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骨 第237章 设备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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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法大学的校园在下午三点钟安静得像一张空白的图纸。蝉鸣从道路两旁的法桐树冠里倾泻下来，刺得陆深眯了一下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灰色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把面包车停在法学楼附近的树荫下，步行穿过校园。路面上有洒水车刚过留下的水渍，边缘在阳光里慢慢变干。他朝实验楼群的方向走去，空气里飘着修剪过的草坪散出来的青涩气味。方远山七年前就在这种气味里死去了。
上午的电话里秦漫雪说下午能拿到报告原件。他从创业路开过来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到的时候秦漫雪还没到，他在实验楼群前面的一排冬青灌木旁站了十几分钟。
这片实验楼群和他在海城大学见过的没什么区别，方格子窗户，水磨石走廊，楼道口的玻璃门上贴着过期的安全须知。有一栋楼的窗户开着，里面传出真空泵低沉的嗡嗡声，隔着一层玻璃窗听上去闷闷的，节奏均匀，带着某种机械的规律感。
那间实验室在实验楼群最里面的一栋三层小楼里。事故发生后整栋楼被封了三个月，楼里的其他实验室全部清空，师生疏散到临时板房上课。后来学校做了一轮安全整改，换了消防设施和通风管道，但那间实验室再也没启用过。
秦漫雪从实验楼群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穿着白色实验服，头发扎在脑后，走路的时候实验服的下摆一摆一摆的。
报告调出来了，她把文件袋递过去，海城大学档案室的人翻了一个半小时才找到。那份报告夹在2019年的事故卷宗里，档案管理员说差点当废纸清理掉。
陆深接过文件袋，拉开封口看了一眼。里面是四十多页A4纸，用一个黑色长尾夹固定着。封面印着海城大学结构实验室9·14事故调查报告，编制单位是海城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与海城大学联合调查组，日期2019年12月。
到那边看，秦漫雪指了指法学楼前面的一排长椅，那里安静。
他们走到长椅旁坐下来。秦漫雪把报告从文件袋里抽出来，翻到设备清单那一页，指尖点在第三行的一个编号上。
你看这里。报告说事故原因是3号气瓶柜的电磁阀故障导致有害气体泄漏。这个3号气瓶柜，设备编号Gc-2019-037。
陆深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个气瓶柜是什么时候安装的？
我查了实验室的设备台账，秦漫雪把报告翻到后面的一页，这个编号对应的设备是2021年3月采购的，2021年5月安装调试完成。事故发生在2019年9月。也就是说，报告里写的那个导致事故的气瓶柜，在事故发生的时候根本不存在。
陆深盯着那行设备编号看了很长时间。校园里的蝉鸣一直没停，有一只从他们头顶的梧桐树上飞过去，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一个不存在于事故现场的设备出现在事故报告里，被认定为事故原因。写这份报告的人要么从没进过那间实验室，要么在事故发生之后才把设备清单补上去，补的时候不知道那个气瓶柜是两年后才装的。
苏晚晴如果在场，她会问一个问题：写报告的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如果知道，那就是蓄意伪造；如果不知道，那这份报告是别人替他写的。
你确定？
设备台账上有采购合同编号和验收日期，秦漫雪说，我核对了三遍。
陆深把报告翻到封面，看着调查组成员名单。组长是安全监督管理局的一个副处长，技术审核栏签着一个化学工程学院副院长的名字，下面还有三个调查组成员，分别来自后勤处、保卫处和化学工程学院。
名单上一共七个人，没有一个是结构工程方向的。方远山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调查组的任何位置。他是那间实验室的主人，他的事故调查报告里没有他的一个字。
方老师没有参与调查。
方老师是结构工程教授，在那间实验室工作了二十年，秦漫雪说，他对实验室里每一台设备的位置和状态都清楚。但他不是调查组成员，甚至没有被邀请提供证词。一份关于他工作场所的事故报告，没有他的签字，也没有他的意见。
