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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118章 从地下面看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扫了一下没刮干净,陆深的手还沾着芯样上的混凝土粉尘,握住方向盘的时候粉末嵌进了掌纹。苏晚晴留在工作室继续查账,说还有一层中间账户没查完。

    他把芯样送进秦漫雪实验室之后就出来了。方远山七年前独自调查了一百二十六栋楼,最后留下一个没解的问题——报告交给了谁。张德厚也许知道。

    雨越下越大,雨刷来回摆,节奏不均匀。陆深盯着前车的尾灯,雨幕把光晕染成一团模糊的红色。

    方远山说过一句话,有些东西在地面上看不到,得从地下面看。

    普洱茶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陈年的,湿仓存储特有的那种霉香,混着老房子木头家具散发的气味。陆深站在六楼走廊里,面前的防盗门刷了一层深褐色的防锈漆,漆面起了皮。门框上贴着一副旧春联,红纸褪成了粉色,横批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他敲了三下门。

    张德厚来开门。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到发灰的蓝色棉布衬衫。他看见陆深,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

    客厅和上次一样。书架占了两面墙,书脊上的颜色深浅不一。茶几上放着茶壶和两只杯子,老花镜搁在遥控器旁边。墙上挂着那张合影——方远山和张德厚站在一座桥前面,两个人都穿着白衬衫,背景是清江大桥的施工围挡。

    张德厚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茶水颜色很深,近乎黑色。陆深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回甘很慢。

    芯样送实验室了。陆深把杯子放下。创业路117号的地下有一米二厚的混凝土顶板,配比和锦绣花园的一样。

    张德厚坐在对面的藤椅里,没有接话。他拿起老花镜,又放下了。

    你上次说方老师走遍了126栋楼。陆深说。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德厚沉默了一会儿。远山最开始是被恒基请去做技术顾问的。安居计划启动的时候,赵德明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帮忙把关混凝土配比。远山在海城大学做了二十年混凝土耐久性研究,业内都知道他。

    他帮恒基做了配比优化。

    做了。张德厚的声音低下去了。那个配比是他设计的。水泥用量压到验收线以下,骨料级配按最经济的方式排列,水灰比卡在临界值上。每一组数据都刚好过线,不多一分。

    陆深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秦漫雪说的精心设计的配比,来源在这里。方远山不是被蒙在鼓里的外人。他是这个体系的一部分。

    他当时不知道施工方会偷工减料。张德厚说。他以为自己的配比被严格执行了。直到2013年,安居计划第一批楼交付不到一年,他就发现了问题。墙体开裂,保护层剥落,钢筋锈蚀。

    他去现场取了芯样,拿回实验室一分析,发现施工方用的材料和配比完全不同。

    找了。赵德明说是施工方的问题,跟他没关系。远山不信,开始一栋一栋地查。

    张德厚说远山一个人查了两年,一百二十六栋楼,自己带的仪器,有时候带学生去,但学生不知道全貌,每栋楼都做了详细记录,混凝土强度、钢筋位置、保护层厚度、裂缝分布,数据全部手写在笔记本里。

    他用的是什么方法。

    跟他在课堂上教的一样。张德厚的语调有了一点变化,带着一种讲课时的节奏。钻芯取样,回弹法测强度,钢筋扫描仪定位。每栋楼取六个到八个测点,测点位置选在受力最不利的地方。他说这样测出来的数据最保守,也最安全。

    陆深想起自己在锦绣花园2号楼地下室发现的方远山标记。F-7,红色油漆,褪成了粉色。七年前,方远山蹲在那个潮湿的地下室里,用同样的方法,在结构柱的根部留下了他的数据。

    那时候陆深还在读研究生,不知道自己的导师正在做一件可能改变整个海城的事。他只知道方远山总是很晚才离开实验室,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混凝土芯样,塑料袋上沾着白色的粉尘。

    窗外的光线暗了一点。一片云从太阳前面飘过去,客厅里的影子移了半寸。茶壶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

    他把报告交给了谁。陆深问。

    张德厚摇了摇头。远山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把报告交给了能做事的人。我以为他说的是政府部门。后来我想了想,他当时的表情不像是在说政府的人。

    没说。张德厚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又摘下来,说他那个人你知道的,决定的事情不跟任何人商量,读书的时候就是这样,做实验做到半夜三点,第二天照常上课,谁劝都没用。

    陆深没有追问。他知道方远山的性格,一旦认定一栋楼有问题,谁都改不了他的结论。这个性格让他在学术界树了不少敌人,也让他成了陆深见过的最可靠的结构工程师。

    张德厚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封口已经打开了,里面是空的。这是远山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信里只有一句话,师兄,我可能来不及了。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身体。后来才知道,他说的不是身体。

    报告写了多久。

    写了大半年。张德厚说。他白天上课,晚上写报告。一百二十六栋楼的数据全部整理成表格,每栋楼一个章节。最后还有一份总结,把所有楼的问题按严重程度分了三级。最严重的那一级有二十三栋。

    二十三栋。陆深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和苏晚晴从暗账里发现的二十三个数字吻合。

    他写完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张德厚的声音更低了。我有一次在校园里碰到他,差点没认出来。眼窝凹进去了,头发也没以前整齐。

    我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没事,就是睡得少。我说你这样下去不行,他说等报告写完就好了。后来报告写完了,他也没有好。

    张德厚叹了口气。他那个人,一辈子就认一个死理。楼有问题就是有问题,谁来说都没用。

    张德厚停了一下,看着茶杯里的茶水。远山出事那天我正在实验室整理数据。接到电话的时候手还在抖。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电话号码,是系办的。他们说他是在实验室出的事。我不信。他做了三十年实验,从来没有出过事故。

    还有一件事。张德厚说。他的语速慢下来了,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在翻一本很旧的相册。远山出事之前一个月来找过我。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平时他不喝酒的。他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陆深问是什么问题。

    张德厚看着墙上的合影。他问,海城的地下空间规划,有没有一条从清江到东山的连续通道?

    陆深端着杯子的手停了。

    我当时没听懂。张德厚说。我说我是做建筑材料耐久性的,不看规划。他说不是问规划图纸,是问地铁线路的走向。我说海城的地铁规划是公开的,你可以自己去查。他笑了笑,没再问。

    他当时喝了多少钱的酒。

    一瓶白酒。大半瓶。张德厚摇了一下头。他平时滴酒不沾。那天晚上他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有些东西在地面上看不到,得从地下面看。我当时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后来想想,他可能已经知道了地下空间的事。

    后来我想了想。张德厚的声音更低了。他可能在问地铁4号线的走向。4号线从清江下面穿过,经过市中心,一直通到东山。如果地下有什么东西沿着这条线分布,那方远山七年前就不只是在查地面上的楼了。他在查整个海城的地下。

    他没有说完。客厅里安静下来。

    陆深坐在对面,脑子里在快速排列。方远山的十七个坐标点分布在地铁沿线,b-1到b-12的地下区段编号覆盖了从清江到东山的范围,许一鸣查到的设备采购时间和道路开挖许可的关联指向2016年第三季度。

    如果这些点连起来恰好沿着4号线的走向,那方远山七年前就已经把地面建筑和地下空间串成了一条线。他不是在查某一栋楼的安全问题。他在追踪一个分布在整个海城地下的网络。

    张德厚站起来去倒水。他的背影在厨房门口佝偻了一下,水龙头的声音响了几秒,然后停了。

    陆深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苦味比刚才更重。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目光落在墙上的合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