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骨 第180章 七所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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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深坐在桌前，摊着林知意那680页自查材料，从中间翻起。翻到第217页停了。
第217页夹着一份2018年的预制构件采购清单，供应商是恒基建材旗下的海城新型建材厂，清单编号hq-2018-037，3月到11月，一共四百二十车混凝土发往十二个工地，其中七所是安居计划配套学校。
陆深用指尖沿着清单逐行滑过去。他在建设路小学下面画了横线，城东片区，2019年交付，三层框架结构教学楼。清单上还有另外六所学校，城西三所，城北两所，城东一所，七所全部是安居计划配套工程。
他拨了周航的号码。帮我查一件事。去年教育局校舍安全排查，有几所安居计划配套学校在列。
周航查了十分钟回过来。七所全部在列，结果全部合格。签字的是海城建设工程质量检测中心。
质检中心主任钱光明，每份报告五千到两万，2016年到2019年之间签了不下两百份检测报告，没有一份被标为不合格。
门推开了。陈铁柱拎着豆浆进来，眼底发青。去年排查的时候何岩跟我说过一件事。城西有一所学校，家长投诉教室预制板有裂缝。教育局回复正常收缩裂缝，不影响结构安全
何岩看过照片？
看过。他觉得不太对，但没有委托权就没管。家长后来又找了一次教育局，同样的回复。
七所学校，同一批预制板，同一个搅拌站，同一个供应商，如果建设路小学有问题，其他六所也跑不了。陆深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他把第217页翻过去，后面是恒基建材的内部出货单，每一张都有签收人签名和工地项目章。陆深把清单和出货单并排放在桌上比对。
出货单上有一栏是配合比编号，四百二十车混凝土全部指向同一个编号。白马山搅拌站的配方编号，方远山笔记本里标注过这个编号的异常出货量和配合比偏差，只是那时陆深还没意识到这些数字的含义。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凉白开，碱味在口腔里停留了几秒。
周航走到窗边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陆深只听到几个词。
周航走回来脸色沉了一截——恒基在城北的一个仓库今晚在搬东西，线人说装了两辆厢式货车往高速公路方向去了，那个仓库登记在恒基智能科技名下，之前存放的是地下空间施工的技术档案。
检察院立案的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恒基已经开始转移文件了。
他把文件夹合上。整条链路都在恒基手里，设计，材料供应，施工，检测，监测系统。
方远山2015年就知道了这件事，他花三年把系统骨架一根一根记在笔记本上，每个坐标每笔采购每份检测报告，而七所学校就建在这套骨架上面，一千多个孩子每天坐在里面。
---
陆深站起来走到窗边。小区对面15号楼的灯亮了一半。南单元已经疏散完毕，北单元还有住户不肯走。
何岩贴的沉降曲线图在路灯下能看到，末端曲线翘得很高。
他推开工作室的门走向楼梯间。爬了四层楼到天台上，铁门推开的时候合页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夜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三月末的凉意和远处马路上尾气的淡味。
天台地面铺着防水卷材，踩上去软绵绵的，边角有一台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和几根废弃的pVc管。
他走到边缘扶着水泥栏杆，城东的夜景铺在眼前。住宅楼、厂房、在建工地的塔吊交错分布，每一栋建筑的骨架在地下相连，沿着地铁四号线延伸了三十公里，方远山2017年走了，他标记的那些建筑还站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铁柱走上天台，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他走到栏杆前，两人并肩站着，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今天下午我和许一鸣去了一趟公墓。陈铁柱说。方远山的墓。墓碑很干净，有人擦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陆深。墓碑下方放着一杯水和一朵白色的花，花瓣蔫了但形状还完整，水杯是满的，玻璃杯壁很干净。
