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骨 第164章 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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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的排查从江岸新城8号楼开始。
框剪结构24层，2015年交付，1728套。安居计划里楼层最高、户数最多的一栋。
陆深和检测队在地下车库架好设备。头顶的排风机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在封闭的混凝土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车库地面的表层有细微龟裂，宽度不到0.3毫米，但分布密度很高，走了不到十米已经能看到四五条。
从筏板下方开始。
回弹仪打在混凝土表面上，声音沉闷。读数c22，设计c35，陆深连续换了三个测点，数值在c20到c23之间波动，偏差范围不大。他把数据报给旁边的记录员，然后往楼上走。
钻芯机从海城大学实验室运来，秦漫雪亲自操作。钻头切入混凝土之后她一直蹲在旁边看，等芯样取出来用指甲刮了一下断面。骨料最大粒径68毫米，超标近一倍。水泥用量不足，孔隙率偏高。
她把芯样装进标记袋。和金和小区、阳光家园的数据完全一致，同一套配合比方案，从搅拌站到工地一公里都没变过。
陆深在车库地面上用粉笔标了取样点编号。继续往上。
8号楼的检测从地下一层推进到地上三层，公共区域剪力墙厚度实测175毫米，设计200毫米，少了25毫米。
陈铁柱坐在折叠椅上记录数据，右膝绑着绷带伸直搁在另一把椅子上，笔记本摊在旁边的油漆桶上，左手握着铅笔。8号楼住了多少人？
1728户。按三口之家算，大约五千人。
陈铁柱把数字写在本子上，合上笔帽。五千人的楼，地基要是出了问题——
他没往下说。
---
第五天，阻力来了。
港汇区江岸新城的物业公司拒绝开放地下室。物业经理站在单元门口，穿深蓝色制服，胸牌擦得锃亮。
业主投诉了。你们检测影响正常生活。需要业委会同意。
陆深拿出住建委公文。排查是政府行为。不需要业委会同意。
那我得先请示领导。物业经理掏出手机，翻了半天，说领导在开会。
陈铁柱从面包车上搬设备下来，物业保安伸手挡在地下室入口，一个年轻的保安手按着对讲机，眼睛看着物业经理的方向。
陆深没有跟他们争。他拨了马建国的电话。
二十分钟后区住建局的人到了现场。物业经理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
地下室里，陆深发现配电箱的锁被人撬过，消防管道的支架有两处人为破坏的痕迹，监控摄像头的线缆被剪断了三根，断口整齐，用的是斜口钳。
陈铁柱弯腰检查断口。新剪的。金属光泽还没氧化。最多两三天。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腿顿了一下，膝盖上的绷带在裤管里鼓出来一块。陆深让他上去休息，他摇了摇头，说了句死不了，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嘴角。
同一天下午，丰和家园5号楼的物业以居民拒绝入户检测为由阻挠检测队进入。物业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站在单元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一种客气的拒绝。
居民意见不统一。我们也没办法。
社区派来协助排查的网格员周大姐挨家挨户解释，120户中只有不到一半同意开门。
一个中年女人隔着防盗门喊了一句不需要，声音从铁门缝隙里挤出来，尖锐而短促。一个老人开了门，看了看检测队的设备，问了一句查完以后楼还能住吗，没等回答就把门关上了。
永丰县也传来消息，丰和家园的物业以影响房价为由拒绝配合。检测队被拦在小区门口两个小时。
陆深站在工作室白板前面，把三处受阻的时间、地点、物业公司名称标了出来。三家物业公司中有两家的上级管理方是恒安物业服务有限公司。
恒安物业，恒基子公司。
有人在统一协调阻挠策略。
---
第六天。
苏晚晴的报道在城东都市报和三家门户网站同步发出。标题：《126栋楼的体检报告》。
她跟了检测队三天，跑了六个小区，拍了四百多张照片，采访了三十多个居民。
文章开头写的是阳光家园一期3号楼地下室。陆深蹲在框架柱前面，回弹仪顶在混凝土表面上，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他没说话。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c17。设计的c30。他的眉心挤出两道竖纹，然后站起来往下一根柱子走。
中间写的是丰和家园的一位老人。她在一楼住了七年。去年夏天墙面开始裂，物业说是热胀冷缩。检测队来了以后她才知道，自己住的楼混凝土强度只有设计值的55%。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锅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文章发出两小时，阅读量破了五百万。评论区涌进上万条留言。有人贴出自家墙面裂缝的照片，有人在照片里放了一枚硬币做比例尺。
一个Id叫阳光家园住户的人写了一条评论：我在这儿住了六年。去年孩子说墙上有条缝，我以为是墙皮掉了。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墙皮。
当天下午市住建委发了通报：要求所有安居计划小区的物业和开发商无条件配合排查工作，阻碍执行者依法追究责任。省住建厅也派人来海城督查。
苏晚晴打来电话，声音有些哑，连续三天跟采访熬夜写稿。港汇区住建局刚才联系了我，说江岸新城的物业被政府约谈了，另外两家被阻挠的小区物业也被叫去谈话。
还有一件事。我查了德恒律师事务所和海城大学的合作关系，德恒从2018年开始担任海城大学法律顾问，每年顾问费四十万。
陆深没有说话。德恒既是赵德明的律师，也是海城大学的法律顾问。同一家律所，两头通吃。
阳光家园二期两栋原本拒绝开放的楼主动联系了检测队。物业经理换了个人，说话客气了很多。
