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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146章 三到五年

    面包车的后门关上,样本袋在后座上摞成一摞。陈铁柱发动车子,空调暖风带着潮气吹出来,防护服上的水珠在座位上洇。

    送秦漫雪。陆深把安全带扣上。加急。

    陈铁柱点头,面包车拐出物流园区,上了创业路。下午五点的太阳斜在挡风玻璃上,光线把路面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陆深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把侧通道里的桶数和位置重新核对了一遍。十三个桶,七八袋废料,一个竖井。

    路过创业路28号的时候,陆深让陈铁柱停了一下。工作室在二楼,他上楼拿了方远山的笔记本和那张cAd平面图。

    铁梯上的泥还没干,侧通道的华辰化工桶码得整整齐齐,混凝土补丁的龄期不长。所有的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但需要秦漫雪的数据来验证。

    许一鸣不在工作室,桌上的三维模型还亮着,0号点的红点一闪一闪。他把cAd图卷起来塞进背包,又拿了两个取样袋的标签纸,昨晚写的编号,0号点-通道内-1和2,字迹被汗浸得有点模糊。

    下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创业路。围挡连着好几公里,塔吊的灯光在暮色里亮成一排。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不知道多少遍,从来没有想过,路面下面可能还藏着另一条路。

    面包车继续往研究院开。陈铁柱在等红灯的时候把嘴里的烟拿出来看了一眼,滤嘴上全是牙印,烟丝从裂缝里露出来。他把烟揉烂扔进烟灰缸,摸出一根新的叼上,还是没点。

    你说那十三个桶,他盯着前面的红灯。华辰十年前就炸了,桶怎么还在通道里?

    有人没处理。陆深说。或者处理不了。化工废料要有资质才能转运,恒基固废2016年注销了,这批东西就成了烫手山芋。

    所以往地下一塞,眼不见心不烦。

    不只是塞。陆深看着窗外。侧通道的尽头还有一个竖井,盖板推开了一半。桶放在那里不是终点,是中转。

    绿灯亮了。陈铁柱挂挡,面包车在创业路上加速,车窗外面的工地围挡往后退,和路边的法国梧桐树影交叠在一起。

    研究院地下一层,秦漫雪的实验室灯光明亮。她把五个样本袋排在台面上,逐个打开。丁基手套从桶壁刮下来的黑色泥浆,编织袋里的黄褐色结晶,补丁的混凝土碎块,桶壁标识的照片。

    华辰化工。她念出照片上的四个字。废有机溶剂和含重金属废物。

    侧通道里的。陆深站在操作台对面。十三个桶,七八袋废料。通道主壁上有一块混凝土补丁,一米见方,龄期不长。我用锤子从补丁边缘敲了一块下来。

    秦漫雪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拿起镊子,从样本袋里夹出一块黑色结壳放在载玻片上。华辰2015年爆炸,2016年注销。你确定桶上的标识是原厂的?

    标识印在桶壁上,有批次编号。

    她没再问,转身打开通风橱。化学废料样本先处理——黑色泥浆过滤,残渣装瓶密封。黄褐色结晶研碎过筛,称取零点五克放进消解罐。

    混凝土补丁切成薄片,灌注环氧树脂,送x射线衍射仪和扫描电镜。

    他翻开方远山的笔记本,找到手绘地图那一页。十七个坐标点沿着一条线排列,从鑫海广场往西,穿过创业路,一直延伸到城市的另一端。

    第二个坐标点和物流园区的位置几乎重合。五年前方远山就知道那里有东西。

    秦漫雪在仪器前面盯着屏幕,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的淡黄色在荧光灯下格外明显。

    两个小时后,秦漫雪拿着一叠打印的数据走回来。

    混凝土补丁。她把第一页推过来。抗压强度c30以上,骨料最大粒径二十毫米,级配良好。掺了粉煤灰和聚羧酸系高效减水剂,界面处理过,新旧混凝土粘结强度不低。

    c30以上,标准配比。通道主体连钢筋都没有,补丁却用了正规配方。

    搅拌站出的料,正规施工队干的活。秦漫雪说。

    她翻到第二页。骨料的岩相特征,燧石含量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石英砂岩微量元素特征跟白马山采石场一致。我比对了恒基旗下三个项目的配比数据库——城北新城三期、锦绣花园二期、清江大桥引桥。三个项目的骨料特征都吻合。

