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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170章 过去了就不要翻出来

    陆深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惊醒的。他趴在桌上,脸压着答辩材料附件清单,右边脸颊印上了铅笔字的痕迹。灯光还开着,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陈铁柱推门进来,右膝的绷带换了新的,白色的纱布裹得比昨天厚一些。他手里拎着一个暖水瓶,看到陆深脸上的印子,没有笑。

    几点了?

    七点半。你趴着睡了一夜。

    陈铁柱把暖水瓶放在窗台上,目光落到桌面上。附件清单,五条,最后一条写着孙伯安三个字。清单旁边是手机,屏幕暗着,昨晚的对话记录还停在周航发来的那两张照片。

    陈铁柱拿起手机,翻到照片,把侧面那张放大看了很久。撕口的边缘不规则,纸茬发白,和周围发黄的纸张颜色不一样。

    有人把那一页撕了。

    周航拍的。10月26日那行前面少了一页。

    陈铁柱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铅笔,在附件清单下面的空白处画了一条横线。能进档案室翻到五年前的登记本,还能准确找到方远山那一次访问记录前面的一页,这个人知道方远山去过那里,知道登记本放在哪里,知道档案室的门怎么开。

    海城大学土木工程学院的档案室不是对外开放的。

    对。能进去的人,要么是学校的教职工,要么有人替他从里面拿出来的。

    陆深接过话。恒基在海城大学有人。

    不一定是恒基的人。也可能是德恒律所的人。德恒替海城大学做了五年法律顾问,学校里认识的人不少。

    陈铁柱在横线下面写了两个字:内鬼。铅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他又在旁边加了一个问号。

    陆深看着那个问号。撕页和德恒律师到访孙伯安办公室是同一天。周航查到登记本是昨天的事,但撕页的人可能在更早之前就动手了。方远山五年前出事后,恒基的人花了几天时间清理痕迹。

    来访登记本是最容易暴露的东西,但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东西。五年前没有人会想到有人去翻五年前的来访登记本,直到陆深让周航去查。

    恒基的反应速度说明他们在持续监控这些风险点。档案室、登记本、孙伯安,三个点同时有人盯着,任何一个点被触动就会同时启动清理和施压。

    孙伯安知不知道那一页被撕了?

    他如果知道,昨天在茶馆他就会说。但他没说。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不敢说。

    陆深拿起手机,翻到孙伯安的号码,拨了出去。茶馆分别时孙伯安留的,说如果答辩那边需要我,打这个电话。

    电话响了六声。第七声的时候陆深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掉,那头有人拿起了电话。

    孙教授,我是陆深。

    我知道。孙伯安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很安静,不像在校园里,倒像是关在某个房间里。

    昨天有没有人去找过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有人把海城大学档案室里方远山的来访登记记录撕掉了一页。10月26日那一次。

    孙伯安没有说话。过了大概五秒钟,他开口了,语速比茶馆那天快。昨天下午来了一个年轻人。说是德恒律所新派来的法律顾问,之前那位老陈不再负责我的事了。

    您跟他说了什么?

    他问我你来找过我几次,我们聊了什么,我有没有答应在答辩委员会面前做什么。我说没有。

    他没有追问?

    追了。他问我在茶馆里跟你说了什么。我说只是叙旧,聊了聊学院以前的事情。他笑了一下,没有拆穿我。坐了大概半个小时,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孙教授,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过去了就不要翻出来。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陆深握着手机,没有接话。孙伯安的声音在电话里微微发颤,和茶馆那天拿茶杯时一样。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见过。五年前恒基的人也用同样的眼神看过我。

    您没有答应他吧?