不是你放的？
我每次去只放烟。陈铁柱的拇指在栏杆上摩挲了一下。上周去的时候还没有这些，公墓管理处的登记本上没有访客记录。
有人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去了方远山的墓，放了一杯白开水和一朵菊花，这个人了解方远山的习惯，知道他喝白开水，知道他葬在公墓东区第七排第三列。
墓地那边呢？
许一鸣用雷达扫描了坐标下方。陈铁柱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栏杆上敲了敲。1.5米深处有一个金属物体，大约1.2米长，0.8米宽，0.6米高，边缘规整，信号特征很强，应该是钢制外壳，可能是某种文件柜或者密封箱。
平台四角的螺栓孔连着下面的预埋件，那块混凝土平台是个盖子。陈铁柱说。打开盖子才能拿到下面的东西。
再等等。陆深说。方远山费力气把东西藏在下面，如果他想让人打开，会在笔记本里留说明。笔记本里没有，说明现在不该打开。
---
手机震了。秦漫雪。
墓碑混凝土的分析结果出来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c30标号，普通硅酸盐水泥，骨料粒径偏大，跟地下通道和安居计划的都不一样。安居计划水泥用量偏低水灰比偏高，这块墓碑配比是正常标准，专门用了合格材料来浇这块平台。
强度呢？
28天抗压强度33.6兆帕，满足c30要求，钢筋扫描显示平台内部有双层双向钢筋网，间距150毫米，比安居计划的任何构件都规范。
方远山用合格的材料保护了下面的东西。
平台底部有一层防水涂料，厚度大约三毫米，聚氨酯类，这种涂料的耐久年限在二十年以上。
二十年。方远山在2017年做好了这个平台，预期它至少能保护下面的东西到2037年。
谢了。报告发我邮箱。
你那边几点了？
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
实验室的设备还开着。秦漫雪说。顿了一秒，挂了电话。
---
陆深回到工作室。他把第217页的采购清单照片发给了苏晚晴，标注了七所学校的名字和预制构件厂的出厂编号。
苏晚晴回了一条消息：马上打电话。
两分钟后电话来了。苏晚晴熬了两个通宵，声音沙哑。第三篇准备差不多了，方远山那篇，从2013年开始收集证据到2017年出事，全部时间线都理清了。
什么时候发？
等检察院那边有消息再发。赵德明的律师团今天又发了五份律师函，三家律所，说我第二篇报道里关于地下空间的表述严重失实
不用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挂了电话，陆深继续翻那680页材料。翻到第402页的时候停下来了，一份会议纪要，日期2023年6月15日，参会人包括林远洲、王建华和三个部门经理，议题是安居计划问题楼的处置方案。
方案四个字，地上加固，地下不动。林氏建设去年就知道地下有问题，他们的方案和那份匿名会议纪要一模一样，地上糊弄一下，地下的网络留着，等着风头过去。
方远山的笔记本到2017年3月停了，这些学校是2018年开工的，他没有看到它们建起来，但他标记的那条弧线上有七个点落在学校的位置上，他可能早就知道那里会建学校，只是来不及阻止了。
建设路小学，2019年交付，三层框架结构，同一批预制板，去年教育局排查检测合格，签字的人是钱光明，一千二百多个孩子每天在这栋楼里上课。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推送。
海城市防震减灾局速报：23:47，海城市城东地区发生4.2级地震，震源深度8公里。
红色的震中标记在屏幕中央。城东建设路附近。
陆深坐直身体，盯着屏幕上那个红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城东方向的灯光还亮着，没有停电，也没有警报声。
4.2级在城市里通常不会造成明显破坏，但建设路小学在城东建设路，那栋三层框架结构教学楼用的是同一批预制板，和那些出了问题的楼同一个厂家同一年交付，去年检测合格签字的是钱光明。
如果这栋楼本身就有问题，4.2级就够了，一条已有的裂缝在4.2级的晃动下可以拉宽一毫米，两毫米，三毫米，三毫米就过了安全阈值。
他拨了陈铁柱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陈。城东地震了，4.2。
震中在哪？
建设路附近。建设路小学离震中不到四百米。
