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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144章 有人下去过

    物流园区西侧围墙高三米,波纹铁皮,底部锈出了几个洞。围墙上挂着褪色的铭牌,海城经济开发区基础设施建设组,字迹模糊,最后一行年号只剩两个数字。

    陆深站在围墙外面,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十五。陈铁柱半小时前说到了园区西门,正在往里开。

    脚下的地面是浇筑的混凝土板,板面上裂了几道缝,缝隙里长出枯黄的草茎。物流园区西侧是货运通道,大型货车常年进出,路面被压得凹凸不平,靠墙一侧的混凝土碎成了渣。

    陈铁柱的电动三轮车从园区内部的通道拐过来,后车厢堆着两个纸箱和一个帆布包。他穿着工装外套,肩膀上沾着灰,不知道从哪里赶过来的。三轮车在陆深旁边停下,陈铁柱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

    防护服和面具都在里面。他拍了拍后车厢的纸箱。秦漫雪今天早上叫人送过去的,我取了直接过来。

    陆深帮他往下搬。第一个纸箱里是一次性连体防护服,塑封包装,拆开是一件白色的特卫强,袖口和裤脚都有松紧收口。第二个纸箱里是丁基橡胶手套,独立包装,厚实的深灰色。帆布包里装着两个半面具呼吸器,滤盒是新的,密封在铝箔袋里。

    陈铁柱撕开一个纸箱,拿出防护服看了看。胶条封口,袖口裤脚都有弹力。他又拆开呼吸器的包装,拿出一个半面具,翻转着看了看滤盒接口。有机蒸气滤盒,防苯并芘的。

    秦漫雪早上打过电话。陆深把帆布包里的另一个呼吸器拿出来检查。苯并芘脂溶性,皮肤接触就能吸收,丁基橡胶手套,不是乳胶。防护服要防喷淋的,不是防尘的。

    陈铁柱点头,把纸箱重新封好。她怎么知道的?

    昨晚出的数据。通道内废料含苯并芘,含量超危废标准六倍。陆深把呼吸器放回帆布包。进去之前必须穿好,皮肤不能暴露。

    物流园区建了五年,海城西区开发扩张的时候配套规划的,但招商没跟上预期,靠外侧的一排门面房还有物流公司和小建材商在营业。

    往里走大半的仓库空着,卷帘门上贴着出租广告,联系电话的油漆褪得只剩几个数字。

    陆深上午来过一趟,调了园区的公开平面图。装卸平台朝东,有混凝土斜坡通往地下层,斜坡宽度够两辆重卡并行。

    内部柱网间距十二米,主通道东西贯通。他把这些数据跟0号点的cAd图做了对比,地下通道的柱距是四五米,比这里密,但车辙间距完全一致,1.6米,都是载重卡车的轮距。

    我绕了一圈。陈铁柱从三轮车后面抽出一根伸缩棍,甩开,往南围墙方向走。南边有一段围墙底部开裂,混凝土碎了一大块,里面有斜坡下去。

    陆深跟着他走到南围墙。围墙底部的混凝土护面确实碎了一块,露出下面的碎石垫层,裂缝从护面延伸到地面,宽度能伸进一个拳头。陈铁柱用伸缩棍拨开碎混凝土块,一股潮气从裂缝里冒上来,带着泥土和积水的气味。

    斜坡从围墙底部往下延伸,角度大约二十度,表面是压实的混凝土,被重型车辆碾过很多遍,面层磨得发亮,两侧有轮胎磨出的沟痕。斜坡底部能看到一扇卷帘门的边缘,铁锈把门板和门框粘在一起,门框上方的轨道变形,门板卡在半截。

    陆深掏出手机,打开cAd图。红线从0号点往西延伸,终点位置和他现在站的这个点重合。他把手机举到陈铁柱面前。两公里。这条斜坡的走向和通道完全吻合。

    陈铁柱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斜坡是后来修的?

    不一定。通道建的时候可能就有这个入口,物流园区是后来盖在上面的。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林知意的号码。

    我在市档案中心。林知意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翻纸张的沙沙声。查到一个东西。恒基建设2011年注册过一个子公司,恒基固废处理有限公司,法人是韩兆坤。

    韩兆坤。陆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恒基建设的关联公司名单,十四家壳公司里面十一家的监事是韩兆坤。

    注册地址呢?

