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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140章 上来再说

    缝里的冷气还在往外冒,贴着水面散。陆深把手电从缝里收回来,光一偏,那层涟漪碎了。照不到底。他撑着膝盖站起来。马建国说了,上来再说。

    梯子踩上去比下来的时候长。陆深一只手抓着横档,另一只手把取样袋的带子勒在肩上,袋子里的碎块随着攀爬一下一下磕着后背。头灯的光打在井壁上,混凝土的接缝一截一截往上退,每一截大概一米二,他数着,数到第八截的时候手臂开始发酸。

    陈铁柱在下面,脚步声和喘息声从井底传上来,闷的,在圆形的井筒里来回弹。

    十五米。下来的时候觉得快,上去的时候每一截梯子都像没有尽头。肩膀上的取样袋越来越沉,带子勒进冲锋衣的布料里,压着锁骨。

    陆深的手碰到井盖的边缘。他推开半扇,阳光劈下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眶发酸。外面的空气是暖的,带着工地特有的柴油味和湿土气,和隧道里那股阴冷的闷味完全不同。

    他翻出井口,膝盖撑在井圈的水泥台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陈铁柱比他晚两分钟。两个人蹲在井口边上喘气,冲锋衣上全是泥,靴子底下的积水在地上拖出一道深色的印子。

    马建国站在三步外,胳膊抱在胸前。

    陆深把取样袋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掏出手机。

    地下没有信号,现在消息一条一条跳出来,他没看,直接打开加密文件夹,把三十八米处的雷达截图调出来。

    屏幕上那条水平的亮线横贯整个波形图,从最左端一直延伸到最右端,边缘锐利,和两侧杂乱的散射噪声截然分开。

    连续水平反射界面。三十八米,东西走向,和隧道正交。陆深把手机递过去。界面往两侧延伸至少各六米,没有衰减。总宽度超过十二米。

    马建国接过去看了几秒,没说话。

    底板下方有空腔。缝里冒冷气,手电照不到底。陆深从背包里取出三个密封袋,放在地上。

    这是管片底部剔出来的碎块。和塌陷坑里取的那三袋是同一批混凝土,同一套配比,同一个搅拌站。

    马建国蹲下来,拿起一袋翻了翻。碎块在袋子里碰在一起,声音发闷。

    你说和金和小区的一样。

    走向一样。都是东西向。都是现浇混凝土,都有模板印。陆深站起来,膝盖上的泥干了一半,裂成灰色的薄片。

    金和小区在城北,鑫海广场在城南,直线距离四公里。如果这两条通道属于同一个系统,恒基在地下建的不是两条孤立的通道,是一张网。

    马建国把袋子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的判断,有多大把握。

    雷达界面连续、锐利,介电常数对得上混凝土。物理验证是现浇的,有施工缝,有模板印,间距三十厘米,标准建筑模板。陆深看着他。我需要打开那块底板。

    马建国摇头。不行。人不够,设备不够,底下什么情况不清楚,空腔里的气体没有检测过。他看了一眼井口,又看回陆深。上来再说。先回去把数据整理好,这次扫描的情况写一份报告递上来。开不开,等研究完再定。

    他转身往项目部板房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样品送检的事别忘了。

    陆深看着他的背影,没接话。陈铁柱蹲在地上把烟叼出来又塞回去,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了两下。

    银色面包车开回工作室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陈铁柱把雷达天线和主机从车上卸下来,陆深拎着取样箱上了二楼。

    许一鸣还在电脑前跑数据,桌上三个空咖啡杯摞在一起,最底下那个杯壁上有一圈干掉的褐色印子。他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陆深裤子上的泥。

    下去了?

    三十八米。陆深把取样箱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雷达数据导出来。

    许一鸣过来接数据线。雷达主机里的三十八米扫描记录一共两千多组波形文件,拷贝到电脑里用了四分钟。

    陆深去洗手间洗了手。水龙头出来的水冲在泥上变成灰色,顺着指尖往下淌,指甲缝里的泥用指甲抠了两下才掉。

    他洗了半分钟,关掉,在裤子上擦干。走回来的时候许一鸣已经把波形按距离排列好了。

    二十三米到三十八米这一段,周期反射很明显。许一鸣把屏幕放大,光标从二十三米的位置往右拖。间距在缩小,从四十到三十五。

    前面是散堆的废料,后面是码放的。有人把东西一层一层垒起来了,不是随便倒的。陆深拉过椅子坐在他旁边。

    三十八米这个位置,水平强反射,连续界面,横贯整个量程。现浇混凝土底板,厚度至少三十厘米,东西走向,总宽超过十二米。底板下面有空腔,深度未知。

    许一鸣把界面位置标了个红色三角。金和小区那条通道多宽?

