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骨 第212章 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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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航把记号笔的笔帽盖上，三支笔并排插回白板下方的笔槽里。他在工作室里站了一会儿，面对着那面贴满了东西的白板。文件，照片，打印纸，三种颜色的线条从四面八方拉过来，交织成一张网，所有线索的终点都指向同一个被圈住的空白节点。
总验收报告。链条闭环了，但找到那份报告是另一回事。三条路他下午在白板上写过了，住建局档案室走正式申请，恒基海外服务器走技术线，赵德明本人走司法线，每一条都需要时间，而时间不一定站在他们这边。
他伸手关了头顶的大灯。工作室暗下来一截，只剩桌角的台灯还亮着，橘色的光打在桌面上，白板在暗处沉成一片模糊的轮廓。周航背起背包，拎起门边的行李箱，拉链已经拉到最上面了。明天早上六点的车，下午才能到省城，到了之后还要先去一趟设计院。
许志远从省城打来过电话，说省厅看了对比表和检测原始数据，认为问题比海城住建局上报的严重得多，要求市里重新评估自查报告。自查报告两天就出来了，结论还是问题可控，已在整改，和住建委科技处之前的口径一模一样。
省厅的人看完自查报告只说了一句话，数据对不上。李伟也打过电话来，说住建局内部开了一场紧急会议，省厅派了两个人下来，旁听了整场，没发言，只做了记录。
这两天陆深接过好几个家长的电话，问他学校到底安不安全，孩子还能不能去上课。他统一回答，等官方调查结果。有人追问，等不了怎么办。他沉默了几秒，说，那就先让孩子去安全的教室上课，最危险的那几栋不要靠近。
市人大公告开听证会是今天早上的事。就校舍安全问题召开听证会，明天上午九点。陆深被传唤作为技术证人出席。公告来得很快，省住建厅的人来海城只待了两天，回去后第三天公告就挂在了市人大网站上。
听证会前夜，工作室里只剩陆深一个人。陈铁柱九点多的时候回去了一趟，说明天早上六点去巷口便利店换老刘蹲灰车。
那块白板还立在墙边。周航走的时候没动它。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工作室突然安静下来，只剩暖气管偶尔发出一声闷响。陆深坐在桌前，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喝了一口，没有味道。他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一点了，苏晚晴还没有消息，她很少在十一点之前停手，稿子大概还在改。
手机放在桌角。旁边是那摞透明文件袋，十七份鉴定报告原件，每份都有红章，用文件袋单独装着，最上面一份露出半个红章和深固工程鉴定的字样。
---
明天上午九点。
陆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上面的东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采购合同，审批单，补充协议，b户头，远东控股，设计图，施工图，检测数据，资金链穿透图。每一张都贴得牢牢的，三色线条从左上角拉到右下角，又从右下角折回中间。
他不需要ppt。十七份报告，十七个红章，带过去让他们自己看。数据在上面，结论在上面，他只需要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他花了一下午把十七份报告逐校核对了一遍。每份报告的关键数据页都贴了便签，铅笔标注的数字检查过两遍。周航之前帮他把数据呈现方式理过一遍，十七所学校按混凝土强度和钢筋配置两个维度排列，比按时间排列更直观。
桌上还摊着一张A4纸，是他手写的发言提纲。开场自我介绍三十秒，排查经过三分钟，十七所学校的关键数据逐校说明十分钟，最后留两分钟做风险评估和建议。总时长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
提纲写了两遍，第一遍太细，第二遍砍掉了重复的论据，只留数据和结论。
他把提纲折好夹在文件袋里。
门响了。陈铁柱推门进来，穿着黑色冲锋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忘了拿东西。陈铁柱把信封放在桌角。白天放在桌上的，没收起来。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收据和几张打印照片。陆深把照片抽出来看了看，是灰车的，三张，不同角度，巷子口一张，便利店对面一张，梧桐树后面一张。能看清车牌号和驾驶座的人的侧脸。
今天下午蹲的。陈铁柱说。下午四点多那人下车去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和一包红双喜，我趁机从三个角度拍了。
换了人？
不是前天那个。体型差不多但脸不一样。买完东西之后没直接回车上去，站在便利店门口抽了根烟，朝巷子深处看了半分钟，像在确认什么。
陆深把照片放回信封。明天还去？
去。老刘早上六点换我的班。蹲了一下午加上昨天那根烟蒂，都装密封袋里了。
明天九点听证会，你到了直接去会场汇合，带上纸箱。
陈铁柱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从桌角移到白板，看了一会儿，又移回来。
---
陆深从帆布包侧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小硬盘，递过去。火柴盒大小，外壳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手写的深固·全量备份。
加密的。里面是所有文件的扫描件，检测数据，对比表，证据网络图的照片。方远山的芯样数据和秦漫雪的原始实验数据也在里面。密码是苏晚晴的生日。
陈铁柱接过硬盘，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底牌。陆深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把这个交给苏晚晴。
陈铁柱看了他两秒，没说话。他把硬盘装进冲锋衣的内袋，拉好拉链。
大概率不会有什么事。陆深说。以防万一。
陈铁柱点了一下头。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转过来。
那你明天注意休息。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脚步声渐远，一层一层往下，听不见了。工作室安静下来，暖气管偶尔发出一声闷响。
