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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174章 还在涨

    测宽仪贴在筏板裂缝上,金属冰凉,贴着混凝土表面发出轻微的嗡声。陆深蹲在15号楼北侧的筏板边缘,把读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0.31毫米。比半小时前宽了0.03毫米。

    何岩从北单元门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和一个记录板。

    沉降又涨了。十点一刻的读数,44.8。比九点又涨了1.7毫米。

    陆深没有抬头,问速率多少。何岩说十点半之前一直在加速,现在慢下来了,但总量还在涨,曲线二阶导数虽然回落了,累计沉降已经逼近四十五。

    陆深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他看着手机上的沉降曲线,斜率过了峰值在回落,但累计沉降已经逼近四十五,到傍晚可能接近五十。

    北侧筏板的承载力呢?

    秦老师十分钟前发的消息。极限承载力已经用到百分之九十一。剩余不到百分之十。

    陆深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百分之九十一。一个小时前秦漫雪报的是百分之八十七,四个百分点在一个小时内消失了。

    他蹲回去把手掌贴在裂缝边缘的混凝土表面上,指尖感觉到一种极微弱的持续振动,跟风和施工都不同,是筏板在持续荷载下内部纤维正在一根一根断开。

    疏散进度呢?

    何岩翻了一下记录板。北单元四十六户,比早上多了三户。南单元还有两百八十多户没动。

    何岩说有的人在收拾东西,有的人还在等补偿方案、等安置房、等一个理由。陆深看着北外墙上从六楼延伸到裙楼顶部的竖向裂缝。碎屑还在往下掉,偶尔一小片,落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被风吹走。

    把最新的沉降曲线打印出来,贴在每个单元门上。让每一个进出的人都看到。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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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晚晴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她背着一个相机包,穿一件卡其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

    她站在空地上看了一会儿。帐篷还在,马建国不在里面,桌子空着,几瓶矿泉水倒在桌角。几个穿橙色背心的消防员站在单元门口抽烟,烟雾在法桐树的新叶之间散开。

    一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拖着行李箱从北单元出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裂缝,发出一声短促的咯噔。

    苏晚晴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她走到陆深面前。路上堵了一阵,耽搁了。什么情况?

    北侧筏板裂缝在扩展。沉降在加速。倾斜度在逼近极限。

    能上去看看吗?

    北侧筏板有裂缝,还在扩展。你可以拍外墙和地面裂缝,不要靠近北侧围墙。

    苏晚晴点了一下头。她举起相机对着北外墙拍了几张。镜头拉近,裂缝从六楼一直延伸到地面,边缘的混凝土碎屑在日光下泛着灰白。

    问起疏散进度,陆深说北侧撤了四十六户,南侧还有两百八十多户,有的人在犹豫,在等补偿、等安置、等一个说法。

    苏晚晴放下相机看着那栋楼。居民心里清楚楼有问题,但没人把危险数据摆在他们面前。

    何岩在打印。

    苏晚晴走向15号楼。她在北单元门口停了一下,蹲下来看地面上的一条裂缝。裂缝比早上宽了,边缘有新的碎屑剥落。

    她拍了一张特写,然后站起来走进了单元门。

    陆深没有跟进去。他在楼下看着北侧筏板裂缝的延伸方向。从东往西。东北角的持力层最先失效,裂缝沿着那个方向继续扩展。

    ---

    下午三点半,秦漫雪的电话来了。

    两点钟的读数。46.2。两个小时涨了1.4。

    陆深站在帐篷旁边,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手里拿着测宽仪,屏幕上还留着十分钟前筏板裂缝的读数。0.33毫米。

    筏板承载力?

    我重新跑了模型。百分之九十三。余量不到百分之七。

    还有多少时间?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按现在的趋势,最多十个小时。可能更短。

    陆深挂了电话。他看着15号楼。下午的阳光照在北外墙上,裂缝投出的阴影比早上宽了一倍。碎屑从六楼一直撒到裙楼顶部,阴影边缘毛糙,像被撕过的纸边。

    他拨了李伟的号码。响了四声,接了。

    李科长,强制疏散的事有回复了吗?

