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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193章 差得远

    陈铁柱把没点的烟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换了两次。计算器的滴声还留在耳朵里。台灯一关,十七份报告摞在桌面上,封面的红色不合格章在黑暗里亮了一瞬,然后全暗了。一万两千八百四十七。这个数字在工作室的寂静里自己会响,一遍一遍的。

    陆深把报告一份一份装进牛皮纸袋里,纸张摩擦的声音在空房间里格外清楚。袋口折了两道,厚度刚好顶到上沿。拉上拉链,金属头在纸板边缘刮了一声。档案袋搁在书架上,紧挨着方远山那本《结构力学》——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边角卷着。

    然后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路灯把百叶窗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

    牛皮纸档案袋搁在桌面上,袋口折了两道,里面十七份鉴定报告叠在一起,厚度刚好顶到档案袋上沿。每份封面右上角盖着红色的鉴定章,四份d级,十三份c级。

    住建局四楼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对着长桌直吹,陆深坐在靠近门口的位子,风从后颈灌进来,衬衫领子被吹得贴在皮肤上。对面坐着孙志远,面前一杯茶,茶汤颜色很深,泡了很久。

    孙志远旁边两个人。左边那个五十岁上下,灰色夹克,面前没有任何文件,右手搁在桌上一支没拧开盖的钢笔旁边。右边那个年轻一些,黑框眼镜,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东西,陆深认出来是他三天前交到住建局的排查报告。

    今天请你来,主要是对排查报告的一些表述做个沟通。孙志远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他从桌上推过来一份文件。

    陆深接过来翻了两页。是他的排查报告,每一页右侧空白处都有铅笔批注,字迹工整细小,同一个人写的。

    第三页,城东第十七中学的鉴定报告。原文写着教学楼三层框架柱混凝土强度严重不足,建议立即停用。右侧批注:建议将严重不足修改为需进一步评估立即停用修改为加固后继续使用

    第五页。第七页。每一页都有。d级危险等级存在安全隐患建议立即停用建议尽快采取加固措施。

    左边灰夹克开口了:方向没问题,措辞上可以更严谨一些。立即停用涉及停课,几千个家庭,影响面太大,需要慎重。声音平稳,像在念事先准备好的稿子。

    陆深看着批注上的字。所有修改方向一致:高等级改成低等级,强制性改成建议性。

    改不了。他把报告放回桌上。混凝土强度不达标,钢筋间距不满足规范要求,按照《危险房屋鉴定标准》,这些楼属于d级危险建筑。规范里没有需关注这个等级,只有Abcd四级,d级就是不能继续使用。

    灰夹克推了一下眼镜:陆工,鉴定标准的适用有弹性空间,报告的用语也可以更灵活——

    弹性在数据里不在措辞里。陆深皱了一下眉,眉心挤出两道竖纹。十七所学校,四所d级,回弹值最低只有设计值的六成。城东第十七中学,设计c30,实测最低18.2兆帕。这不是措辞的问题。

    回弹法只是初步筛查——黑框眼镜插了一句。

    回弹法之外还有钻芯取样。陆深从档案袋里抽出秦漫雪的芯样报告递过去。十一组芯样,抗压强度平均值21.3兆帕,和设计值差将近三成。

    配合比偏差方向完全一致,水泥用量偏少,砂率偏高,水灰比偏大。十一所学校,同一个配方,同一条供应链。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的叶片抖了一下。

    孙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了一声。陆工,我们也看到了数据。但你要理解,报告一旦以定性提交上去,整个教育系统都要跟着动。几千个学生停课,家长怎么安置,教学秩序怎么维持,这些不是一纸报告能解决的事。

    陆深端起面前的纸杯喝了口白开水,温的,没味道。杯子放回桌角。

    孙站,d级建筑继续使用,出了事故,谁来担这个责?

    灰夹克接过话头:责任的问题可以后面再谈,现阶段的首要任务是维护社会稳定。你在报告里写立即停用,消息一出去,家长恐慌,媒体跟进,局面就不好控制了。

    十七所学校,一万两千八百四十七个学生。陆深看着灰夹克。继续上课,局面就好控制了?

