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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101章 研究院

    白板上的马克笔字迹干透了。十二个红圈围着一根蓝色箭头,箭头末端指向地铁5号线施工段的位置。陆深昨晚写的日期还留在白板右下角,2025年4月。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昨晚和陈铁柱把方远山的报告逐页过了一遍,数据录入到凌晨三点。许一鸣连夜做出的GIS叠加图还停在电脑屏幕上,十二栋红色预警楼和地铁5号线施工段的三维模型已经投在那里。

    一百二十六栋楼。八十七栋有问题。十二栋随时可能出事。

    他转身看着陈铁柱。光靠我们两个人不够。

    陈铁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嘴里叼着根烟,没点。一百二十六栋,全面检测,至少要半年。

    没有半年。陆深说。地铁5号线盾构机每天推进六到八米。按照目前的速度,三到四个月就会进入填埋区域的核心段。

    那就找人。

    ---

    秦漫雪是第一个到的。

    她从实验室出来直接开车过来,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灰色外套,没换。头发扎成马尾,指尖上还残留着化学试剂的淡黄色痕迹。

    清江大桥的钢绞线化学成分分析出了。她把一份打印报告放在桌上。硫含量百分之零点零六八,磷含量百分之零点零五四,都超出国标上限。锰含量偏低。这是典型的地条钢特征。

    陆深接过报告翻了两页。数据表格,结论,检测条件。秦漫雪做事和方远山一样,没有多余的废话。

    预埋件金相分析也出了。她又放下一份。钢板晶粒度不均匀,有明显的带状组织。不是正规轧制工艺。和钢绞线的结论一致——材料来源是小钢厂的回炉料。

    恒基的供应链从头到尾都是假的。陈铁柱说。

    秦漫雪把马尾从根部到尾捋了一遍。填埋层样本的全面分析也出了。石棉纤维定量结果百分之四点二,总量估算三百八十到五百二十吨。铅含量超标三倍,铬超标两倍。地下水迁移模型我建了初步框架,但需要更多取样点。

    一百二十六栋楼的补充检测,你负责全部材料分析。陆深说。

    秦漫雪点了一下头。设备够用。但人手不够,我需要再招两个助手。

    许一鸣帮你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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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个人在十点半到的。

    门没锁,推开的时候没声音。陆深抬头的时候人已经站在门口了。

    周航。三十岁,瘦高个子,戴一副半框眼镜。灰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左手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右手插在口袋里。

    你怎么知道的。陈铁柱从椅子上站起来。

    消息渠道。周航把双肩包放在门边的地上。听说你们拿到了一份很重要的东西。一百二十六栋楼。

    陆深看着他。谁告诉你的。

    你不需要知道谁告诉我的。周航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需要知道的是——我可以帮你做一些不方便让别人做的事。

    比如。

    设计院内部的材料报验流程。施工方的内部成本核算表。监理单位的签字记录原件。周航推了推眼镜。这些东西你们从正规渠道拿不到。

    陈铁柱看了陆深一眼。

    陆深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周航。这个人他知道一些底细——在设计院系统工作,消息灵通,做事谨慎。但更多的事他不清楚。

    你为什么帮我。

    原因和你一样。周航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有人做了错事。有人死了。事情应该被搞清楚。

    他说有人死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陆深注意到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而是落在桌面上的文件袋上。方远山的文件袋。

    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你需要什么,我想办法。周航说。但我有条件——我的名字不出现在任何公开文件里。

    陆深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周航之前提供的几条信息——设计院内部的招标流程、某次监理会议的纪要。每次都准确,每次都没有来源。这个人有渠道,有能力,也有自己的目的。

    但一百二十六栋楼不是一个人能查完的。

    可以。陆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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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铁柱推荐的人最后一个到。

    十一点,门被敲了三下,节奏均匀。陈铁柱去开门。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中等身材,方脸,短发,戴黑框眼镜。格子衬衫扎在牛仔裤里,脚上一双旧帆布鞋。左手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包,右手提着一个帆布工具袋。

    许一鸣。陈铁柱介绍。以前在大所做过四年数据分析。去年出来的。

    许一鸣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话。他把电脑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一台thinkpad,开机,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

    陈铁柱跟我说了大概情况。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偏慢。一百二十六栋楼的结构检测数据,恒基建设的财务数据,材料供应链信息,地下填埋层勘查数据。四个数据集。

    还有方远山2016年的原始报告。陆深把文件袋推过去。五十页。全部需要录入。

    许一鸣翻开报告,从第一页开始扫了一遍。我先搭框架。

    他在电脑前坐下来,二十分钟内在数据库里建了四张主表、十二张关联表。表头字段密密麻麻排在屏幕上。楼栋编号、项目名称、设计强度、实测强度、偏差率、材料来源、施工方、监理方、检测日期。每一列都有明确的数据类型和约束条件。