电话那头传来衣柜开门的声音。现在去？
等天亮。七点，建设路小学门口碰头。
第217页夹着一份2018年的预制构件采购清单，供应商是恒基建材旗下的海城新型建材厂，清单编号hq-2018-037，3月到11月，一共四百二十车混凝土发往十二个工地，其中七所是安居计划配套学校。
陆深用指尖沿着清单逐行滑过去。他在建设路小学下面画了横线，城东片区，2019年交付，三层框架结构教学楼。清单上还有另外六所学校，城西三所，城北两所，城东一所，七所全部是安居计划配套工程。
他拨了周航的号码。帮我查一件事。去年教育局校舍安全排查，有几所安居计划配套学校在列。
周航查了十分钟回过来。七所全部在列，结果全部合格。签字的是海城建设工程质量检测中心。
质检中心主任钱光明，每份报告五千到两万，2016年到2019年之间签了不下两百份检测报告，没有一份被标为不合格。
门推开了。陈铁柱拎着豆浆进来，眼底发青。去年排查的时候何岩跟我说过一件事。城西有一所学校，家长投诉教室预制板有裂缝。教育局回复正常收缩裂缝，不影响结构安全
何岩看过照片？
看过。他觉得不太对，但没有委托权就没管。家长后来又找了一次教育局，同样的回复。
七所学校，同一批预制板，同一个搅拌站，同一个供应商，如果建设路小学有问题，其他六所也跑不了。陆深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他把第217页翻过去，后面是恒基建材的内部出货单，每一张都有签收人签名和工地项目章。陆深把清单和出货单并排放在桌上比对。
出货单上有一栏是配合比编号，四百二十车混凝土全部指向同一个编号。白马山搅拌站的配方编号，方远山笔记本里标注过这个编号的异常出货量和配合比偏差，只是那时陆深还没意识到这些数字的含义。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凉白开，碱味在口腔里停留了几秒。
周航走到窗边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陆深只听到几个词。
周航走回来脸色沉了一截——恒基在城北的一个仓库今晚在搬东西，线人说装了两辆厢式货车往高速公路方向去了，那个仓库登记在恒基智能科技名下，之前存放的是地下空间施工的技术档案。
检察院立案的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恒基已经开始转移文件了。
他把文件夹合上。整条链路都在恒基手里，设计，材料供应，施工，检测，监测系统。
方远山2015年就知道了这件事，他花三年把系统骨架一根一根记在笔记本上，每个坐标每笔采购每份检测报告，而七所学校就建在这套骨架上面，一千多个孩子每天坐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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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深站起来走到窗边。小区对面15号楼的灯亮了一半。南单元已经疏散完毕，北单元还有住户不肯走。
何岩贴的沉降曲线图在路灯下能看到，末端曲线翘得很高。
他推开工作室的门走向楼梯间。爬了四层楼到天台上，铁门推开的时候合页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夜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三月末的凉意和远处马路上尾气的淡味。
天台地面铺着防水卷材，踩上去软绵绵的，边角有一台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和几根废弃的pVc管。
他走到边缘扶着水泥栏杆，城东的夜景铺在眼前。住宅楼、厂房、在建工地的塔吊交错分布，每一栋建筑的骨架在地下相连，沿着地铁四号线延伸了三十公里，方远山2017年走了，他标记的那些建筑还站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铁柱走上天台，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他走到栏杆前，两人并肩站着，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今天下午我和许一鸣去了一趟公墓。陈铁柱说。方远山的墓。墓碑很干净，有人擦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陆深。墓碑下方放着一杯水和一朵白色的花，花瓣蔫了但形状还完整，水杯是满的，玻璃杯壁很干净。