陆深坐在桌前，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他拨了苏晚晴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猜你还没睡。她说。
你也是。
稿子刚写完。明天听证会的预告稿，一百多字，就是时间地点参加人员，没有任何倾向性。
你怎么知道我要参加？
公告下午就发了，市人大网站上登的。技术证人陆深，深固工程鉴定有限公司，你的名字在网上到处都是。
你比我知道得还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听得见她那边的声音，键盘声停了，大概把笔记本合上了。
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十七份报告，一份不少。
比你上次华辰化工听证会的时候多多了。
那次是五份加一份补充说明。
我记得。你那次被孙志远追着方法论打了两个小时。
今天追也追不了了。数据摆在那里，一千七百八十二组样本，三个独立实验室交叉验证，推翻不了一组，一百组也推翻不了。
那就行。
沉默了几秒。他听得见她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大概靠在沙发上。
上次开庭前也是这样。她说。
那是方远山案，技术复核，不算开庭。
你前一天晚上三点才睡。
你怎么知道？
因为凌晨两点我给你发了条消息，你秒回了。
我记得。
你回的是在看数据，四个字。
你每次都能记住这些。
记者，靠这个吃饭的。
窗外的巷子里有车经过，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投进来，在白板上划过一道影子，又消失了。
有件事，等这件事结束了，想跟你说。
你说得好像明天要上战场一样。她的声音轻了一点。只是听证会，又不是开庭。
我知道。等结束了。
什么事？
等结束了，带你好好吃顿饭。不聊案子，不看材料，就找个地方坐下来，点几个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你请客。
他靠在椅背上笑了。当然我请。
那就这么说定了。
还有一句话。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我不后悔查这件事。从金和小区的第一个混凝土碎块开始，到今天。不后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明天……小心点。她说。
放心。
晚安。
晚安。
---
电话挂断了。手机屏幕暗下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旁边是凉透了的保温杯。
工作室很安静。暖气管偶尔发出一声闷响。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白板上的那些线条，红的，蓝的，黑的，从四面八方往中心汇聚。中心那个空白节点被圈了两圈，圈得不太圆。
金和小区的第一个混凝土碎块。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块碎块的样子，巴掌大，拿在手里比正常的轻了将近一半，断面灰白，骨料分布不均匀，密度远低于标准值。
那是十年前。方远山当年查到的也是同样的东西。十年了，从一块碎块到十七份报告，从一栋楼到一百二十六栋。
总验收报告。链条闭环了，但找到那份报告是另一回事。三条路他下午在白板上写过了，住建局档案室走正式申请，恒基海外服务器走技术线，赵德明本人走司法线，每一条都需要时间，而时间不一定站在他们这边。
他伸手关了头顶的大灯。工作室暗下来一截，只剩桌角的台灯还亮着，橘色的光打在桌面上，白板在暗处沉成一片模糊的轮廓。周航背起背包，拎起门边的行李箱，拉链已经拉到最上面了。明天早上六点的车，下午才能到省城，到了之后还要先去一趟设计院。
许志远从省城打来过电话，说省厅看了对比表和检测原始数据，认为问题比海城住建局上报的严重得多，要求市里重新评估自查报告。自查报告两天就出来了，结论还是问题可控，已在整改，和住建委科技处之前的口径一模一样。
省厅的人看完自查报告只说了一句话，数据对不上。李伟也打过电话来，说住建局内部开了一场紧急会议，省厅派了两个人下来，旁听了整场，没发言，只做了记录。
这两天陆深接过好几个家长的电话，问他学校到底安不安全，孩子还能不能去上课。他统一回答，等官方调查结果。有人追问，等不了怎么办。他沉默了几秒，说，那就先让孩子去安全的教室上课，最危险的那几栋不要靠近。
市人大公告开听证会是今天早上的事。就校舍安全问题召开听证会，明天上午九点。陆深被传唤作为技术证人出席。公告来得很快，省住建厅的人来海城只待了两天，回去后第三天公告就挂在了市人大网站上。
听证会前夜，工作室里只剩陆深一个人。陈铁柱九点多的时候回去了一趟，说明天早上六点去巷口便利店换老刘蹲灰车。
那块白板还立在墙边。周航走的时候没动它。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工作室突然安静下来，只剩暖气管偶尔发出一声闷响。陆深坐在桌前，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喝了一口，没有味道。他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一点了，苏晚晴还没有消息，她很少在十一点之前停手，稿子大概还在改。
手机放在桌角。旁边是那摞透明文件袋，十七份鉴定报告原件，每份都有红章，用文件袋单独装着，最上面一份露出半个红章和深固工程鉴定的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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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上午九点。
陆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上面的东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采购合同，审批单，补充协议，b户头，远东控股，设计图，施工图，检测数据，资金链穿透图。每一张都贴得牢牢的，三色线条从左上角拉到右下角，又从右下角折回中间。