---
下午四点，工作室。
白板上标了八栋楼的数据，八个红点。9号楼的数据最接近临界值，但依然低于设计值的60%。还有四栋待检。
秦漫雪送来了汇总报告，白大褂领口洗得发白，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黄色痕迹比上周更深。十二栋红色预警楼中已完成检测的八栋，混凝土强度全部低于设计值60%，最低的只有43%。
她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数据表上点了一下。八栋中五栋钢筋配置严重不足，三栋底层承重结构被违规改造。
这不是个别楼的问题。是整个系统的问题。
陆深把最后一栋的数据标在白板上。八栋楼，五栋钢筋不足，三栋结构改造。如果不加固，十年内任何一栋都可能重演金和小区6号楼的坍塌。
他放下记号笔。转身的时候目光落在桌上扣着的手机上。屏幕朝下，但邮件的提示灯还在闪。
那封海城大学法务处的律师函。十五个工作日的答辩期限。德恒律师事务所的模板——替赵德明打官司的同一家律所。他已经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记得。
陈铁柱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面包和一壶热水。他看了一眼陆深的表情，把东西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扣着的手机上。
出什么事了？
陆深把手机翻过来递过去。陈铁柱打开邮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他妈的。恒基的手笔。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信是学校法务处发的，模板是德恒律所的——替赵德明打官司的那家。他们要撤你学位，学位出了，鉴定资质跟着完，你出的报告全是废纸。
这是釜底抽薪。不碰你的人，不碰你的数据，碰你的资格。陈铁柱把烟拿出来看了一眼，滤嘴上全是牙印。方远山当年也是这么被搞的。先搞掉他的学术声誉，再搞掉他的人。
陆深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窗外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晾了衣服，一件白衬衫被风撑起来，鼓成一个空洞的形状。
陈铁柱撕了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打算怎么办？
陆深拿起水杯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半杯白水，喝了一口，凉的。
先把十二栋楼查完。
他回到白板前面。八个红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每一栋楼几百户人家，几千个人的命。还有四栋没有检测，明天继续。
邮箱里那封律师函还躺在那里。十五天。
陈铁柱的烟灰掉了一截在裤腿上，他弹掉了。陆深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标出明天要去的四栋楼的名字。
八个红点。十五天。白板上的字写得很大，站在门口都能看清楚。
框剪结构24层，2015年交付，1728套。安居计划里楼层最高、户数最多的一栋。
陆深和检测队在地下车库架好设备。头顶的排风机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在封闭的混凝土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车库地面的表层有细微龟裂，宽度不到0.3毫米，但分布密度很高，走了不到十米已经能看到四五条。
从筏板下方开始。
回弹仪打在混凝土表面上，声音沉闷。读数c22，设计c35，陆深连续换了三个测点，数值在c20到c23之间波动，偏差范围不大。他把数据报给旁边的记录员，然后往楼上走。
钻芯机从海城大学实验室运来，秦漫雪亲自操作。钻头切入混凝土之后她一直蹲在旁边看，等芯样取出来用指甲刮了一下断面。骨料最大粒径68毫米，超标近一倍。水泥用量不足，孔隙率偏高。
她把芯样装进标记袋。和金和小区、阳光家园的数据完全一致，同一套配合比方案，从搅拌站到工地一公里都没变过。
陆深在车库地面上用粉笔标了取样点编号。继续往上。
8号楼的检测从地下一层推进到地上三层，公共区域剪力墙厚度实测175毫米，设计200毫米，少了25毫米。
陈铁柱坐在折叠椅上记录数据，右膝绑着绷带伸直搁在另一把椅子上，笔记本摊在旁边的油漆桶上，左手握着铅笔。8号楼住了多少人？
1728户。按三口之家算，大约五千人。
陈铁柱把数字写在本子上，合上笔帽。五千人的楼，地基要是出了问题——
他没往下说。
---
第五天，阻力来了。
港汇区江岸新城的物业公司拒绝开放地下室。物业经理站在单元门口，穿深蓝色制服，胸牌擦得锃亮。
业主投诉了。你们检测影响正常生活。需要业委会同意。
陆深拿出住建委公文。排查是政府行为。不需要业委会同意。
那我得先请示领导。物业经理掏出手机，翻了半天，说领导在开会。
陈铁柱从面包车上搬设备下来，物业保安伸手挡在地下室入口，一个年轻的保安手按着对讲机，眼睛看着物业经理的方向。
陆深没有跟他们争。他拨了马建国的电话。
二十分钟后区住建局的人到了现场。物业经理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
地下室里，陆深发现配电箱的锁被人撬过，消防管道的支架有两处人为破坏的痕迹，监控摄像头的线缆被剪断了三根，断口整齐，用的是斜口钳。
陈铁柱弯腰检查断口。新剪的。金属光泽还没氧化。最多两三天。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腿顿了一下，膝盖上的绷带在裤管里鼓出来一块。陆深让他上去休息，他摇了摇头，说了句死不了，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嘴角。
同一天下午，丰和家园5号楼的物业以居民拒绝入户检测为由阻挠检测队进入。物业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站在单元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一种客气的拒绝。
