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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129章 密码本

    许一鸣把方远山的笔记本摊在扫描仪旁边,打开GIS软件,新建了一个图层,命名为方远山坐标。

    十七个坐标。方远山在笔记本上标注的安居计划抽样点位,每一个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许一鸣把数字一个一个敲进输入框。

    31.2847, 118.7623。

    屏幕上出现一个蓝色光点。位置在城东。

    31.3156, 118.7891。

    第二个光点。城东偏南。

    许一鸣的手指在键盘和笔记本之间来回移动。十七行数据,十七个光点,逐个输入,在海城地图上散布开来,从城东到城南,从城北到城西,有些靠得很近,几乎叠在一起,有些孤零零地落在地图边缘。

    陆深站在许一鸣身后,双手交叉在胸前,目光跟着每一个光点的位置移动;陈铁柱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利群,滤嘴上已经能看到牙印。

    地铁线路。陆深说。

    许一鸣打开第二个图层,从数据库里调出海城市轨道交通的走向数据。3号线是2015年最终确定的方案,从西北向东南穿过主城区,全长二十八公里,设站二十一座;4号线是2018年的方案,从东北向西南,和3号线在城南交汇。

    两条红色线条从地图上铺展开来。

    陈铁柱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屏幕前面,弯腰凑近,目光沿着红色线条和蓝色光点移动。

    十四个。他说。

    许一鸣用光标逐个确认。第一个光点,3号线城东段,距离线路二百一十米;第二个,3号线城南段,距离一百八十米;第三个,3号线和4号线交汇区域,距离九十米。

    十四个蓝色光点落在地铁3号线或4号线两侧三百米范围内。剩下三个偏离较远,一个指向城北老工业区,一个指向城西工业区,最后一个在永丰县城郊。

    永丰县那个。陆深指着最远的光点。对应哪个项目?

    丰和家园。许一鸣调出安居计划项目列表。永丰县,十六栋,框架结构,2015年交付。

    陆深皱了一下眉,眉心挤出两道竖纹。丰和家园在永丰县城郊,离地铁线路很远,但方远山还是把它标在了笔记本上。

    城北那个呢?

    许一鸣放大地图。城北的光点落在一个标注为海棉厂宿舍旧址的位置上。目前没有对应的安居计划项目。可能是配套商业或仓储设施。

    城西的呢?

    城西工业区。许一鸣调出卫星图。这个位置原来是一个棉纺厂,2016年拆除,现在是一块空地。

    陆深没有说话。三个偏离地铁线路的坐标点,每一个背后都有文章。但十四个落在地铁线路两侧的坐标才是核心。

    把安居计划的项目分布图叠上去。他说。

    许一鸣调出安居计划126栋楼的分布数据。蓝色圆点在地图上一次铺开。

    蓝色光点和蓝色圆点几乎完全重合。

    十七个坐标里,十四个对应安居计划住宅项目,两个对应安居计划的配套商业设施——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西。最后一个在金和小区,方远山最早标注的抽样点。

    不是抽样点。陈铁柱把嘴里的烟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是全部。

    陆深坐在椅子上。红色地铁线和蓝色坐标点交织成一张网,覆盖着海城大半城区。每一个交叉点都是一个安居计划项目,几百户住户,几千个人,脚底下都压着一个从十二到二十三不等的深度值。

    方远山标注的不是抽样点,是他确认有问题的每一栋建筑。从2013年开始,一个一个确认,一个一个记下。

    八年。一个人。十七个坐标。

    许一鸣翻到笔记的另一页。方远山在每个坐标旁边都标着一个数字,用铅笔写的,比坐标的蓝色墨水颜色浅一些,从十二到二十三不等。

    这里还有数字。许一鸣用食指点着其中一行。

    陆深之前以为这些数字是混凝土强度值,但数值范围不对,安居计划的设计标号是c30到c35,实测最低也在c16以上,c12到c23不符合任何一组强度数据。

    不是强度。陆深说。是深度。

    许一鸣抬起头。

    十二米到二十三米。陆深指着那些数字。不是地面建筑的高度参数。安居计划的住宅楼高度在三十米到七十二米之间。十二到二十三米——这是地下结构的埋深数据。

    我对比一下地铁工程的埋深。许一鸣调出3号线和4号线的工程概况表,那是住建局公开的技术文件,每个车站的埋深、区间隧道的覆土厚度都在上面。

    城东站,十八米。润河路站,十五米。中山公园站,二十一米。他一个一个念下去,每念一个,就和方远山笔记本上对应坐标旁的深度标注做对比。方远山标十八米,城东站实际十八点三米;方远山标十五米,润河路站实际十五点一米。