    混凝土碎块来自恒基的项目。陆深皱了一下眉,眉心挤出两道竖纹。和塌陷坑里一样。

    一样。秦漫雪把第二页放下来。但补丁不是碎块。补丁是新浇的混凝土,用的是新骨料和新水泥,跟回填不是一回事。

    陆深点头。回填用的是旧废料,补丁用的是新材料。有人在修补通道。

    化学废料。秦漫雪拿出第三页。废有机溶剂的成分特征是二氯甲烷、三氯乙烯和甲苯的混合物,工业清洗和脱脂用的。含重金属废物里检出了铬、铅和镉。

    来源?

    华辰化工。她指着数据栏。成分特征和产品批次编号跟2015年爆炸前的最后一批产品档案完全吻合。

    陆深靠在椅背上。两条线在同一年断掉了。但通道里的混凝土补丁不是2016年浇的。

    补丁龄期。秦漫雪把第四页推过来。水化程度百分之四十二,正常三到五年后应该在百分之六十以上。钙矾石还没完全转化,减水剂残留也偏高——聚羧酸系两三年后应该降到检测限以下。

    多少年?

    最多三年,最少两年。

    两到三年前。通道里还堆着华辰化工的废料,是2015年爆炸前最后一批,到现在还没有处理掉。

    十三个桶在侧通道码了两排,堆放方式很规整。陆深说。不是随手扔的,有人一桶一桶搬进去的。

    秦漫雪没接话。她摘下护目镜放在台面上,手指在报告的边缘摩了一下。指尖的淡黄色在白光下格外明显,那是化学试剂经年累月浸出来的颜色,洗不掉。

    还有一件事。她翻到最后一页。侧通道编织袋的结晶样本,苯并芘含量八十三毫克每千克。比主通道的四十七还高。那是原始浓度的废料,没有经过稀释。

    陆深想起侧通道里的气味。穿透滤盒的刺鼻甜味,黏在鼻腔内壁。那些在通道里干活的人,如果没有穿防护服,皮肤直接接触苯并芘,脂溶性致癌物。

    下次进去换厚一号的丁基手套。秦漫雪把报告合上递给他。侧通道地面的黑色泥浆,苯并芘含量最高。防护服裤脚和靴底的接缝用胶带封死,别让泥浆渗进去。

    陆深接过报告,站起来。膝盖在椅子上坐了两个小时后有点僵。

    陆深。秦漫雪叫住他。两三年前浇的补丁,十三个码得规规矩矩的桶。这不是废弃通道。

    我知道。

    他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光线在傍晚变成了昏黄色。他拿出手机,拨了陈铁柱的号码。

    出来了吗?陈铁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面包车里空调的嗡嗡声。

    出来了。补丁的龄期,两到三年。华辰的废料是爆炸前最后一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两三年前?通道一直在用?

    一直在用。陆深靠在走廊的墙上。华辰十年前就炸了,它的废料两三年前才被搬进通道。有人在继续往里填东西。

    他妈的。陈铁柱的声音闷闷的。

    还不知道。

    陆深挂了电话。他从背包里抽出方远山的笔记本,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窗户没关严,工地那边的粉尘味飘进来,落在窗台上一层细灰。他左肩靠着窗框,把笔记本翻开到那页手绘地图。

    十七个坐标点沿着一条线排列,从鑫海广场往西,穿过创业路,一直延伸到城市的另一端。第二个和物流园区重合。五年前就画好了。他把笔记本合上,又翻开。手指沿着坐标点的连线划了一遍,指甲在纸面上留下一道白印。

    手机震了一下。秦漫雪发来消息:桶壁批次编号查了华辰出厂台账,这批溶剂原定发往海城鑫达防火。

    陆深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他把手机扣在窗台上,屏幕朝上。笔记本还翻开在手里,十七个红点在暮色中变成了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