居民意见不统一。我们也没办法。
社区派来协助排查的网格员周大姐挨家挨户解释，120户中只有不到一半同意开门。
一个中年女人隔着防盗门喊了一句不需要，声音从铁门缝隙里挤出来，尖锐而短促。一个老人开了门，看了看检测队的设备，问了一句查完以后楼还能住吗，没等回答就把门关上了。
永丰县也传来消息，丰和家园的物业以影响房价为由拒绝配合。检测队被拦在小区门口两个小时。
陆深站在工作室白板前面，把三处受阻的时间、地点、物业公司名称标了出来。三家物业公司中有两家的上级管理方是恒安物业服务有限公司。
恒安物业，恒基子公司。
有人在统一协调阻挠策略。
---
第六天。
苏晚晴的报道在城东都市报和三家门户网站同步发出。标题：《126栋楼的体检报告》。
她跟了检测队三天，跑了六个小区，拍了四百多张照片，采访了三十多个居民。
文章开头写的是阳光家园一期3号楼地下室。陆深蹲在框架柱前面，回弹仪顶在混凝土表面上，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他没说话。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c17。设计的c30。他的眉心挤出两道竖纹，然后站起来往下一根柱子走。
中间写的是丰和家园的一位老人。她在一楼住了七年。去年夏天墙面开始裂，物业说是热胀冷缩。检测队来了以后她才知道，自己住的楼混凝土强度只有设计值的55%。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锅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文章发出两小时，阅读量破了五百万。评论区涌进上万条留言。有人贴出自家墙面裂缝的照片，有人在照片里放了一枚硬币做比例尺。
一个Id叫阳光家园住户的人写了一条评论：我在这儿住了六年。去年孩子说墙上有条缝，我以为是墙皮掉了。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墙皮。
当天下午市住建委发了通报：要求所有安居计划小区的物业和开发商无条件配合排查工作，阻碍执行者依法追究责任。省住建厅也派人来海城督查。
苏晚晴打来电话，声音有些哑，连续三天跟采访熬夜写稿。港汇区住建局刚才联系了我，说江岸新城的物业被政府约谈了，另外两家被阻挠的小区物业也被叫去谈话。
还有一件事。我查了德恒律师事务所和海城大学的合作关系，德恒从2018年开始担任海城大学法律顾问，每年顾问费四十万。
陆深没有说话。德恒既是赵德明的律师，也是海城大学的法律顾问。同一家律所，两头通吃。
阳光家园二期两栋原本拒绝开放的楼主动联系了检测队。物业经理换了个人，说话客气了很多。
---
下午四点，工作室。
白板上标了八栋楼的数据，八个红点。9号楼的数据最接近临界值，但依然低于设计值的60%。还有四栋待检。
秦漫雪送来了汇总报告，白大褂领口洗得发白，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黄色痕迹比上周更深。十二栋红色预警楼中已完成检测的八栋，混凝土强度全部低于设计值60%，最低的只有43%。
她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数据表上点了一下。八栋中五栋钢筋配置严重不足，三栋底层承重结构被违规改造。
这不是个别楼的问题。是整个系统的问题。
陆深把最后一栋的数据标在白板上。八栋楼，五栋钢筋不足，三栋结构改造。如果不加固，十年内任何一栋都可能重演金和小区6号楼的坍塌。
他放下记号笔。转身的时候目光落在桌上扣着的手机上。屏幕朝下，但邮件的提示灯还在闪。
那封海城大学法务处的律师函。十五个工作日的答辩期限。德恒律师事务所的模板——替赵德明打官司的同一家律所。他已经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记得。
陈铁柱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面包和一壶热水。他看了一眼陆深的表情，把东西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扣着的手机上。
出什么事了？
陆深把手机翻过来递过去。陈铁柱打开邮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他妈的。恒基的手笔。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信是学校法务处发的，模板是德恒律所的——替赵德明打官司的那家。他们要撤你学位，学位出了，鉴定资质跟着完，你出的报告全是废纸。
这是釜底抽薪。不碰你的人，不碰你的数据，碰你的资格。陈铁柱把烟拿出来看了一眼，滤嘴上全是牙印。方远山当年也是这么被搞的。先搞掉他的学术声誉，再搞掉他的人。
陆深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窗外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晾了衣服，一件白衬衫被风撑起来，鼓成一个空洞的形状。
陈铁柱撕了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打算怎么办？
陆深拿起水杯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半杯白水，喝了一口，凉的。
先把十二栋楼查完。
他回到白板前面。八个红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每一栋楼几百户人家，几千个人的命。还有四栋没有检测，明天继续。
邮箱里那封律师函还躺在那里。十五天。
陈铁柱的烟灰掉了一截在裤腿上，他弹掉了。陆深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标出明天要去的四栋楼的名字。
八个红点。十五天。白板上的字写得很大，站在门口都能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