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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44章 保护伞

    出租车在政法大学南侧一条窄路边停下来,司机说前面巷子太窄,开不进去了。陆深付了钱下车,背包甩到肩上。路边有一栋灰砖旧楼,外墙贴着的瓷砖脱落了大半,底楼是一家关了门的打印店。

    他推开楼梯间的铁门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上面贴着分析测试中心的铭牌,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有机溶剂混合的气味。等候区很小,只有两把塑料椅和一张铁皮茶几,墙上的安全须知已经泛黄。陆深坐在塑料椅上,背包搁在脚边,看着对面的门。四十分钟的车程里他把方远山的数据又看了两遍,现在那些数字已经刻在脑子里,闭眼都能背出来。

    秦漫雪穿着白大褂从精密仪器室出来,摘下口罩,头发被帽子压出了一道痕。她在操作台前站定,把一叠打印好的报告整理了一下,才抬头看他。

    你带来的数据我仔细看过了。她把报告推到他面前。方远山2016年做的xRd分析显示锶钡比值偏离了国标允许区间。我用更精密的仪器重新跑了一遍对比。

    她指了指报告上的曲线图,语气很平。两组数据完全吻合。

    他的设备和你的精度差多少?

    差别不大。他七年前用的那台和这台是同型号。关键不在仪器精度,在比例本身。锶和钡的比值在两份样品里保持一致,这不是偶然能解释的。

    陆深看着那条曲线。安居计划校舍的样品呢?

    秦漫雪把另一组数据调出来,三条曲线在屏幕上并排。特征峰位置完全吻合。

    三条独立的路,最终指向了同一个事实。陆深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我需要一份联合分析报告。陆深说,法律上站得住脚的那种。法庭不信孟凡国的个人证词,需要实验室背书。

    秦漫雪沉默了几秒。你知道署名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陆深说,名字会跟这件事绑在一起。但方远山七年前走到了这一步,现在有人愿意接力。

    秦漫雪看了他一会儿,走到打印机旁,拿起笔在报告末尾签了名字。她的手没有抖。签完之后她把报告拿起来看了看,像是在确认墨迹干了,然后把它放在桌上,推到陆深面前。

    方远山如果知道有人在接他的班,应该会高兴。

    他会知道的。陆深说,只是等了七年。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航发来的消息。

    马国良到了省城。在火车站附近一家如家酒店住了两个小时,然后去了一个地方——老城区的一家茶馆,叫碧露春。他在那里见了个人。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拍得很远,能看出是茶馆门口。

    那人五十多岁,灰色夹克。马国良对他很恭敬,进去的时候主动替对方倒茶。

    陆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马国良弓着身子,姿态是下属对上级的那种恭敬。他不是自己去省城的。有人在召唤他,而且那个人的级别比马国良高得多。

    苏晚晴的电话在半小时后打过来。

    保卫处那边我去了。陈铁柱在楼下等我,没上来。值班员一开始还是很紧张,但我提到方远山名字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

    怎么说?他承认了?

    承认了,但他接下来说的话更重要。苏晚晴停了一下。你不是第一个来问这件事的人。两周前有个年轻女人也来找过我,问的也是方远山和临时卡。

    陆深没有说话,他在想林知意为什么会单独去查保卫处。

    那个女人叫林知意。苏晚晴说,她也一直在查这件事。

    她现在在哪里?

    她说她想来见你。我把安全屋的地址给了她。

    秦漫雪在旁边听到了最后一句。林知意,林远洲的女儿?

    对,她手上可能有她父亲那边的东西。

    秦漫雪想了想,点了点头。恒基的很多决策,林远洲都参与了。如果林知意愿意帮忙,我们可能多一条线。

    林知意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她穿着一件深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眼底有一层青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她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把信封打开。里面是几页打印的银行流水和股权穿透图。

    我通过自己的渠道拿到了恒基建设近三年的资金流向。她把第一页推过来。恒基从安居计划上赚的钱——回扣、差价、虚增成本——没有全部进赵德明的账户。中间经过了三层离岸公司。

    陆深看着那张图,目光从第一层移到最后一层。哪三层?

    第一层是香港的一家空壳公司,第二层是bVI的一家公司,最后钱进入了一家国内的投资公司,叫正和投资有限公司

    正和,恒基的关联公司。陆深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之前查过,但只查到了表面。

    比你们想象的复杂得多。林知意说,表面上股东是三个自然人,都不是恒基的人。我花了一周时间穿透代持关系。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股权穿透图,线条从正和投资有限公司出发,穿过三层持股平台,最终指向一个名字。

    最终的实控人不是赵德明。林知意说,是赵德明背后的一个人。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又渐渐远了。秦漫雪看着那个名字,没有说话。

    陆深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不在他已知的任何关系网络里,不在方远山留下的任何文件中,也不在孟凡国七年前的恐惧里。

    你认识这个人?他问林知意。

    我父亲可能认识。林知意说,而且他知道的可能比我们以为的要多。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还有一件事,我父亲昨天让我出国。

    你没有去。

    我没有去。林知意的声音很平静,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赵德明已经知道省调查组介入,正在紧急转移证据。最核心的财务文件已经转到了海外服务器上,他的家人和亲信在分批出境。

    陆深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赵德明不仅在毁灭证据,他已经在准备逃跑。

    桌上那份签好字的联合分析报告还摊在那里,xRd数据、配方同源的结论、秦漫雪的签名,法律上站得住脚了,但报告指向的只是建材的问题,那个名字指向的才是保护伞,两条线必须同时推进。

    林知意站起来走到门口,陆深叫住了她。你父亲知道你在帮我们吗?

    她摇头,说他还不知道,但他很快就会知道,到时候他必须做一个选择。

    她推门出去,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很快,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时间不多了。秦漫雪把报告推回到陆深面前。赵德明在毁灭证据,你手里的报告需要尽快变成行动。

    陆深站起来,把报告放进背包侧袋。他拿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林知意带来了大东西。资金链穿透了。赵德明背后还有人。而且他在毁灭证据。

    苏晚晴的回复几乎是立刻回来的。

    我这边也拿到了关键证词。晚上回安全屋碰头。还有一件事——方远山2019年9月初将证据留给了孟凡国,七天之后就出事了。赵德明如果知道有人在查他,我们得比他更快。

    陆深把手机收起来,背上背包。秦漫雪把那份联合分析报告的副本递给他,说她会保留原件锁在实验室的保险柜里。

    秦漫雪送他到实验室门口。外面的天已经暗了,空气里混着混凝土灰尘的味道,从远处某个拆迁工地飘过来。

    他站在门口想,方远山七年前查到了那个名字,但他没有公开,而是把证据交给了孟凡国,因为他知道光靠数据扳不倒那个层级的人,需要有人从外面把墙推倒。

    现在那个人还没有暴露。但他们已经在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