    物流园区创业路西延段3号,c区12号库。

    陆深看了一眼围墙上的铭牌。创业路西延段3号。他走到斜坡边缘,目光顺着卷帘门的方向往里看,卷帘门后面是黑暗的通道,看不到尽头。

    注销时间?

    2016年。林知意翻了一页。注销原因写的是经营期限届满。

    2011年注册,2016年注销。通道里的废料如果是在那五年间运的,时间线完全对得上。

    恒基固废用这个地址注册,物流园区的货车通道就是运输废料的合法掩护,重卡从工地装料,开进园区,顺着斜坡下到地下通道,直接卸在通道里。2016年通道填完,公司注销,痕迹清零。

    工商登记信息确认了吗?

    确认了。我把登记表的扫描件发给你。林知意顿了一下。经营范围里有一项,危险废物处理处置,核准经营类别包括含石棉废物和含重金属废物,跟我们在地里找到的对得上。

    好。发过来我存着。

    陆深挂了电话。陈铁柱已经走到斜坡底部,站在卷帘门前面,用手电照着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

    陆深走下去。斜坡底部比上面凉了几度,潮气更重,鞋底踩在混凝土上有一层薄薄的水膜。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半面具,递了一个给陈铁柱,两人扣在脸上,滤盒卡进去,橡胶阀片啪嗒一声贴合了。

    卷帘门三米高两米宽,轨道上的锈把门板卡死了,右侧的锁扣上挂着一把断锁,锁头歪着,锁梁已经锈穿。

    他双手抓住门板底部往上推。门板在轨道里卡了一下,锈屑簌簌往下掉,他加了力,门板往上移动了十几厘米,卡在轨道变形的地方,推不动了。

    陈铁柱把手电夹在腋下,双手扣住门板底边,后背抵着门框,腿蹬着地面往上顶。门板发出一声闷响,又往上移了二十多厘米,露出一个半米高的口子。

    一股闷了很久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和混凝土粉尘的气息,跟0号点竖井底部的味道一模一样。

    陆深趴在地上,把手电伸进去,光柱扫过通道内部。混凝土墙面,表面粗糙,浇筑时留下的模板纹路清晰可辨。

    地面是平整的混凝土,上面有车轮压出的痕迹,两道平行的辙印,间距1.6米,一直往西延伸到光柱照不到的地方。通道右侧有一排方柱,每隔四五米一根,截面三十厘米见方,柱子表面有渗水留下的水渍。

    他把手电收回来,关掉,站起来。

    进去看看。

    两人在斜坡旁边的阴影里换防护服。连体服拉链拉到下巴,袖口用胶带和手套扎死,裤脚塞进工装靴里面。呼吸器扣在脸上,滤盒装好,吸气的时候能听到橡胶阀片轻微的啪嗒声,呼气的时候面具底部有一股温热的气流。

    陈铁柱拍了拍面具侧面,确认密封。

    陆深弯腰从卷帘门下面的口子钻进去。混凝土底板冰凉,膝盖隔着防护服的裤腿能感觉到温度。他站起来,手电打开,光柱在通道里扫了一圈。

    车辙从门口一直往西,两道平行的凹痕压在混凝土表面的粉尘里,深度均匀,没有分叉。墙面上的水渍高度在底板以上半米左右,说明地下水位曾经涨到过这个位置,现在退了,墙面上留下一圈深色的水痕。

    他沿着车辙往西走了十几步,手电的光柱照到通道右侧墙壁上固定的一把铁梯。铁梯是维护用的,固定在墙壁上,四级踏棍,每级间距三十厘米,踏棍是圆钢弯的,直径两厘米。第一级踏棍上覆着一层灰,灰的颜色和墙面脱落的水泥粉一样。

    第二级踏棍上有一块泥。

    陆深蹲下来,凑近了照。泥是黄褐色的,带着细砂颗粒,还没干透,边缘有一道鞋底的纹路,印在踏棍的上表面。这种泥他见过,0号点竖井底部和粉砂层里的粉砂就是这个颜色。

    有人在最近踩过这级踏棍。泥还没干透,说明时间不超过几天。

    陈铁柱站在门口,面具后面的声音闷闷的。怎么了?

    进来。看这个。

    陈铁柱弯腰钻进来,防护服的袖子蹭在卷帘门底边,发出窸窣的声响。他站稳之后顺着陆深手电的光柱看过去,看到了铁梯第二级踏棍上的那块泥。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人下去过。

    陆深没回答。手电的光柱停在第二级踏棍上,泥的边缘在光下泛着潮湿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