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骨 第191章 竖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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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陆深到了长宁小学。校门口还有几个学生没走，书包扔在花坛边上等人来接。陈铁柱在教学楼门口等他，脸色不好看，一句话没说就往里走。陆深跟在后面。
他上到二层楼梯间，手电筒照着陈铁柱用粉笔画的标记。灰白的柱面上那道斜裂缝从顶部延伸到底部，他蹲下来用测宽仪重新量了一遍。2.3毫米，和电话里报的一样。
两根柱子45度斜向裂缝，宽度一致方向对称，这个角度意味着剪力已经超过了柱子的承受能力，破坏正在进行中。他往楼下看了一眼，水泥踏步的边缘被学生的鞋底磨得发亮。
他拍了六张照片，包括裂缝全景、测宽仪读数、粉笔标记线和柱子周围的环境参照。然后给苏然打了电话。苏然第二天带了取芯机来，两个芯样送实验室，两天后数据出来：22.8兆帕和23.1兆帕，和设计c30差了一大截。
当天晚上他写了紧急停课建议递到教育局。三天了没回音。教育局的答复是需要住建局统一评估后决定。他给陈铁柱打了个电话，让陈铁柱去现场把教学楼底层走廊封起来，两侧拉上警示带，进出口贴了暂停使用的告示。
从那天开始到现在十一天。陈铁柱带一组跑城西，苏然带一组跑城南，他自己跑了四所。每天两所，早上七点进场下午四点收工，晚上回来汇总数据。秦漫雪的实验室二十四小时运转，芯样打出来当天就出报告。
十一所学校里九所有问题。只有建设路小学东校区和明德中学的数据在可接受范围内，混凝土强度偏差在百分之五以内，钢筋间距和保护层厚度符合设计规范。剩下九所，混凝土强度从c22到c28不等，偏差方向全部一致，全部偏低。
他翻了几份报告的配合比记录。水泥标号都是p.o42.5，粗骨料粒径上限都在25毫米上下，坍落度范围120到160毫米。
九所学校分布在海城三个不同的行政区施工时间横跨2017到2019三年，混凝土的配合比参数却高度趋同，像从同一套配方里出来的不同批次。
九所问题学校的数据贴在白板上，红色标记密密麻麻。
桌上摊着十一份竣工图纸和十一份排查报告。陆深把最后一份报告的结论页翻过去，拿起笔在白板上补了一个数字。回弹值27.4，城北建设路小学东校区。设计c30，实际c27到c28之间。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标了一行小字，又用便签纸写下住建局档案室查到的项目名称和档案编号贴在了白板左下角。
他退后一步看白板。十一所学校的数据在灯光下排成一张表。混凝土强度、钢筋间距、保护层厚度、裂缝类型、裂缝宽度，五项指标横向对比。九所学校的混凝土强度都在c24到c28之间。
门口有脚步声。
周航推门进来的时候用中指顶了一下镜框鼻梁处。眼镜往上移了一点。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文件袋，袋口塞得鼓鼓囊囊。
你到了。陆深放下笔。
住建局档案室泡了十天。周航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封口，倒出一叠文件夹。
二十三所学校的竣工档案全翻了。档案室不让拍照，我手抄的。
他消失十来天没接电话的原因就是这个。陆深没追问，从文件夹里抽出几份翻开。
十一所学校的竣工验收资料，包括竣工检验报告、监理月报摘要和施工方信息。周航用中指顶了一下镜框，在每份报告上贴了彩色标签，红色是施工方，蓝色是监理方，绿色是设计方。
施工方我整理了一下。周航坐下来，从文件袋底部抽出一张手写的汇总表。十一所学校，六所是恒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直接施工的，两所是恒基市政，两所是恒基置业，一所是海鑫建设。五家不同的公司名。
陆深接过汇总表看了一遍。五家施工方，名字不同，股权关系图许一鸣上个月刚做过，全部指向恒基建设集团。这个不意外。
监理方呢？
周航翻了一下，抽出一张蓝色的汇总表。
十一所学校的监理方只有一家。正和监理有限公司。
陆深停了一下。他皱了一下眉，眉心挤出两道竖纹。
一家？十一所学校，跨三个区，时间跨度三年，监理方全是同一家？
十一所全是正和。我开始也以为是不同的子公司，后来逐份翻看监理月报，签字的监理工程师名字不一样，但公司章全是正和监理。
我把手抄的二十三月报里所有的公章逐个核对了一遍，二十三个不同的项目二十三个不同的签字人，公司章却一模一样，没有一个例外。
正和监理。老板陈启文，和赵德明海城大学八三级同班同学，老婆是正和保险的控股股东。方远山当年出事故的那个实验室改造项目，监理方也是正和。这条线他记得。
施工方换了五个马甲，监理方从头到尾就一个。陆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右侧空白处写了正和监理四个字，画了一条竖线连到上方的恒基建设。
竖线旁边标注：大学同学。
周航端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口水。白开水，凉的。杯子放下之后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两秒，然后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纸张发黄，边角卷曲，封面印着海城大学土木工程楼实验室改造项目，日期2016年。