秦漫雪翻到报告的第十四页，指着通风系统那一段。
这里还有一处。报告说通风系统的主风管和支管阀门同时失效，导致泄漏的气体无法排出。但你知道那套通风系统是什么结构吗？
陆深摇头。
2017年改造的，主风管在楼顶，支管阀门在实验台下方，两个部件之间的物理距离超过十五米，中间隔着三层楼板和两道防火墙。
秦漫雪用手指在报告上画了一条线。主风管的驱动电机在楼顶露天平台上，支管阀门在地下管廊入口。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完全不同的厂家，不同的密封材料。它们要同时失效，除非有人动了手脚。
你能确定是人为的吗？
秦漫雪沉默了几秒。她看着报告上那张通风系统示意图，手指沿着管道路径慢慢划过去。
我不能从报告里确定。但从工程角度讲，两个物理隔离的独立部件在同一时间段自然故障的概率极低。我在政法大学管着四间实验室，每间实验室的通风系统每学期检查两次，七年里从没遇到过主风管和支管阀门同时出问题的情况。
陆深靠在长椅的靠背上。他看着面前的报告，四十多页纸，每一页都盖着联合调查组的红章。这些红章在阳光下显得很鲜艳，像是刚盖上去的。
这份报告里至少有两处硬伤，秦漫雪把报告合上，设备清单里出现了一个当时不存在的设备，通风系统的故障模式在物理上几乎不可能成立。这两处任何一处被质疑，整份报告的结论都站不住。但七年来没有人质疑过。
因为质疑意味着重新调查，陆深说，重新调查意味着有人要承担责任。
秦漫雪没有接话。她把报告重新装进牛皮纸文件袋，拉上封口。
陆深看着那个文件袋。报告里的两处硬伤，加上上午周航查到的孙伯安双签字记录，再加上张维国保管的那张纸条，四条线从不同的方向指向同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他还没有完全看清楚，但轮廓已经出来了——有人在方远山死后伪造了事故报告，有人在审查环节盖了章，有人把整件事包装成一场设备故障。七年来这套包装一直没有人拆过。
方远山出事那天的门禁记录，陆深说，你觉得还能找到吗？
门禁系统的数据归实验室与设备管理处管，秦漫雪说，数据存在他们的服务器上。七年前的记录不好说，也许覆盖了，也许还在某个备份里。我可以去找那边的熟人问一问。不过就算数据还在，审批流程也要走几天。
几天也行，陆深说，我跟你一起去。
秦漫雪点了一下头。她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胳膊下面。陆深也站起来，两个人沿着法学楼前面的小路朝校园出口走去。下午的阳光照在实验楼群的窗户上，一排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斑。
他把面包车停在法学楼附近的树荫下，步行穿过校园。路面上有洒水车刚过留下的水渍，边缘在阳光里慢慢变干。他朝实验楼群的方向走去，空气里飘着修剪过的草坪散出来的青涩气味。方远山七年前就在这种气味里死去了。
上午的电话里秦漫雪说下午能拿到报告原件。他从创业路开过来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到的时候秦漫雪还没到，他在实验楼群前面的一排冬青灌木旁站了十几分钟。
这片实验楼群和他在海城大学见过的没什么区别，方格子窗户，水磨石走廊，楼道口的玻璃门上贴着过期的安全须知。有一栋楼的窗户开着，里面传出真空泵低沉的嗡嗡声，隔着一层玻璃窗听上去闷闷的，节奏均匀，带着某种机械的规律感。
那间实验室在实验楼群最里面的一栋三层小楼里。事故发生后整栋楼被封了三个月，楼里的其他实验室全部清空，师生疏散到临时板房上课。后来学校做了一轮安全整改，换了消防设施和通风管道，但那间实验室再也没启用过。
秦漫雪从实验楼群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穿着白色实验服，头发扎在脑后，走路的时候实验服的下摆一摆一摆的。
报告调出来了，她把文件袋递过去，海城大学档案室的人翻了一个半小时才找到。那份报告夹在2019年的事故卷宗里，档案管理员说差点当废纸清理掉。
陆深接过文件袋，拉开封口看了一眼。里面是四十多页A4纸，用一个黑色长尾夹固定着。封面印着海城大学结构实验室9·14事故调查报告，编制单位是海城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与海城大学联合调查组，日期2019年12月。
到那边看，秦漫雪指了指法学楼前面的一排长椅，那里安静。
他们走到长椅旁坐下来。秦漫雪把报告从文件袋里抽出来，翻到设备清单那一页，指尖点在第三行的一个编号上。
