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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114章 未发现地下构筑物

    许一鸣面前的三块屏幕已经亮了。

    最左边那块显示着恒基建设的股权穿透图,关联公司用箭头连接,每家公司的名字用不同颜色标注。中间那块是资金流向图,三条资金链从恒基建设的对公账户出发,经过不同的中间节点,最终汇入同一个终点。

    右侧是一块空白,等着填入新的数据。

    工作室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陈铁柱把一次性纸杯放在桌上,倒了四杯水。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热空气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柏油路面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散发的焦味。

    秦漫雪坐在桌子另一边,面前摊着一叠从实验室带出来的打印件。周航靠在门框上,双肩包搁在脚边。

    陆深一路没说话。进了工作室,他先把门关上,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写了一行字:地下空间研究院,创业路117号。

    然后他把笔搁在白板槽上,转过身。

    先从锦绣花园说起。他说。

    许一鸣推了推眼镜,转过转椅面对众人。鼠标点了一下屏幕,股权穿透图放大了一级。

    恒基建设的完整版图。他说。直接控股七家,通过自然人代持控制至少四家。加上正和监理和恒基检测,整个体系一共十四家实体。

    陆深看着屏幕上的名单,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竖线。竖线最上面写了恒基建设,下面分出几条横线,每条横线末端写着一个关联公司的名字。

    恒基空间利用。他在一个方框里写下这五个字,旁边标注:地下空间研究院,创业路117号。然后在另一个方框里写下恒基检测,旁边标注:清江大桥地质勘察报告。

    许一鸣切到资金流向图。恒基建设每年第四季度向地下空间研究院支付咨询费,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万,连续八年,总额超过一千万。资金经过三层中间账户转手——博远工程咨询、通达商贸,最后到研究院的对公账户。

    之前查的时候,这个机构在民政部系统里完全没有记录。陆深说。工商注册也没有。但它的对公账户一直在收款。

    今天下午我查了创业路117号的房产信息。许一鸣说。他切到一个新的页面,上面是一页房产登记信息的截图。产权人是海城恒基空间利用有限公司。2015年购入,建筑面积大约八百平方米,四层。

    购入价格低于同地段市场价百分之三十。

    2015年。陆深重复了一遍。恒基建设向地下空间研究院付款是从2014年开始的。先付了一年钱,然后买下了那栋楼。

    一个在民政部网站上不存在的机构,有对公账户,有实体地址,有自己的办公楼。

    陆深看着屏幕上那行产权信息。创业路117号那栋楼在2015年被购入,产权登记在恒基空间利用名下。

    从资金到产权到实体地址,整条链条完整闭合。一个在民政部网站上查不到任何注册记录的机构,却拥有对公账户、实体办公地址和自有产权的办公楼,这种矛盾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唯一缺失的是这个机构在任何一个政府部门的注册记录。

    陆深把笔放下,转向白板。从恒基建设出发,十四条线延伸到不同的方框。

    还有一条。他说。清江大桥的桥位。

    他翻出之前做的一张图,贴在白板上。图上标注着清江大桥的两条线路——原设计在上游五百米,实际在下游。两条线之间用虚线连接,标注。

    清江大桥的桥位选择曾经引发过争议。陆深说。原设计方案中大桥的位置在上游五百米处,后来被优化到了现在的位置。论证会上讨论过三次,最终采纳了下游方案。

    但桥位变更之后,桥墩的位置变了。陆深用笔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圆圈,标注原桥位现桥位,用箭头连接。下游方案的桥墩基础落在了不同的地层上。

    桥位变更和恒基有什么关系。陈铁柱问。

    陆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方远山笔记的拍照件。他把手机屏幕朝向白板,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屏幕上的坐标数据。

    方远山笔记里有一组坐标。他说。这组坐标标注的是他在不同位置做的测量点位。其中两个点位的连线,恰好经过清江大桥现在的桥位。

    陆深把手机放在白板槽上,屏幕朝外。然后他拿起笔,在白板上把那两个坐标点画了出来。两个点之间用一条直线连接,直线穿过清江大桥的桥位标注。三条线在白板上交汇成一个节点。