我在住建局档案室翻到这份的。周航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实验室改造，施工方恒基建材科技有限公司，监理方正和监理有限公司。方老师出事故的那个实验室，改造完四个月就出了事。
陆深翻开文件。施工合同、监理合同、竣工验收单，三份文件的日期从2016年8月到11月。
监理月报上签字的监理工程师换了两个名字，但竣工验收单上的签名只有一个人：韩志强。施工方项目经理签名：马国栋。马国栋是恒基建材的老人，从赵德明创业时期就跟着干了。
方远山2017年3月8日。从竣工验收签字到方远山出事，中间隔了不到四个月。
实验室改造的施工工期从8月到11月只有三个月，一个涉及结构改动的实验室改造项目正常工期至少半年，三个月赶完意味着要么工序被跳过了，要么监理环节对赶工期的做法完全没有提出异议。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周航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镜片，擦了两下又戴上。
监理报告签字到方老师出事，中间四个月。周航的声音压得很低。同一家监理公司，同一家施工单位。实验室改造项目完了，四个月后实验室出了事，被认定为事故。
住建局档案里有这个项目的完整监理档案没有？
我查了目录，有。施工日志、材料进场记录、监理旁站记录全在里面。档案室可以借阅但不能拍照。
陆深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半杯水。白开水，凉的，没有味道。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马克笔走到白板前面。
在正和监理下方写了一行字：2016年实验室改造项目。然后在正和监理方远山之间画了第二条竖线。他在便签纸上写下实验室改造完整档案几个字，贴在了白板右下角，又在旁边标注了住建局档案室的查阅编号。
两条竖线并排，从恒基到正和，从正和到方远山。白板上的数据线、关系线、时间线交织在一起，十一所学校的信息量在这一刻收成了一个点。
周航看着白板上的线条，手指在文件袋的封口绳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明天我去住建局调实验室改造的完整档案。施工日志、材料进场记录、监理旁站记录如果有异常，这条链子就接上了。
陆深把马克笔放回白板槽里。档案室那边你还有多少没翻完的？
还有十二所学校没查到。二十三所全部翻完大概还要四五天。
窗外夜风又吹进来一阵。混凝土粉尘的味道，干的，涩的，从窗缝里透进来。陆深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两条竖线。
他上到二层楼梯间，手电筒照着陈铁柱用粉笔画的标记。灰白的柱面上那道斜裂缝从顶部延伸到底部，他蹲下来用测宽仪重新量了一遍。2.3毫米，和电话里报的一样。
两根柱子45度斜向裂缝，宽度一致方向对称，这个角度意味着剪力已经超过了柱子的承受能力，破坏正在进行中。他往楼下看了一眼，水泥踏步的边缘被学生的鞋底磨得发亮。
他拍了六张照片，包括裂缝全景、测宽仪读数、粉笔标记线和柱子周围的环境参照。然后给苏然打了电话。苏然第二天带了取芯机来，两个芯样送实验室，两天后数据出来：22.8兆帕和23.1兆帕，和设计c30差了一大截。
当天晚上他写了紧急停课建议递到教育局。三天了没回音。教育局的答复是需要住建局统一评估后决定。他给陈铁柱打了个电话，让陈铁柱去现场把教学楼底层走廊封起来，两侧拉上警示带，进出口贴了暂停使用的告示。
从那天开始到现在十一天。陈铁柱带一组跑城西，苏然带一组跑城南，他自己跑了四所。每天两所，早上七点进场下午四点收工，晚上回来汇总数据。秦漫雪的实验室二十四小时运转，芯样打出来当天就出报告。
十一所学校里九所有问题。只有建设路小学东校区和明德中学的数据在可接受范围内，混凝土强度偏差在百分之五以内，钢筋间距和保护层厚度符合设计规范。剩下九所，混凝土强度从c22到c28不等，偏差方向全部一致，全部偏低。
他翻了几份报告的配合比记录。水泥标号都是p.o42.5，粗骨料粒径上限都在25毫米上下，坍落度范围120到160毫米。
九所学校分布在海城三个不同的行政区施工时间横跨2017到2019三年，混凝土的配合比参数却高度趋同，像从同一套配方里出来的不同批次。
九所问题学校的数据贴在白板上，红色标记密密麻麻。
桌上摊着十一份竣工图纸和十一份排查报告。陆深把最后一份报告的结论页翻过去，拿起笔在白板上补了一个数字。回弹值27.4，城北建设路小学东校区。设计c30，实际c27到c28之间。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标了一行小字，又用便签纸写下住建局档案室查到的项目名称和档案编号贴在了白板左下角。
他退后一步看白板。十一所学校的数据在灯光下排成一张表。混凝土强度、钢筋间距、保护层厚度、裂缝类型、裂缝宽度，五项指标横向对比。九所学校的混凝土强度都在c24到c28之间。
门口有脚步声。
周航推门进来的时候用中指顶了一下镜框鼻梁处。眼镜往上移了一点。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文件袋，袋口塞得鼓鼓囊囊。