他不需要ppt。十七份报告，十七个红章，带过去让他们自己看。数据在上面，结论在上面，他只需要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他花了一下午把十七份报告逐校核对了一遍。每份报告的关键数据页都贴了便签，铅笔标注的数字检查过两遍。周航之前帮他把数据呈现方式理过一遍，十七所学校按混凝土强度和钢筋配置两个维度排列，比按时间排列更直观。
桌上还摊着一张A4纸，是他手写的发言提纲。开场自我介绍三十秒，排查经过三分钟，十七所学校的关键数据逐校说明十分钟，最后留两分钟做风险评估和建议。总时长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
提纲写了两遍，第一遍太细，第二遍砍掉了重复的论据，只留数据和结论。
他把提纲折好夹在文件袋里。
门响了。陈铁柱推门进来，穿着黑色冲锋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忘了拿东西。陈铁柱把信封放在桌角。白天放在桌上的，没收起来。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收据和几张打印照片。陆深把照片抽出来看了看，是灰车的，三张，不同角度，巷子口一张，便利店对面一张，梧桐树后面一张。能看清车牌号和驾驶座的人的侧脸。
今天下午蹲的。陈铁柱说。下午四点多那人下车去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和一包红双喜，我趁机从三个角度拍了。
换了人？
不是前天那个。体型差不多但脸不一样。买完东西之后没直接回车上去，站在便利店门口抽了根烟，朝巷子深处看了半分钟，像在确认什么。
陆深把照片放回信封。明天还去？
去。老刘早上六点换我的班。蹲了一下午加上昨天那根烟蒂，都装密封袋里了。
明天九点听证会，你到了直接去会场汇合，带上纸箱。
陈铁柱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从桌角移到白板，看了一会儿，又移回来。
---
陆深从帆布包侧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小硬盘，递过去。火柴盒大小，外壳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手写的深固·全量备份。
加密的。里面是所有文件的扫描件，检测数据，对比表，证据网络图的照片。方远山的芯样数据和秦漫雪的原始实验数据也在里面。密码是苏晚晴的生日。
陈铁柱接过硬盘，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底牌。陆深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把这个交给苏晚晴。
陈铁柱看了他两秒，没说话。他把硬盘装进冲锋衣的内袋，拉好拉链。
大概率不会有什么事。陆深说。以防万一。
陈铁柱点了一下头。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转过来。
那你明天注意休息。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脚步声渐远，一层一层往下，听不见了。工作室安静下来，暖气管偶尔发出一声闷响。
陆深坐在桌前，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他拨了苏晚晴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猜你还没睡。她说。
你也是。
稿子刚写完。明天听证会的预告稿，一百多字，就是时间地点参加人员，没有任何倾向性。
你怎么知道我要参加？
公告下午就发了，市人大网站上登的。技术证人陆深，深固工程鉴定有限公司，你的名字在网上到处都是。
你比我知道得还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听得见她那边的声音，键盘声停了，大概把笔记本合上了。
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十七份报告，一份不少。
比你上次华辰化工听证会的时候多多了。
那次是五份加一份补充说明。
我记得。你那次被孙志远追着方法论打了两个小时。
今天追也追不了了。数据摆在那里，一千七百八十二组样本，三个独立实验室交叉验证，推翻不了一组，一百组也推翻不了。
那就行。
沉默了几秒。他听得见她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大概靠在沙发上。
上次开庭前也是这样。她说。
那是方远山案，技术复核，不算开庭。
你前一天晚上三点才睡。
你怎么知道？
因为凌晨两点我给你发了条消息，你秒回了。
我记得。
你回的是在看数据，四个字。
你每次都能记住这些。
记者，靠这个吃饭的。
窗外的巷子里有车经过，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投进来，在白板上划过一道影子，又消失了。
有件事，等这件事结束了，想跟你说。
你说得好像明天要上战场一样。她的声音轻了一点。只是听证会，又不是开庭。
我知道。等结束了。
什么事？
等结束了，带你好好吃顿饭。不聊案子，不看材料，就找个地方坐下来，点几个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你请客。
他靠在椅背上笑了。当然我请。
那就这么说定了。
还有一句话。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我不后悔查这件事。从金和小区的第一个混凝土碎块开始，到今天。不后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明天……小心点。她说。
放心。
晚安。
晚安。
---
电话挂断了。手机屏幕暗下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旁边是凉透了的保温杯。
工作室很安静。暖气管偶尔发出一声闷响。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白板上的那些线条，红的，蓝的，黑的，从四面八方往中心汇聚。中心那个空白节点被圈了两圈，圈得不太圆。
金和小区的第一个混凝土碎块。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块碎块的样子，巴掌大，拿在手里比正常的轻了将近一半，断面灰白，骨料分布不均匀，密度远低于标准值。
那是十年前。方远山当年查到的也是同样的东西。十年了，从一块碎块到十七份报告，从一栋楼到一百二十六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