    十四组数据全部对比完毕。误差最大的一点二米,最小零点一米。

    完全吻合。许一鸣放下鼠标。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片刻,指尖微微发白。

    也就是说方远山知道地下有东西。陈铁柱说。不只是怀疑,他知道。

    他不只知道。陆深说。他还测量了。十二米到二十三米,十四个数据点,和地铁工程的实际埋深吻合到一米以内。这不是推测。这是实地探测的结果。

    他用什么探测的?

    地质雷达。陆深说。方远山的实验室有一台地质雷达,2012年购入。我们之前在周维正那里拿到过他2013年的雷达数据硬盘。他用那台雷达扫描了这些坐标点的地下结构。

    许一鸣点了一下头。周维正藏了十三年的那块硬盘。里面的数据就是这些坐标点的地下扫描结果。

    方远山做了完整的闭环。陆深说。地面抽样确认问题楼栋,地质雷达确认地下空间,深度数据和地铁埋深交叉验证。三组数据互相印证,结论只有一个——安居计划的地面建筑和地下空间是一套系统。

    陈铁柱忽然把烟从嘴里拿出来。2号楼地下室,方远山标记的那个点。咱们说过,芯样吻合就去钻孔验证。

    不用钻了。陆深说。芯样吻合度百分之九十四,条件早就够了。方远山的雷达扫过那片地下结构,深度数据就在笔记本里。他要验证的东西,七年前他自己就验证过了。

    陈铁柱把烟塞回嘴里,嚼了一下滤嘴。合上笔记,他早就把活干完了。

    工作室安静了几秒。

    方远山不是在记录楼盘位置。陆深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道缝。清晨的空气带着远处工地翻开的泥土气息灌进来。他是在标记地下空间和地上建筑的对应关系。每一个坐标点,地面一栋楼,地下一个深度。

    地下空间。许一鸣说。

    对。方远山在2013年就发现了这个地下空间系统的存在。那些深度标注是他推测或探测到的地下结构埋深。他不是随手记的——每一组数据都经过验证。

    许一鸣翻到笔记的地图页。方远山在手绘地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字号比正文小一半。

    地上地下,一本账。

    六个字。方远山用蓝色墨水写在页脚。笔画比前面的记录粗,像是用力按下去写的。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点。

    陆深走回屏幕前面。红色线条和蓝色光点交织在一起,十四个深度数据沿着两条地铁线路分布,从城东到城南。每一个数字都连着地面上一栋楼,地下一个空间。

    方远山画的不是一张抽样地图,是一本密码本。地面坐标是明文,深度数据是密文,地铁线路是密钥。三组信息叠加在一起,才能读出完整的含义。

    他用了八年时间编了这本密码本,写在深蓝色硬壳笔记本上。然后他死了。笔记本被学生从旧居书架上找出来,辗转七年,才有人读懂。

    屏幕上,许一鸣标注的对比表逐行排列,左边是方远山笔记里蓝色墨水的数字,右边是电子表格里黑色的数据,两组数字几乎平行。

    方远山如果还活着,他会怎么做?陈铁柱忽然问了一句。

    陆深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方远山会拿着这本密码本去找人。他确实找了,找了孙志远。然后孙志远出卖了他。

    下一步怎么办?陈铁柱问。

    让周航去查研究院的实体地址。陆深说。许一鸣继续挖那十七个坐标点的更多数据。三个偏离地铁线路的坐标——城北、城西、永丰县——它们为什么在那里,一定有原因。

    另外,把三条证据链的材料整理成卷。资金流向、物理空间、会议纪要。他顿了一下。等研究院那边有结果,一起送检察院。三条线齐了,够检察官立案了。

    他看着屏幕上创业路28号的标注,那个地址和恒基壳公司的注册地一样,八家壳公司加一个研究院,挤在同一栋楼里。

    研究院如果真的有实体……他说。那里面一定还有我们没看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