    秦漫雪放下手里的打印件。她看着白板上的坐标数据,又看了看桥位分析图。

    你的意思是,清江大桥现在的桥位,在方远山两个坐标点的连线上。

    陆深点头。而且不只是位置重合。方远山标注这两个坐标点的时间是2016年底,清江大桥的桥位优化方案是在2017年初通过论证的。方远山标注坐标的时间早于桥位变更的审批时间。

    那两个坐标点标注的是什么。

    一个是地面标高,一个是地下某深度的测量值。陆深说。方远山在笔记里没有写明那个深度的测量对象是什么。但数据存在,而且两个点的连线方向和清江大桥的轴线方向一致。

    秦漫雪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她看着那两个坐标点的位置,又看了看清江大桥桥位的标注线,伸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两条线的位置关系。

    如果地下真的有某种连续结构,她说,比如地下通道或者地下空间,那清江大桥的基础施工会不会触及到了它。

    桥墩基础打到地下的深度是多少。陆深问。

    秦漫雪翻了一下手里的打印件。清江大桥的桥墩基础深度大约在三十到三十五米之间。如果地下结构顶板埋深在二十到二十五米,桥墩基础有可能打穿它,或者至少触及到它的侧壁。

    打穿和触及是两种不同的情况。秦漫雪补充说。打穿意味着顶板被破坏,水会和土直接接触,时间长了土层会软化。触及的话,应力会重新分布,顶板可能出现裂缝。两种情况都会在地面上留下痕迹。

    桥位从上游五百米改到现在的位置,可能是因为原来的位置不会碰到地下结构。陆深说。改到现在的位置之后,桥墩基础恰好位于地下结构的上方或者附近。

    如果桥墩打穿了地下结构的顶板,那桥墩周围的水文地质条件就会发生变化。秦漫雪说。地下水的流向、土层的应力分布,都会因为顶板被打破而重新调整。这种调整在地面上不一定马上看得出来,但时间长了就会反映在桥墩的沉降数据上。

    清江大桥的沉降观测数据你看过没有。陆深问许一鸣。

    看过。许一鸣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表格。竣工后第一年的沉降数据正常,第二年有一个桥墩的沉降量突然增大,增大了大约八毫米。施工方的解释是季节性土层压缩

    八毫米。陆深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如果是地下结构被桥墩打穿导致的沉降异常,八毫米的量级是合理的,因为土层在受到扰动之后的压缩变形不是均匀发生的,打穿点附近的沉降会明显大于其他位置。

    这种差异沉降不会在竣工初期就显现出来,土层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应力重分布,所以异常信号往往滞后于施工完成一到两年才出现在监测报表上。

    谁做的桥位优化决定。

    海城市交通局。论证会上两个方案,选了下游方案。

    陆深放下笔,退后一步看着白板。恒基的关联公司、资金流向、锦绣花园的地下标记、清江大桥的桥位——四条线索都指向地面以下。

    从锦绣花园的共享筏板到清江大桥的桥墩基础,恒基在地面以下做的事,比地面上的造假更隐蔽,规模也更大。

    周航从门框那边走过来。他把双肩包拎到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文件袋的封口没有密封,开口处折了两折。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A4纸,十几页,左上角用订书钉订着。封面上印着一行字:清江大桥工程地质勘察报告。

    这份报告我之前没有给你们看过。周航把文件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着一行被红笔标注的文字。

    第七页,勘察结论部分。他说。

    陆深走过去,弯腰看那一行被红笔标注的文字。

    勘察深度范围内未发现地下构筑物。

    这句话是假的。周航说。

    你怎么知道。

    周航把文件翻到封面,指着封面上的勘察单位名称。

    这份报告的勘察单位,是恒基检测。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许一鸣的屏幕上还开着股权穿透图。

    恒基检测。陆深说。恒基自己的检测机构。

    自己检测,自己出报告,自己说没有地下构筑物。周航把文件推到陆深面前。如果地下真的有东西,这份报告就是用来盖住的。恒基体系不仅在地面上造假,还在地下隐瞒真相。

    陆深看着那行被红笔标注的字。勘察深度范围内未发现地下构筑物。红笔的墨迹很新,和报告正文的印刷字体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