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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162章 签字

    高铁出站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陆深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包放在腿上,拉链袋里方远山笔记本的硬壳隔着布料顶着他的膝盖。他一晚上没睡好,凌晨四点半就醒了,在酒店房间里坐了很久才起来赶高铁。周航坐在过道另一侧,低头翻手机。

    赵启明今天投案了。周航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陆深扫了一眼。消息是刘建军发的,内容很短:赵德明的侄子赵启明在律师陪同下走进经侦支队,交出了一批内部文件。赵启明在恒基负责行政,不碰核心技术,但经手所有文件流转。

    陆深把手机屏幕按灭。赵启明投案意味着恒基内部开始互相咬了。但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15号楼。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秦漫雪已经在去15号楼的路上了,她要在疏散的同时取地下室的新芯样。六千户的疏散加上结构监测,她一个人扛着。

    赵德明被拘以后恒基内部开始瓦解。周航收回手机。赵启明是在给自己找退路。他交出来的东西里有一份地下空间维护指令和废料处理方案——规定怎么把建筑废料和化工废弃物填埋到地下空间的操作规范。

    陆深没有说话。废料处理方案。零号点和那些通道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有人安排好的。

    还有一样。周航的声音压低了。赵启明在讯问中主动提到了一份2014年的设计变更审批单。安居计划三期多个楼栋的结构安全系数调整,审批人一栏签的是韩志平的名字。

    列车进入隧道,窗外暗下来。陆深打开手机加密文件夹,翻到周航之前发来的审批单复印件照片。审批人一栏:韩志平。行书,笔画流畅,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签过几千遍的人。

    安全系数从1.6降到1.2。七年前赵德明当面威胁方远山不要说出去,韩志平在上面签字批准了这个数字。一个威胁,一个批准,目的相同——让这个数字消失。

    方远山只看到了赵德明,没有看到韩志平。赵德明是执行者,韩志平是保护伞。没有韩志平的签字,安全系数的调整在审批流程上走不通。

    韩志平不只是知情。陆深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是签字人。

    赵启明交出的文件里涉及韩志平的签字不止这一份。周航说。赵启明替赵德明管文件流转,经手的审批单里有多少份涉及韩志平,现在谁也说不清。

    隧道结束了,阳光重新灌进车厢。陆深把背包的拉链袋打开,取出方远山笔记本翻到第47页。方远山的字迹,蓝色墨水,工整。七年前他当面质问赵德明的时候,不知道审批单上还有另一个名字。

    他只知道安全系数被改了,只知道赵德明在威胁他,不知道批准这件事的人坐在省住建厅的办公室里。

    陆深合上笔记本。方远山如果知道韩志平的存在,也许他会直接去省城,也许他会把审批单复印一份藏起来。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沉默,然后在三年以后死了。

    到省城以后怎么办?周航问。

    先找韩志平。陆深看着窗外掠过的建筑工地的塔吊。

    你打算怎么找?周航顿了一下。韩志平跟赵德明不一样。赵德明是商人,被你当面质问就慌了。韩志平是官员,在建设系统干了三十年,关系网比赵德明深得多。

    我不打算威胁他。我把第47页的内容和审批单复印件放在他面前,看他的反应。

    他可能直接叫保安。

    审批单上的签字是他亲手写的,他把自己绑在了赵德明身边。

    周航想了一下。三天期限还剩两天。赵德明那边已经动了,韩志平这边如果也不动,我们就没有窗口了。

    所以明天早上七点。

    列车到站。广播报站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窗外的站台灯光一闪一闪。陆深把笔记本放回背包内侧的拉链袋里,拉上拉链。周航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两个人的行李。

    省城比海城大两倍,站前广场上人流密集,出租车排成长队等客。他们坐地铁到城东,在一家快捷酒店放下行李。房间在四楼,窗户对着一条繁忙的商业街,楼下是连锁药房和奶茶店,马路对面是一个建筑工地,塔吊的臂伸到半空中。

    周航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查了半天。韩志平周一早上回海城,参加省建筑设计审查委员会的季度评审会。今天和明天他在省城。

    他在省城做什么?陆深问。

    他妻子住在省城大学家属院,孩子在省城上学。他周末一般回海城,但周一有会,这周末留在省城。

    周航把屏幕转过来。我查了他的履历。2004年从省交通设计院调到住建厅,2008年进审查委员会,2012年升副主任委员。安居计划三期的设计审查集中在2013到2015年,那几年的安全系数调整审批大部分经过他的手。

    我们去家属院。陆深站起来。

    周航看了他一眼。你打算直接上门?

    先确认他在家。然后等他出来。

    他们坐公交到大学路。省城的街道比海城宽,路边的建筑也新,但陆深注意到有几栋住宅楼的外墙抹灰层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砂浆。这种修补痕迹在海城见过太多次,每一栋都是同样的问题。

    家属院在大学东门外,一片九十年代建的六层住宅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露出水泥底子。韩志平住三楼,阳台晾着衣服,几盆绿萝摆在护栏边上。

    你怎么确定是这户?陆深问。

    我设计院的同事跟省城设计院有合作项目,韩志平的家庭信息在行业里不是秘密。周航指了指阳台。那几盆绿萝是他妻子养的,他同事见过。

    陆深站在小区对面的树底下,看着三楼的阳台。阳台上晾着两件衬衫和一条裤子,护栏上夹着两个晾衣夹。其中一件衬衫浅蓝色的,领口有一块没洗干净的污渍。小区门口没有保安亭,只有一根抬杆和一台摄像头,摄像头的指示灯没亮。进出没人管。

    他可能不知道赵启明投案了。周航靠在电线杆上说。

    他知道。赵德明被保释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联系韩志平,说明两个人之间有固定的信息通道,赵启明投案这种消息韩志平不可能不知道。

    那他不跑?

    两种可能。第一种,他觉得自己能摆平。第二种,他跑不了,审批单上的签字是七年前签的,现在销毁已经来不及,而且赵启明交出的文件里可能还有更多他的签字。

    陆深看了一眼三楼的阳台。绿萝的叶子在晚风里晃了一下。韩志平在这个家里住了至少十年。十年足够一个人忘记七年前签过的那张纸。但赵启明的投案会把那张纸重新翻出来。

    天色暗下来。三楼那户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阳台照出来,照在晾着的衬衫上。

    陆深看着那盏灯。韩志平此刻也许正在客厅里吃饭,妻子坐在对面,孩子在写作业。

    七年前他签那份审批单的时候,也许也是在类似的灯光下。只是那时候他签的是一份结构安全系数调整的文件,从1.6降到1.2。省了多少钱他不知道,但地面上多了几千户住在安全系数不够的楼里的人。隔壁厨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

    明天来。陆深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周航跟上来。你确定他明天会出来?

    他妻子在家,冰箱里的菜总要买。陆深没有回头。明天早上七点,家属院东门。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开口?

    然后看他看到第47页时的表情。

    周航没有再说话。两个人沿着大学路往地铁站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深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秦漫雪发来的消息:15号楼今天疏散了八百多户。大部分是老人和小孩。有人不肯走,说住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裂缝,不信楼会有问题。

    消息的第二条紧跟着来了:我在地下室取到了新一批芯样,数据很不好。hJ-21的沉降速率比昨天快了一倍。你到省城以后给我打电话,有一件事——

    消息到这里断了。陆深等了几秒,没有后续。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