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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39章 老师我来了

    陆深走出法学楼的时候没有回头,外面的空气比走廊里凉了一些。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校园出口走,法桐树的影子还在路面上,但比他来的时候短了一截。有学生在草坪上坐着聊天,有人在路边翻一本厚厚的教材。他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

    面包车停在校园外面的树荫下。他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秦漫雪给他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里面装着门禁日志和临时卡申请表的复印件。他把文件袋拿过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封面上秦漫雪写的几个字:9月14日门禁日志。

    他发动车子,面包车沿着创业路往工作室的方向开。一路上他没有打开收音机,也没有打电话。车窗外的街景在往后退,他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但看到的不是前方的路。

    回到工作室已经是下午四点。他没有开灯,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巷子里有人在卖烤红薯,炉子的烟从窗户缝里飘进来,带着焦甜的味道。隔壁房间传来打字机的敲击声,有人在赶一份稿子。

    他把门禁日志的复印件铺在桌面上,和方远山的信、关系图谱放在一起。所有的证据现在都摆在面前了。它们不再是零散的线索,不再是需要猜测和推断的碎片。它们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这张图他看了七年,今天终于看清了全貌。

    方远山是被谋杀的。

    不是意外,不是自杀。有人在那间实验室里动了手脚,有人在事故报告上盖了章,有人把整件事包装成一场设备故障。七年来他一直在一个错误的框架里寻找真相,他以为自己要证明的是事故背后有隐情,但事实比那更简单也更残酷——根本就没有事故。

    天黑了。他没有站起来开灯。工作室里只有窗外巷子里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白板上的名字在暗处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韩志平、陈维远、孙伯安、赵德明、马国良——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连着线,每一条线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他想起第一次走进方远山实验室的那个下午。那是大一开学的第二天,方远山站在实验台前,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量筒。他让陆深坐到旁边的凳子上,给他倒了一杯水。

    做实验第一件事是什么?方远山问。陆深摇了摇头。

    相信数据。方远山把量筒放在桌上,声音平稳。数据不会说谎。但人会。所以你以后看到的每一组数据,都要问自己三个问题:谁测的,怎么测的,测给谁看的。

    他记得方远山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那时候他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理解了。数据不会说谎,但人会。人会编造设备故障,会伪造事故报告,会用一枚红章把谋杀变成意外。他们会用七年的时间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档案柜里的一份旧账。

    他没有哭。他坐在那里,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那种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像冰面下的水流在春天的第一声裂响,从深处传上来,经过胸腔,停在喉咙的位置。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苏晚晴在他坐到后半夜的时候发过一条消息。他没有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没有伸手去拿。他知道苏晚晴会担心。

    她大概也猜到了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七年对他意味着什么,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方远山在他心里的分量。

    她曾经对他说,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扛得住的,该说的时候要说出来。她没有再追问,但她一定在电话那头等着。她了解他,她知道他在消化一些别人帮不了他的东西。她比他自己更早察觉到他在崩溃边缘的样子。

    他需要一个人待着,把这些年积攒的东西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消化掉。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膝盖有些僵。他走到门口,把面包车的钥匙从门边的钩子上取下来。他没有洗漱,也没有换衣服。他推开门走进清晨的空气里。

    巷子里有一层薄薄的雾,路灯的光在雾气里变成一团模糊的晕。空气里有昨天下过雨的土腥味,混着远处早餐铺飘来的油烟味。

    从工作室到海城大学南面的公墓要开四十分钟。他穿过清晨的城市,街道上的车很少,红绿灯在空旷的路口交替闪烁。

    路边的早餐铺已经开了门,蒸笼的白气从半掩的门缝里飘出来。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面包车慢慢滑过路口。前方的路笔直地通向大学南门,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刚刚抽出新叶。

    公墓在大学南门外一个小山坡上,方远山的墓碑在第三排。他沿着碎石路走上去,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路两边的松柏修剪得很整齐,空气里有松脂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墓碑之间的间距很均匀,每一块碑都差不多大小,差不多形状,差不多的高度。有几块碑前面放着已经枯萎的花,花瓣变成了深褐色,卷曲着贴在石座上。方远山的碑前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在墓碑前站了很久。风停了,松柏的枝叶不再摇晃,整个山坡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辆声。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碑上的字,方远山三个字刻在正中间,下面是结构工程学教授。碑文很短,生卒年月,职称,籍贯。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被浓缩成几行字,刻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

    他想起方远山带他做第一个实验的那个学期,方远山每次进实验室之前都会先在门口停一下,把白大褂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然后才推门进去。方远山说那是一种仪式感,对数据的尊重。

    苏晚晴后来看见他写回忆方远山的文章,她在编辑按语里写了一句话:他教会我们的不只是做实验的方法,还有面对真相的勇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苏晚晴的号码。她大概是从陈铁柱那里知道他一夜没接电话的。

    你在哪里?苏晚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深沉默了两秒。

    在老师这里。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苏晚晴说:我过来。

    她没问他需不需要她来,也没问他发生了什么。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东西。

    陆深挂了电话。他想象苏晚晴现在的样子——她大概已经穿好了外套,车钥匙拿在手里,从公寓楼下的停车场出发,沿着城市的主干道往海城大学的方向开。

    她开车的时候不喜欢听收音机,这一点和他一样。她会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挡杆旁边,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她脑子里在想该怎么跟他开口,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比谁都懂得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只需要陪在身边。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蹲下来,用手指一笔一画地擦拭碑上的字。石碑的表面被晨露打湿了,指尖触上去冰凉。他擦得很慢,每一笔都擦得很仔细。

    他在心里默念了四个字。老师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