不是你放的？
我每次去只放烟。陈铁柱的拇指在栏杆上摩挲了一下。上周去的时候还没有这些，公墓管理处的登记本上没有访客记录。
有人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去了方远山的墓，放了一杯白开水和一朵菊花，这个人了解方远山的习惯，知道他喝白开水，知道他葬在公墓东区第七排第三列。
墓地那边呢？
许一鸣用雷达扫描了坐标下方。陈铁柱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栏杆上敲了敲。1.5米深处有一个金属物体，大约1.2米长，0.8米宽，0.6米高，边缘规整，信号特征很强，应该是钢制外壳，可能是某种文件柜或者密封箱。
平台四角的螺栓孔连着下面的预埋件，那块混凝土平台是个盖子。陈铁柱说。打开盖子才能拿到下面的东西。
再等等。陆深说。方远山费力气把东西藏在下面，如果他想让人打开，会在笔记本里留说明。笔记本里没有，说明现在不该打开。
---
手机震了。秦漫雪。
墓碑混凝土的分析结果出来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c30标号，普通硅酸盐水泥，骨料粒径偏大，跟地下通道和安居计划的都不一样。安居计划水泥用量偏低水灰比偏高，这块墓碑配比是正常标准，专门用了合格材料来浇这块平台。
强度呢？
28天抗压强度33.6兆帕，满足c30要求，钢筋扫描显示平台内部有双层双向钢筋网，间距150毫米，比安居计划的任何构件都规范。
方远山用合格的材料保护了下面的东西。
平台底部有一层防水涂料，厚度大约三毫米，聚氨酯类，这种涂料的耐久年限在二十年以上。
二十年。方远山在2017年做好了这个平台，预期它至少能保护下面的东西到2037年。
谢了。报告发我邮箱。
你那边几点了？
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
实验室的设备还开着。秦漫雪说。顿了一秒，挂了电话。
---
陆深回到工作室。他把第217页的采购清单照片发给了苏晚晴，标注了七所学校的名字和预制构件厂的出厂编号。
苏晚晴回了一条消息：马上打电话。
两分钟后电话来了。苏晚晴熬了两个通宵，声音沙哑。第三篇准备差不多了，方远山那篇，从2013年开始收集证据到2017年出事，全部时间线都理清了。
什么时候发？
等检察院那边有消息再发。赵德明的律师团今天又发了五份律师函，三家律所，说我第二篇报道里关于地下空间的表述严重失实
不用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挂了电话，陆深继续翻那680页材料。翻到第402页的时候停下来了，一份会议纪要，日期2023年6月15日，参会人包括林远洲、王建华和三个部门经理，议题是安居计划问题楼的处置方案。
方案四个字，地上加固，地下不动。林氏建设去年就知道地下有问题，他们的方案和那份匿名会议纪要一模一样，地上糊弄一下，地下的网络留着，等着风头过去。
方远山的笔记本到2017年3月停了，这些学校是2018年开工的，他没有看到它们建起来，但他标记的那条弧线上有七个点落在学校的位置上，他可能早就知道那里会建学校，只是来不及阻止了。
建设路小学，2019年交付，三层框架结构，同一批预制板，去年教育局排查检测合格，签字的人是钱光明，一千二百多个孩子每天在这栋楼里上课。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推送。
海城市防震减灾局速报：23:47，海城市城东地区发生4.2级地震，震源深度8公里。
红色的震中标记在屏幕中央。城东建设路附近。
陆深坐直身体，盯着屏幕上那个红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城东方向的灯光还亮着，没有停电，也没有警报声。
4.2级在城市里通常不会造成明显破坏，但建设路小学在城东建设路，那栋三层框架结构教学楼用的是同一批预制板，和那些出了问题的楼同一个厂家同一年交付，去年检测合格签字的是钱光明。
如果这栋楼本身就有问题，4.2级就够了，一条已有的裂缝在4.2级的晃动下可以拉宽一毫米，两毫米，三毫米，三毫米就过了安全阈值。
他拨了陈铁柱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陈。城东地震了，4.2。
震中在哪？
建设路附近。建设路小学离震中不到四百米。
电话那头传来衣柜开门的声音。现在去？
等天亮。七点，建设路小学门口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