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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185章 二十三块

    下午两点二十。城南明德中学西墙外。

    苏晚晴从公交站下车,沿人行道往南走。平底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灰色外套,相机挂在脖子上,拉链拉到顶。

    这条路平时没什么人。梧桐树的枯枝在人行道上投下交错的影子。路灯杆上挂着明德中学的指示牌,箭头指向西边一条窄巷。

    明德中学是安居计划2018年批次的配套学校。不在许一鸣查到的七所小学名单里,但林知意的680页材料里提过一句——配套项目涵盖初中两所。这是其中一所。建设路小学的事昨晚上了网,今天一早就有人在论坛问:其他学校呢?

    学校正门朝西,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有一条裂缝,从门槛延伸到人行道,长约两米,宽约三毫米。裂缝边缘的水泥已经风化发白。这裂缝存在不短了。

    门柱上挂着海城市明德中学的牌子,牌子上方有一小块瓷砖脱落了。

    她没进校门。沿围墙往南走。

    她是从报社老韩的线人那里知道明德中学的。线人在教育局后勤处干了十二年,去年底被裁了。他给老韩发了一条消息:明德中学前两个月偷偷补过墙。

    围墙是红砖的,年代久远,上面抹了一层水泥,水泥面层有几处起鼓,用手一按,面层和砖体之间有空隙。粉刷层老化了。苏晚晴沿墙往南走了不到二十米,停下来。

    墙上有一块修补。长约一米,宽约五厘米。水泥颜色比周围浅两个色号。

    她蹲下来,用指甲划了一下修补处的边缘。水泥硬,表面干燥。不是最近几天的活,至少两个月以上。修补处的水泥颗粒比原始围墙的细,搅拌的时候水灰比偏高——手感偏滑,砂粒感不够。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继续往前走。

    沿墙一共二十三块修补,大的长一米宽五厘米,小的只有巴掌大小,颜色深浅不一,每一块都是裂缝被填补后的痕迹。有几块修补的边缘能看到旧裂缝的残余,水泥没有完全盖住原来的裂纹,表面凹凸不平,新旧水泥交界处有一条明显的棱。

    最大那块修补的水泥颜色比围墙原始部分浅得多,原始部分经过几年风吹日晒已经发灰发暗,修补处还保留着较新的青灰色。

    二十三块修补沿着同一个方向排列。从西南往东北,间距不均匀。

    但在垂直面上大致连成一条线。裂缝不是随机产生的。它们沿着某个结构应力面发展。苏晚晴跑了五年建设口的新闻,见过不少裂缝。这种排列方式她认识:不均匀沉降。和锦绣花园地下车库里的裂缝一样。

    她把二十三块修补全部拍完,绕过围墙拐角。

    拐角处是教学楼的南侧山墙,山墙上有修补痕迹,比围墙上的都宽,两指宽,长约一米二,从墙根延伸到一楼窗台下方。表面重新刷过一层灰漆,颜色和原墙面接近,但在午后阳光侧照下,新旧漆面的色差很明显。

    她伸手摸了一下。修补处的漆面比原始墙面光滑。原始墙面的颗粒感粗,手指划过有细微的砂粒脱落。修补处没有。至少刷了两遍漆。第二遍漆的刷痕和第一遍方向不一样——交叉的,为了盖住底色。

    她继续绕到教学楼南侧,二楼第三个窗户下方外墙有一条斜向裂缝,从窗角延伸出去约六十厘米,方向和围墙上的修补线一致,窗框密封胶已经完全脱落,缝隙里积着灰尘和枯叶碎片。

    三楼同一位置的窗户更严重,窗框下沿与墙体之间有一条约八毫米宽的缝隙,密封胶被拉扯成薄膜状,有些地方已经完全断开,窗框和墙面的接缝处能看到里面的填充材料,发泡剂已经粉化,用手一碰就碎,碎末落在窗台上被风吹散。

    这个缝隙宽度和建设路小学三楼一样,八毫米。苏晚晴把相机对准缝隙拍了三张,调整焦距把窗框和墙面的接缝细节拍清楚。修补是新的,最多两三个月,水泥新鲜,边缘没有风化痕迹。

    时间在去年底到今年初之间,地震之前裂缝已经在了,补完之后又拉开了新的,最大那块修补的边缘有一条细裂缝,宽度不到一毫米,最近才出现的。

    她走回学校正门对面的花坛边坐下。花坛里种着冬青,叶子灰扑扑的,上面落了一层建筑粉尘。

    掏出录音笔放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开关。咔嗒。没打开。又按了一下。咔嗒。

    她拨了陆深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城南明德中学。西墙外侧,修补痕迹二十三块,集中在西南角。教学楼南侧山墙有一处一米二长的修补,重新刷过漆。最多三个月。

    陆深那边安静了两秒。背景音里有轻微的杯子放下的声音——他在喝水。白开水,不加茶叶。方远山的习惯,他学了十年。

    你进去了?

