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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42章 同一个配方

    时间线铺在桌面上,从七月排到九月,每一个节点都标着事件和出处。苏晚晴坐在桌子这边,陆深坐在对面的铁椅子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巷子里很安静,刚才那阵摩托车的声音过去之后,就只剩下滴水的声响。

    苏晚晴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在空白处写了孟凡国三个字,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问号。这是她这七天来第一个愿意开口说话的人。不是接受采访,不是提供线索,是主动约她到学校去,而且要求她一个人来。

    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外套口袋里,陆深看着她,没有问她在想什么。

    明天下午两点。化学楼二楼。苏晚晴说,他说要一个人去。

    陆深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早上苏晚晴出门的时候天阴着。她从安全屋外面的铁楼梯走下去,铁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院子里那辆旧三轮车的车把上落了夜里的露水,摸上去冰凉。巷口的路灯还亮着,白天的灯光没什么精神,随时要灭掉的样子。

    她把面包车发动,在院子里掉了个头,沿着城北老工业区的主路往南开。窗外从灰墙厂房慢慢变成商铺和居民楼,穿过两条街桥后进入大学区,在海城大学南门外找了个树荫下的停车位。

    从南门走进校园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四十。午后的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法桐树的叶子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学生骑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一摞书。这些人看起来都不知道方远山是谁,也不知道七年前那间实验室里发生过什么。

    化学楼在校园东侧,三层旧楼,八十年代建的。外墙贴着米色瓷砖,表面泛了黄,有几块脱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楼前两棵桂花树的树冠已经长到了二楼窗户的高度。苏晚晴记得读研的时候那两棵树还很矮,方远山每次从树下走过都要低头躲树枝。

    走进化学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盏在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她踩着水磨石地面往楼梯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出很远。

    二楼比一楼更安静。大部分办公室的门都关着,门缝下面透不出光线。孟凡国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的一间,门半掩着。门牌上写着孟凡国 研究员,字迹已经褪了色,边角翘起来一点。

    苏晚晴在门口站了几秒,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了句。

    她推开门。办公室不大,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泛黄的书和期刊。书桌上堆着几摞文件,旁边是一个铁皮文件柜。窗台上放着两盆绿萝,叶子蔫了,土看起来很久没浇过水。

    孟凡国坐在书桌后面,比电话里听起来更老。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很深,戴着老式金属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浑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有扣。

    苏晚晴。她走到书桌前面。

    孟凡国看着她,过了几秒才点头。他指了指书桌前面一把木椅子,然后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小块空间。动作很轻,怕弄乱什么似的。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那块腾出来的空间里。

    方老师在出事之前交给你的?苏晚晴看着那个信封。

    不是出事之前。孟凡国说,是2016年夏天。化学楼实验室翻新施工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看着苏晚晴的眼睛,在判断她是否准备好了要听接下来的话。苏晚晴没有催他。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动。

    方老师那时候还在做结构材料的课题。孟凡国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每一句话之前都会看一眼门的方向。翻新工程是恒基建设中标的。施工队进场之后方老师对水泥产生了怀疑,取了样品做完整的xRd分析和微量元素检测。

    他发现了什么?

    配方不对。孟凡国说,水泥的配比和常规产品有偏差。微量元素锶和钡的含量比例不符合国标范围。他当时觉得奇怪,但没有声张。他又想办法取了同期安居计划在建校舍用的水泥样品,做了对比分析。

    孟凡国把椅子往桌子方向拉了拉,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关节很粗,指甲剪得极短。

    结果你大概能猜到。他说,实验室翻新用的水泥和安居计划校舍用的水泥来自同一个供应商恒基建材,xRd曲线完全重合,微量元素特征峰一致,同一个配方。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看着桌上的信封,信封的封口用蜡封着,蜡的表面已经老化开裂,裂纹里嵌着细小的灰尘。

    不只是学校。孟凡国说,方老师后来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实验室和校舍用的是同一种东西,那住宅楼呢?安居计划一百多栋住宅楼,用的会不会也是同一批料?

    他查到了吗?

    他查了。2019年7月他要求重新取样送检之后花了两个月追查整条供应链,从水泥供应商查到采购合同,从施工方查到资金流向,所有的线都指向恒基。不只是学校,是安居计划的全部。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角擦了擦镜片,没有立刻戴回去,而是握在手里看着镜片上残留的指纹。

    九月初方老师把这些东西交给了我。他指了指桌上的信封,样品、数据、一份手写的分析记录。他说放在自己电脑上不安全,让我替他保管,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问。

    然后呢?

    七天之后他就死了。孟凡国把眼镜重新戴上,镜腿在耳朵上停了一下才卡到位。官方说法是实验室事故。设备故障。

    苏晚晴看着孟凡国。那双手在这张桌面上放了七年,没有碰过那个信封一次。

    你七年没有打开过?

    没有。孟凡国说,我怕有人知道方老师把东西留给了我,怕自己也出一次。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苏晚晴脸上移开,看向窗户的方向。窗台上那两盆绿萝的叶子在空调的风口下面轻轻抖动。

    我甚至想过把这个信封烧掉,但我没有那个勇气。方老师是因为说了真话才死的,我连替他保管东西的勇气都没有。

    孟老师,苏晚晴说,你现在愿意把它交出来,是因为什么?

    孟凡国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角慢慢擦了一遍,擦完之后又戴上。

    因为我等了一个人。他说,等一个像方老师一样有勇气的人来问这件事。我等了七年。

    苏晚晴把信封放进包里,站起来。谢谢您。

    孟凡国没有送她。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小心。方老师就是因为太勇敢了。声音很低,低到她差点没有听见。

    苏晚晴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户的方向。

    她走出化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了一排,法桐树的影子在地面拉得很长。她快步走向南门,手指在包里碰到了信封的边角。

    回到安全屋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陆深一整天没出门,守在桌前盯着周航发来的马国良动向。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他放下手机拆开来看——里面是几张折叠的A4纸,方远山的笔迹,手写的数据排列整齐,每组旁边标着样品编号和日期。最下面一行备注:与安居计划校舍样品对比——xRd曲线完全重合。同源。

    陆深把那张纸放回信封。方远山在2016年就发现了实验室翻新用的水泥和安居计划校舍用的是同一种东西。他花了两年追查这条供应链,然后在2019年把证据交给了孟凡国,七天之后他就死了。

    苏晚晴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看着桌上的数据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方远山七年前就查到了他们这几天才拼出来的东西。他一个人查完了所有的事。

    陆深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手指碰了碰糊在窗户上的报纸边缘,没有掀开,只是停在那里。窗外巷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报纸传进来,含混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