你到了。陆深放下笔。
住建局档案室泡了十天。周航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封口，倒出一叠文件夹。
二十三所学校的竣工档案全翻了。档案室不让拍照，我手抄的。
他消失十来天没接电话的原因就是这个。陆深没追问，从文件夹里抽出几份翻开。
十一所学校的竣工验收资料，包括竣工检验报告、监理月报摘要和施工方信息。周航用中指顶了一下镜框，在每份报告上贴了彩色标签，红色是施工方，蓝色是监理方，绿色是设计方。
施工方我整理了一下。周航坐下来，从文件袋底部抽出一张手写的汇总表。十一所学校，六所是恒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直接施工的，两所是恒基市政，两所是恒基置业，一所是海鑫建设。五家不同的公司名。
陆深接过汇总表看了一遍。五家施工方，名字不同，股权关系图许一鸣上个月刚做过，全部指向恒基建设集团。这个不意外。
监理方呢？
周航翻了一下，抽出一张蓝色的汇总表。
十一所学校的监理方只有一家。正和监理有限公司。
陆深停了一下。他皱了一下眉，眉心挤出两道竖纹。
一家？十一所学校，跨三个区，时间跨度三年，监理方全是同一家？
十一所全是正和。我开始也以为是不同的子公司，后来逐份翻看监理月报，签字的监理工程师名字不一样，但公司章全是正和监理。
我把手抄的二十三月报里所有的公章逐个核对了一遍，二十三个不同的项目二十三个不同的签字人，公司章却一模一样，没有一个例外。
正和监理。老板陈启文，和赵德明海城大学八三级同班同学，老婆是正和保险的控股股东。方远山当年出事故的那个实验室改造项目，监理方也是正和。这条线他记得。
施工方换了五个马甲，监理方从头到尾就一个。陆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右侧空白处写了正和监理四个字，画了一条竖线连到上方的恒基建设。
竖线旁边标注：大学同学。
周航端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口水。白开水，凉的。杯子放下之后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两秒，然后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纸张发黄，边角卷曲，封面印着海城大学土木工程楼实验室改造项目，日期2016年。
我在住建局档案室翻到这份的。周航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实验室改造，施工方恒基建材科技有限公司，监理方正和监理有限公司。方老师出事故的那个实验室，改造完四个月就出了事。
陆深翻开文件。施工合同、监理合同、竣工验收单，三份文件的日期从2016年8月到11月。
监理月报上签字的监理工程师换了两个名字，但竣工验收单上的签名只有一个人：韩志强。施工方项目经理签名：马国栋。马国栋是恒基建材的老人，从赵德明创业时期就跟着干了。
方远山2017年3月8日。从竣工验收签字到方远山出事，中间隔了不到四个月。
实验室改造的施工工期从8月到11月只有三个月，一个涉及结构改动的实验室改造项目正常工期至少半年，三个月赶完意味着要么工序被跳过了，要么监理环节对赶工期的做法完全没有提出异议。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周航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镜片，擦了两下又戴上。
监理报告签字到方老师出事，中间四个月。周航的声音压得很低。同一家监理公司，同一家施工单位。实验室改造项目完了，四个月后实验室出了事，被认定为事故。
住建局档案里有这个项目的完整监理档案没有？
我查了目录，有。施工日志、材料进场记录、监理旁站记录全在里面。档案室可以借阅但不能拍照。
陆深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半杯水。白开水，凉的，没有味道。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马克笔走到白板前面。
在正和监理下方写了一行字：2016年实验室改造项目。然后在正和监理方远山之间画了第二条竖线。他在便签纸上写下实验室改造完整档案几个字，贴在了白板右下角，又在旁边标注了住建局档案室的查阅编号。
两条竖线并排，从恒基到正和，从正和到方远山。白板上的数据线、关系线、时间线交织在一起，十一所学校的信息量在这一刻收成了一个点。
周航看着白板上的线条，手指在文件袋的封口绳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明天我去住建局调实验室改造的完整档案。施工日志、材料进场记录、监理旁站记录如果有异常，这条链子就接上了。
陆深把马克笔放回白板槽里。档案室那边你还有多少没翻完的？
还有十二所学校没查到。二十三所全部翻完大概还要四五天。
窗外夜风又吹进来一阵。混凝土粉尘的味道，干的，涩的，从窗缝里透进来。陆深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两条竖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