    我没有答应任何人。但我也没有拒绝。我说我需要再想想。

    陆深闭了一下眼睛。孙伯安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在等。等陆深这边给他一个值得冒险的理由,或者等恒基那边给他一个足够可信的安全承诺。

    孙教授,答辩还有三天。

    我知道。

    我需要您在委员会面前说真话。所有的真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更长,长到陆深能听见电话线里的电流声。

    我需要考虑一下。

    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时间不多。但你要理解我的处境。那个人昨天来了,今天可能还会来。明天可能不止来一个人。

    陆深没有再说什么。他说了声,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看着天花板。孙伯安还在等。等他看到一个值得冒险的理由,或者等恒基给他一个足够可信的安全承诺。两种可能都在把他往同一个方向推——沉默。

    陈铁柱一直在旁边听着。他放下铅笔,把暖水瓶的盖子拧开,倒了一杯热水,推到陆深面前。热水在杯子里旋转了两圈,茶叶沉到杯底,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泡沫。

    德恒的人昨天就找到了孙伯安。撕页也是他们干的。两条线同时走,说明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应急预案。

    算不上应急。陆深端起杯子,水很烫,他没有喝。方远山出事后不到一个月,恒基的人就清理了登记本。五年前就做过了,说明他们一直在盯着那些可能暴露的东西。

    那登记本只是其中一个。还有方远山的实验室、论文、电脑里的数据,五年前处理过一次,但不一定处理干净了。否则不会有人匿名把笔记本寄给你。

    陆深想了一下。匿名包裹里是方远山的原始检测数据和那张纸条。寄件人到现在还没有确认身份。如果恒基五年前清理过痕迹,那寄件人可能是清理过程中漏掉的一个,也可能是当年参与清理的人之一,后来良心发现把东西寄了出来。

    陈铁柱把铅笔搁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德恒的人昨天找到了孙伯安,今天或者明天可能去找别人。委员会七个人里面至少两个跟恒基有关系,他们也会在答辩之前做工作。你现在面对的是一台运转了五年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转。

    那就得在齿轮合拢之前把东西塞进去。陆深把杯子放回桌上。答辩材料全部交出去,留了档就压不住。孙伯安是关键。

    他不开口,其他材料再好也缺了一环。人证和物证对不上,委员会可以逐条驳回,但孙伯安站在委员会面前亲口说出验收报告签字的内幕,这件事没有任何人可以驳回。

    手机响了一声。秦漫雪的消息。

    15号楼今天沉降3.5。比昨天又涨了0.4。地下水位还在涨。按这个速度,两天之内可能突破临界值。

    陆深把手机递给陈铁柱。陈铁柱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没有说话。

    两天。答辩三天后。15号楼两天内可能突破临界值。两条线同时加速,留给他的时间窗口快闭合了。

    陆深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栋居民楼的外墙。涂料起了皮,有几块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的水泥砂浆。这栋楼不是安居计划的,但它后面的那些楼是。

    那些楼里的住户每天做饭、睡觉、吵架、看电视,他们脚下的混凝土强度只有设计值的一半,钢筋正在锈蚀,整栋楼正在以每天三毫米的速度往下沉。

    我打算去一趟孙伯安那里。

    陈铁柱抬起头。打电话不够?

    电话里说不清楚。德恒的人已经去过了,我不能等他第二次上门。

    你现在去?

    现在。

    陆深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把答辩材料的复印件装进文件夹。第47页的照片,来访登记记录的照片,送样记录,12栋楼的数据汇总。他把文件夹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又把录音笔从桌上拿起来放进了外套口袋。

    陈铁柱从折叠椅上撑着扶手站起来,右膝响了一声。我跟你去不了,膝盖下不了楼。你一个人去,带上录音笔。他要是答应作证,当场录下来,白纸黑字比口头承诺管用。

    陆深把录音笔放进口袋。

    孙伯安如果改主意了,你在场也没用。他要是铁了心不说,你去十次也没用。

    我知道。但我得让他知道,他面对的不只是恒基的威胁。还有15号楼六千户人家。

    陆深打开门。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比早上亮了一些。他把包带挎在肩上,走了出去。

    楼梯间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一层一层往下,节奏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