面突然消失了。

    六十米长的缺口。沥青层在坍塌边缘被撕裂,露出下面的防水层和混凝土基层。防水层是SbS改性沥青卷材,被拉扯成不规则的条状。栏杆断了几根,钢管向外翻,断口处的锈蚀颜色是新的——刚断裂不久。

    桥墩顶部,盆式橡胶支座的残骸扭曲变形。橡胶层被撕裂,钢板从夹层中弯折出来。

    三片t梁坠入江中,水面上露出混凝土端面和生锈的钢筋,最近的一片距离桥面约十二米,半截没在水里。

    三片t梁,每片长二十米,重约六十吨。何志军站在坍塌边缘,指着下方。同时坠落。

    原因。

    还没确定。监理和设计方都来过了。没有结论。

    陆深蹲在坍塌边缘往下看,断面整齐,混凝土的断裂面不像疲劳破坏,没有渐进式开裂的痕迹。

    有没有无人机。他问陈铁柱。

    带了。

    ---

    无人机升空,螺旋桨在江面上嗡嗡响。

    陆深操控无人机悬停在坍塌区域上方三十米,镜头朝下。屏幕上的画面清清楚楚。

    他让无人机飞向桥墩顶部。支座残骸在屏幕上放大。

    盆式橡胶支座的橡胶层和钢板交替叠放,撕裂处钢板暴露出来,厚度明显不足。陆深放大画面估算,设计应为三十毫米的加劲钢板,实际只有二十毫米左右,少了三分之一。长期荷载下钢板先于橡胶屈服,支座整体失稳。

    支座钢板目测偏薄。他对陈铁柱说。设计三十,实际可能只有二十。

    何志军站在后面。这些支座进场的时候,监理验收过。

    陆深没有接话。他让无人机飞向坠落的t梁。

    三片梁体散落在江中,一片正面朝上,顶面混凝土没有明显蜂窝麻面,振捣充分,养护到位。

    另外两片侧翻,底面朝上,能看到预应力管道的排列。底板有几条纵向裂缝,不到一毫米宽,集中在端部。

    陆深收回无人机。

    下面有梯道吗。我要到河滩上看。

    何志军指着东侧。南侧桥墩旁边有检修梯道。结构完好。

    一起去。陆深对陈铁柱说。

    何志军站在桥面上目送他们往梯道方向走。他的红色安全帽在阳光下反光,帽壳上映着远处的塔吊轮廓。

    ---

    钢制梯道的踏步上积了泥和铁锈,陆深踩下去的时候金属发出沉闷的回响。

    下到河滩,脚踩在鹅卵石和细沙混合的地面上,沙沙作响。江面在两侧展开,水色灰绿,水面上有油膜一样的光斑。远处的货船汽笛声低沉地传过来,在空旷的江面上被拉长了。

    空气里有一股江底淤泥的腥味,混着混凝土灰尘的碱性气息。

    前方三片t梁,最近的一片半陷在河滩淤泥中,端面正对着他们。梁体表面的模板印痕清楚,预制用的钢模板,施工质量不差。

    陆深走近,蹲下来。

    t梁端面上有七个圆形孔洞,管道里的钢绞线已经断裂,断口从孔洞里伸出来,锈蚀程度不深,断裂发生在近期。

    断口不在张拉端,在跨中。

    预应力梁从跨中位置断裂时,跨中截面的应力最大。如果钢绞线韧性足够,断裂前应有明显的塑性变形。断口应该呈韧窝状,纤维状,灰暗,有撕裂痕迹。

    他拿出放大镜,凑近断口。

    人字纹花样。

    从断裂源向两侧放射的线条,典型的脆性断裂特征。

    钢材韧性不足,没有明显塑性变形,直接断裂,断口光亮,结晶颗粒清晰可见。

    他放下放大镜,站起来,走到另外两片侧翻的t梁旁边。

    断口形态一致,三片梁体的钢绞线全部呈现人字纹脆性断口。

    三片梁体,同一批钢绞线,同样的断口,不是巧合。

    陆深蹲在第二片t梁旁边,端面上有几个管道标注,周围的混凝土颜色比梁体其他部分浅。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孔洞边缘,指尖传来混凝土断面的粗糙感,颗粒清晰。

    颜色不对,正常养护的混凝土应该是均匀的灰白色,这里偏浅。

    混凝土本身没有问题,振捣充分,表面平整,问题出在钢绞线或预埋钢板上。

    他从河滩上捡起一块从t梁上脱落的混凝土碎块,装进证物袋。碎块断面上灰色石灰岩碎石和深褐色燧石颗粒清楚,最大粒径超过六十毫米,白马山采石场的骨料。

    他抬头看了一眼江面,对岸的桥墩在雾气中变成了灰色剪影。

    他掏出手机拨了许一鸣的号码。帮我查清江大桥项目的材料供应商、监理单位、钢材来源。

    怀疑跟恒基有关?

    骨料是白马山采石场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马上查。

    陆深挂了电话,江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水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