    三米出头。

    这条十二米。许一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是一个量级。

    不是一个量级。陆深拿起桌上的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横线,两端各画了一个箭头。

    金和小区三米,这条十二米以上。如果是一个系统,说明恒基地下工程的规模比之前所有估计都大。四公里范围内至少两条通道,走向一致,结构做法一致,施工时间可能也接近。

    方远山2021年在笔记本上画了十七个坐标,其中六个落在鑫海广场基坑范围内。陆深现在确认了其中一个。剩下五个还没有验证,但雷达数据已经说明问题——0号点不是孤立的异常,是一个更大结构的边缘。

    许一鸣没有接话。他的光标停在三十八米的波形上,那条亮线在屏幕上很安静。

    秦漫雪那边呢。陆深问。

    上次那三袋土样还在跑。石棉含量和铅浸出已经出了,和鑫海广场塌陷坑的匹配。许一鸣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打印纸递过来。她说明天能出完整的矿物组成报告。

    陆深接过去看了一眼。数据他看过一遍了,但纸面上盖着实验室的红章,和屏幕上的数字不一样。

    我先做三维反演,把界面形态和延伸范围跑出来。许一鸣转回去面对屏幕。报告什么时候要?

    明天。递给马建国。

    许一鸣没再说话,把两千多组波形文件拖进反演程序。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挪,屏幕上那条代表三十八米界面的红线,从断续的点连成一条完整的、横贯东西的弧线。

    当天晚上陆深把报告发了出去。第三方鉴定阶段性报告,附件包括零到三十八米全部雷达扫描数据、物理验证记录和样品编号。

    结论只有一段话:0号点位置隧道管片下方发现连续混凝土结构,东西走向,总宽度超过十二米,结构下方存在未探明空腔,建议进行切割验证。

    马建国没有当天回。

    陆深把报告打印了一份放在桌上,又对着雷达数据坐了一个小时,把三十八米界面的走向和基坑开挖边线的相对位置在cAd里画了一张平面图,标了尺寸,存进加密文件夹。

    平面图上,通道顶板和基坑第二层开挖面之间只隔着四米。施工方的挖掘机再往下啃两层土,这条藏在地下十五米的通道就会整个暴露出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电话来了。报告看了。马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带着会议室的回音。你写的那个四米——基坑第二层开挖面到通道顶板,四米。这个数据确认过?

    确认过。基坑目前开挖深度十一米,通道顶板十五米。继续往下挖第三层到十七米,就直接打穿通道顶板了。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你的意思是,施工方再挖下去,这东西就兜不住了。

    兜不住。顶板一旦打穿,底下所有东西全部暴露。到时候不是开不开底板的问题,是整条通道被施工方先看见。恒基的人也在工地上。

    又停了几秒。你想怎么干。

    切割机打开底板,人进去,看清楚里面是什么。看完封回去。陆深说。需要切割机一台,通风设备一套,四个人,两个小时。

    我跟指挥部协调。下午给你答复。

    电话挂了。陆深把手机放在桌上。陈铁柱在窗边擦取样箱,头没抬。下午再下去?

    等电话。

    陈铁柱把抹布搭在箱盖上,从口袋里摸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下午两点十五,马建国的电话来了。批了。条件跟上次一样——只走竖井,气体检测,十五分钟报一次,通风设备全程开着。四个人,两个小时。他顿了一下。通道里面不要走超过十米。

    明白。

    陈铁柱已经在一楼了。银色面包车停在门口,后车厢里多了切割机、风机和两卷通风软管,用绳子固定着。

    陆深下楼,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地质锤别在腰后。

    陈铁柱发动引擎。面包车起步,往鑫海广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