    灰夹克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他面前的那支钢笔还在桌上,笔帽一直没拧开过,从进门到现在。

    孙志远放下茶杯,目光从陆深脸上移到桌面上的排查报告,又移回去。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刚才紧了一层。

    黑框眼镜翻了一页打印件:部分学校已经提交了加固方案,如果报告里措辞调整为建议加固后使用,加固期间可以分批——

    加固方案是谁审的?陆深打断他。

    黑框眼镜愣了一下。

    陆深没给他接话的机会。加固方案的前提是结构承载力满足加固条件。城东第十七中学三层框架柱配筋率只有设计值的百分之六十二,基础筏板厚度偏差不超过十毫米。这种程度的偏差,加固方案本身就要重新论证。

    陆深从档案袋里翻出一份文件。三年前的竣工验收报告,封面已经发黄,边角磨损。他把报告推到桌子中央,翻到签名页。

    正和监理,韩志强。十七所学校的竣工验收签名栏里全是这个名字。陆深的手指按在签名上。从2016年方远山要求重新送检的实验室改造,到安居计划配套学校,正和监理的签名贯穿了所有问题项目。这不是措辞的问题。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

    陆深把档案袋放在桌上,袋口敞着,十七份报告的红色鉴定章从里面露出来,一排排的,像一列没有尽头的队伍。灰夹克和黑框眼镜对视了一眼。灰夹克把那支没拧开盖的钢笔收进夹克口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声。

    孙志远站起来了。今天先到这里,报告的事后面再沟通。

    陆深把十七份报告装回档案袋。纸边在指腹上刮出细小的纤维。袋口折好,夹在腋下,站起来。灰夹克和黑框眼镜已经走了,椅子推回桌下,桌面上只剩他们的茶杯和那份被批注过的打印件。

    孙志远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陆深站在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那片松了的白色塑料叶片还在抖,光影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晃。

    走出会议室,沿走廊往电梯走。走廊里皮鞋跟敲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弹回来,空的。身后有脚步声,不急,但一直在靠近。

    纪检组长从会议室方向过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陆深在住建局见过几次,但从没单独说过话。

    陆工。纪检组长和他并排走了几步。有件事顺便提一下。你的鉴定资质年审下个月到期,材料我看了。

    陆深没停步。

    有些东西,还差得远。

    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弹。纪检组长没有再跟上来,但陆深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还贴在他背上。

    该补的材料尽快补。别到时候卡在一个不该卡的地方。

    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大,但在空荡的楼道里听得一清二楚。陆深的手指在档案袋边缘按了一下,指甲嵌进纸板的纤维里。

    陆深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不锈钢门面映出他的脸,还有身后走廊尽头还站着的纪检组长的影子。

    电梯到了。门开了。陆深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的时候,走廊里那片影子还贴在墙上。

    不锈钢门面映出他的脸。档案袋夹在腋下,纸边硌着肋骨。年审。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了一遍。方远山当年也有年审,也有资质,也有签名。浇进去的东西,拆不掉。写进报告里的每一个数据,也拆不掉。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楼下大厅穿过前台,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刺得眯了一下眼。台阶上有一只蚂蚁在爬,被晒得蜷成一团。住建局门口的台阶被晒得发白,手背贴上去烫了一下。

    陈铁柱靠在路边树荫下的白色面包车前面,看到他出来,把嘴里叼着的烟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烟丝从滤嘴的裂缝里露出来。

    怎么样?

    让我改措辞。立即停用加固后使用

    陈铁柱从遮阳板后面抽出一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滤嘴上很快出现了牙印。你怎么说的?

    不改。十七所学校的数据摆在那里,改措辞改不了数据。

    然后呢?

    提了年审的事。

    陈铁柱的拇指在方向盘上摩挲了两下,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响了。面包车从树荫下驶出来。陈铁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方向盘打了一圈,面包车拐上主路,车速比平时慢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