    没有。围墙外面看的。

    你先别动。

    怎么了。

    建设路小学的事传出去了。有人比他预想的更紧张。明德中学的修补就是证明。裂缝出来之后他们没上报,直接封住了。

    苏晚晴把录音笔拿起来握在手里。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地震之前就发现裂缝了,然后偷偷补上?

    陆深说三个月以内补完刷漆假装什么都没有,和锦绣花园一个手法——发现问题先盖住。

    那我现在申请进去勘查——

    没用。校方不会配合。教育局也不会批。你去了只会打草惊蛇。我来走正式渠道。

    苏晚晴沉默了两秒。录音笔在她手心里攥出了汗。

    苏晚晴说她在三楼看到了窗框密封胶完全脱落,缝隙八毫米,和锦绣花园一样是窗框被拉扯变形,方向一致,都是西南方向沉降。陆深皱了一下眉,问她带相机没有。

    她说带了,围墙修补十二张,山墙三张,窗户缝隙三张,一共十八张。陆深让她发过来,看完决定下一步。苏晚晴挂掉电话,手机放回外套口袋,录音笔还拿在手里。

    她看了一眼马路对面。

    一排商铺。奶茶店拉着卷帘门,打印店门口堆着一摞试卷,文具店橱窗里挂满了文具。学生还没放学,街上很安静。

    文具店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灰色鸭舌帽,黑色外套。手里拿着手机,横着。双手举在胸前的高度。镜头对着她这边。

    苏晚晴按了一下录音笔的开关。咔嗒。

    她在原地站了三秒。看清了那个人的位置。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下巴有胡茬。三十到四十之间。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

    她没有看他。转身沿人行道往东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刚才一样。平底鞋踩在地砖上,脚步很轻。

    走出五十米。她没有回头。

    右手攥着录音笔。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子保持原来的节奏,不快不慢。她数着脚下的地砖格子,一块,两块,三块。每数到十块就用余光扫一次身后。

    第四次扫的时候,鸭舌帽出现在身后六十米的位置。也在走。方向和速度跟她一样。

    路边有一个报刊亭。她停下来,拿起一份晚报装作在看。

    戴鸭舌帽的男人出了文具店。站在人行道上,往她这边张望。停了五秒。然后往东走了。步子不快,像散步。但方向和她一样。

    苏晚晴拿起一份报纸翻开。头版是建设路小学的后续报道。大标题:教育局成立专项工作组。配图是建设路小学的校门,铁栅栏门关着,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她放下报纸,拨了陆深的电话,说有人在拍她,鸭舌帽黑外套三十到四十岁,之前在文具店门口现在往东走了,距离大约一百米。陆深让她往人多的地方走,注意身后,十五分钟后在建设路地铁站b出口碰头。

    前面五十米有一个商场。招牌半新不旧的。她走进去,穿过一楼化妆品区,香水味浓得呛人。上扶梯到了三楼,扶梯长,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声音在封闭的通道里被放大了。

    三楼是餐饮区。午饭时间刚过,只剩几桌人在聊天。她走到连廊边上,往下看。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那个男人站在商场门口,帽檐遮住了半张脸,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停了几秒。右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了一下,又抽出来。

    转身出去了。

    苏晚晴又等了一分钟。确认那个灰色鸭舌帽没有再出现。

    她拨了陆深的电话说人走了,陆深说你待在那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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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挂掉电话。

    商场的暖气从头顶吹下来,吹在脖子上有点痒。她靠在连廊栏杆边等了两分钟,手指无意识地在不锈钢栏杆上敲了几下。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按下开始。

    明德中学,西墙外侧,二十三块修补痕迹。修补时间两个月以内。有人在裂缝出现后偷偷补上的,没有上报。教学楼南侧山墙有修补,重新刷过漆。三楼窗框缝隙八毫米,和建设路小学三楼一样。西南方向沉降。有人在文具店门口拍我。

    她停了一下。

    陆深说走正式渠道。

    录完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亮着,录音计时在走。她看了一眼录音笔,拿起来把开关拨到开。红灯亮了。它一直是好的,之前只是按得不够重。

    她把录音笔放回口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