    李伟的声音比上午低了一些。报了分管副局长。副局长说需要一份第三方现场评估报告。有了报告才能签强制疏散令。

    第三方评估要多久?

    这个我不确定。得看评估组什么时候能到场。

    我已经请求了快五个小时了。这栋楼可能撑不过十个小时。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陆工,不是我不帮你。程序是这样走的。没有评估报告,没有人敢签字。九百多户,强制疏散,出了差错谁担?

    如果不疏散,出了事谁担?

    李伟没有接话。过了几秒,他说:我明天一早就催。评估组争取明天到现场。

    明天可能来不及。

    我尽量。你保持电话畅通。

    电话挂了。陆深把手机握了一会儿。手心出的汗把手机壳捂热了。他抬头看着15号楼,二十八层的住宅楼在下午的阳光下投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影子落在帐篷和空桌上,落在何岩贴好的沉降曲线图上,曲线图上那条红色斜线的末端还在往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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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岩从北单元门口走过来,脸上比上午多了一点血色,手里拿着一张从记录板上撕下来的纸条。

    六楼那个老太太同意下楼了。

    怎么改主意了?

    她孙子上学路过,看到了楼下的裂缝。打电话让她赶紧走。她下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拎了个塑料袋。经过裂缝的时候脚步快了不少。

    陆深点了一下头。老太太走了,但还有两百多户在等一个他们不一定能等到的答案。他问南单元还有多少人没撤。何岩说两百八十多户,有的已经在收拾了,有的还是要等补偿方案。

    北外墙上那条竖向裂缝还在往下掉碎屑。偶尔一小片,落在台阶上,被风卷走。

    下午的阳光从15号楼的北墙面慢慢移到了南墙面,裂缝的阴影跟着转了一个方向。何岩每隔半小时报一次沉降数据,数字在涨,速率虽然慢下来了,但累计沉降已经逼近临界。

    下午五点多,苏晚晴从15号楼里出来。相机存储卡拍了大半。

    北外墙七条裂缝。北侧地面三条新裂缝。楼梯间墙壁裂缝从地面延伸到二楼转台。地下室入口有积水,水是灰色的,从筏板裂缝里渗出来的。

    她看着陆深。这栋楼在裂开。从里到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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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何岩拿着监测报告走过来。

    倾斜度破了。北侧比南侧多了12毫米。楼在往北偏。按现在的速率,明天早上会超过规范允许值。

    陆深看着15号楼的楼顶,边缘线不再水平,北端比南端低了一截,肉眼已经能看出来。

    马建国的电话来了。

    区里批了强制疏散的前期评估。明天一早评估组到现场。

    倾斜度已经破了。筏板承载力剩不到百分之七。可能等不到明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现在在路上。半小时到。到了先挨家挨户通知还没撤的人。南单元那两百八十多户,今晚必须全部撤完。

    陆深挂了电话。天暗下来了。15号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一楼到二十八楼。每一盏灯底下都有人,有的人在收拾东西,有的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有的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裂缝。

    陆深站起来,走向15号楼的北单元门口。

    他推开单元门,走进楼梯间。声控灯亮了。墙壁上有一条从地面延伸到楼梯转台的裂缝,早上用粉笔画了标记,标记已经错位了——裂缝把粉笔线撕成了两截。

    他没有停下来量,继续往上走。

    一楼。二楼。三楼。每一层的楼梯间墙壁上都有裂缝,有的用腻子补过又裂开了,有的直接露出灰色的砂浆,裂缝从承重墙的底部一直延伸到楼梯转台的栏杆根部,整栋楼的骨架正在从内部一点一点地裂开。

    四楼。转角处的声控灯坏了,黑暗中只有手机手电的光柱打在墙壁上。裂缝在这里分出一条支线,沿着走廊方向延伸进住户的门框上方。

    六楼。他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夕阳的光从走廊墙壁的裂缝里透进来,照在对面楼的墙面上,一条金色的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