你看这里。报告说事故原因是3号气瓶柜的电磁阀故障导致有害气体泄漏。这个3号气瓶柜，设备编号Gc-2019-037。
陆深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个气瓶柜是什么时候安装的？
我查了实验室的设备台账，秦漫雪把报告翻到后面的一页，这个编号对应的设备是2021年3月采购的，2021年5月安装调试完成。事故发生在2019年9月。也就是说，报告里写的那个导致事故的气瓶柜，在事故发生的时候根本不存在。
陆深盯着那行设备编号看了很长时间。校园里的蝉鸣一直没停，有一只从他们头顶的梧桐树上飞过去，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一个不存在于事故现场的设备出现在事故报告里，被认定为事故原因。写这份报告的人要么从没进过那间实验室，要么在事故发生之后才把设备清单补上去，补的时候不知道那个气瓶柜是两年后才装的。
苏晚晴如果在场，她会问一个问题：写报告的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如果知道，那就是蓄意伪造；如果不知道，那这份报告是别人替他写的。
你确定？
设备台账上有采购合同编号和验收日期，秦漫雪说，我核对了三遍。
陆深把报告翻到封面，看着调查组成员名单。组长是安全监督管理局的一个副处长，技术审核栏签着一个化学工程学院副院长的名字，下面还有三个调查组成员，分别来自后勤处、保卫处和化学工程学院。
名单上一共七个人，没有一个是结构工程方向的。方远山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调查组的任何位置。他是那间实验室的主人，他的事故调查报告里没有他的一个字。
方老师没有参与调查。
方老师是结构工程教授，在那间实验室工作了二十年，秦漫雪说，他对实验室里每一台设备的位置和状态都清楚。但他不是调查组成员，甚至没有被邀请提供证词。一份关于他工作场所的事故报告，没有他的签字，也没有他的意见。
秦漫雪翻到报告的第十四页，指着通风系统那一段。
这里还有一处。报告说通风系统的主风管和支管阀门同时失效，导致泄漏的气体无法排出。但你知道那套通风系统是什么结构吗？
陆深摇头。
2017年改造的，主风管在楼顶，支管阀门在实验台下方，两个部件之间的物理距离超过十五米，中间隔着三层楼板和两道防火墙。
秦漫雪用手指在报告上画了一条线。主风管的驱动电机在楼顶露天平台上，支管阀门在地下管廊入口。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完全不同的厂家，不同的密封材料。它们要同时失效，除非有人动了手脚。
你能确定是人为的吗？
秦漫雪沉默了几秒。她看着报告上那张通风系统示意图，手指沿着管道路径慢慢划过去。
我不能从报告里确定。但从工程角度讲，两个物理隔离的独立部件在同一时间段自然故障的概率极低。我在政法大学管着四间实验室，每间实验室的通风系统每学期检查两次，七年里从没遇到过主风管和支管阀门同时出问题的情况。
陆深靠在长椅的靠背上。他看着面前的报告，四十多页纸，每一页都盖着联合调查组的红章。这些红章在阳光下显得很鲜艳，像是刚盖上去的。
这份报告里至少有两处硬伤，秦漫雪把报告合上，设备清单里出现了一个当时不存在的设备，通风系统的故障模式在物理上几乎不可能成立。这两处任何一处被质疑，整份报告的结论都站不住。但七年来没有人质疑过。
因为质疑意味着重新调查，陆深说，重新调查意味着有人要承担责任。
秦漫雪没有接话。她把报告重新装进牛皮纸文件袋，拉上封口。
陆深看着那个文件袋。报告里的两处硬伤，加上上午周航查到的孙伯安双签字记录，再加上张维国保管的那张纸条，四条线从不同的方向指向同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他还没有完全看清楚，但轮廓已经出来了——有人在方远山死后伪造了事故报告，有人在审查环节盖了章，有人把整件事包装成一场设备故障。七年来这套包装一直没有人拆过。
方远山出事那天的门禁记录，陆深说，你觉得还能找到吗？
门禁系统的数据归实验室与设备管理处管，秦漫雪说，数据存在他们的服务器上。七年前的记录不好说，也许覆盖了，也许还在某个备份里。我可以去找那边的熟人问一问。不过就算数据还在，审批流程也要走几天。
几天也行，陆深说，我跟你一起去。
秦漫雪点了一下头。她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胳膊下面。陆深也站起来，两个人沿着法学楼前面的小路朝校园出口走去。下午的阳光照在实验楼群的窗户上，一排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