    方远山的数据量不大,但结构清晰。许一鸣推了推眼镜。四百二十三个试块数据,一百四十一个测点,四十七栋楼的完整记录。我按楼栋分组录入。

    他一边录入一边说。混凝土强度数据录入完毕。钢筋检测数据录入完毕。材料溯源表格录入完毕。

    键盘声在工作室里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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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点半。五个人围在工作台旁边,中间摊着地图、报告和数据打印件。许一鸣的电脑屏幕朝外,数据库界面投在上面。

    分工。陆深站在白板前面,马克笔在手里。秦漫雪负责一百二十六栋楼的材料检测和交叉比对。她的实验室是核心节点。所有样本从取样到出结果,全流程质量控制。

    秦漫雪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周航负责内部资料。设计院、施工方、监理单位的原始文件。特别是材料报验单、配合比设计书和隐蔽工程验收记录。

    周航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托着下巴。三天之内第一批给你。

    许一鸣负责数据整合和分析。所有已知信息录入系统,建立关联查询。重点方向——恒基建设的财务数据和壳公司网络。

    许一鸣推了推眼镜,没有抬头。

    陈铁柱负责现场取样和后勤保障。一百二十六栋楼,每栋楼至少三个取样点。取样的路线、工具、安全方案他统一规划。

    陈铁柱嚼了一下嘴里的烟。没问题。

    我负责总体协调和报告编制。陆深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框,框里写了五个人的名字。

    第一阶段目标——两个月内完成一百二十六栋楼的初步检测,确定每栋楼的风险等级。第二阶段——对红色和橙色预警楼做详细检测。

    他在框下面画了一条箭头,标注了时间节点。

    第三阶段——提交完整报告,推动居民撤离和追责。

    两个月。秦漫雪说。一百二十六栋楼,每栋至少三个取样点。三百七十八个取样点。光混凝土回弹和钢筋扫描,我的实验室需要全天候运转。

    我知道。陆深说。所以你需要两个助手。许一鸣帮你排期。

    五个人看着白板。框里的五个名字排成一排,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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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许一鸣录完了方远山报告的全部数据,开始处理恒基建设的财务信息。

    这些数据是过去几个月陆续收集到的——从公开的工商登记、招投标公告,到匿名渠道流出的内部财务报表。许一鸣把每一笔资金流标注了来源、金额、时间和对手方。

    他敲了二十分钟键盘,突然停下来。

    有一个东西你们看一下。

    陆深走过去。屏幕上是一张资金流向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金额。从2016年到2023年,每年第四季度,恒基建设都向同一个账户支付了一笔款项。

    技术咨询费。许一鸣指着付款事由栏。收款方——地下空间研究院。

    金额不大。陆深看着数字。每年一百二十万到一百五十万之间。

    八年。许一鸣说。连续支付了八年。总金额一千一百二十万。

    地下空间研究院是什么机构。陈铁柱站在后面问。

    我在民政部社会组织查询系统里搜了。许一鸣在浏览器里打开一个页面。全国社会组织信用信息公示平台。

    他输入地下空间研究院。搜索结果:无匹配记录。

    换了几种关键词组合。海城地下空间研究院海城市地下空间研究院地下空间研究。

    全部无匹配。

    许一鸣推了推眼镜,转过头来。这个研究院在民政部网站上不存在。没有注册,没有登记,没有年检记录。

    八年。陆深盯着屏幕上的资金流向表。每年一百多万,打给一个不存在的机构。

    壳公司。陈铁柱说。

    不一定是壳公司。许一鸣说。壳公司至少需要工商注册。这个连工商注册都没有。钱是通过三层中间账户转出去的。恒基建设打到一家工程咨询公司,咨询公司打到一家贸易公司,贸易公司打到一个对公账户——户名是地下空间研究院。

    对公账户不需要营业执照吗。

    需要。许一鸣敲了几下键盘。这个账户开户行在海城农商行城北支行。开户材料我调不到。但从账户流水看,除了每年接收恒基的技术咨询费以外,没有其他收入。支出方向主要是设备采购和人工费用。

    设备采购。陆深说。买的什么设备。

    对手方信息不全。有一笔标注了钻探设备配件,另一笔标注了监测仪器

    工作室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管嗡嗡响,声音在午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楚。

    陆深走到白板前面,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地下空间研究院——年120万——8年——不存在。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恒基建设的框上。

    赵德明每年花一百多万养一个不存在的研究院。他转过身。这个钱流到了哪里。

    许一鸣看着屏幕。我继续追。先把三层中间账户的流水全部拉出来,看能不能找到最终收款方。

    陆深说。

    三天。许一鸣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