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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54章 地震

    陆深放下笔,看着白板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苏晚晴走过来,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

    该回去了,她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陆深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笔放在桌上,最后看了一眼白板上的数字——126。然后他跟着苏晚晴走出了安全屋。

    第二天清晨,苏晚晴坐在报社编辑部的工位前面。面前的速溶咖啡已经凉透了,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她桌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低频的电流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她在写第三篇报道。标题已经想好了——《安居计划的钱去了哪里》。不点名,不指名,但每一个字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资金通过三层离岸公司转移到了东南亚。

    她已经写了四个小时。屏幕上的字数从零变成了三千,又从三千删到了两千。每一段她都要反复检查——不能有可以直接追溯到我方信息源的内容,不能有可以让对方律师抓住把柄的措辞,不能有可以让市委宣传部要求撤稿的漏洞。

    第一篇报道发出去以后,阅读量破了亿。第二篇跟进以后,省纪委的调查组进驻了海城。

    现在第三篇要写的是钱——两千万美元通过远东控股国际的深圳账户,经过香港一家壳公司中转,最后消失在东南亚的银行系统里。这条资金链是林知意穿透三层离岸公司画出来的,苏晚晴把它变成了读者能看懂的文字。

    手机响了。是陆深。

    她说怎么了。陆深说分批揭露计划已经开始执行了,第一步是向省住建厅正式提交126栋楼的完整鉴定报告,要求立即对最危险的d级楼栋进行疏散。他说他刚从省住建厅出来。

    苏晚晴坐直了。她问结果怎么样。

    陆深沉默了两秒。他说报告交上去了,省住建厅的负责人看完了126栋楼的完整鉴定报告,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陆深说那个负责人看着报告上的数字——126栋楼,六七万人——然后抬起头来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126栋楼,如果全部公开,这座城市的房地产市场会地震。

    苏晚晴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她想起第一篇报道发出去以后的情景——阅读量从两千到破亿,热搜第三,家长在社交媒体上转发,教育部三次声明。她想起第二篇报道发出去以后——省纪委介入,调查组进驻,水军攻击,韩主编挡回了市委宣传部三次电话。

    现在第三篇还没发出去,省住建厅就已经在害怕了。

    他们不是不想公开,陆深说。他们是不敢。126栋楼涉及几十万套房产,如果全部公开存在安全隐患,房价会暴跌,银行会收紧贷款,购房者会恐慌。这座城市的经济命脉绑在房地产上。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录音笔的开关,咔嗒,咔嗒。

    所以他们的意思是,她说,先稳住市场,再慢慢处理。

    陆深说。他们的方案是先疏散d级楼栋的居民,但不公开原因。对外说是例行安全加固。然后c级楼栋限期加固,其余楼栋分批排查。整个过程不对外公开,等所有楼栋都处理完了再说。

    那要多久?

    他们没说。

    苏晚晴看着屏幕上的稿子。两千字。关于两千万美元如何从海城流到东南亚的故事。她写了四个小时,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每一个数据都核对了三遍。但这篇稿子写的是钱——钱去了哪里,钱是怎么走的,钱背后的链条有多长。

    而陆深告诉她的是另一件事——126栋楼,六七万人,省住建厅不敢公开。

    你的报道继续写,陆深说。分批揭露是官方的方案,但报道是公众的知情权。两件事可以同时推进。

    苏晚晴说好。她挂了电话,看着屏幕上的稿子。她把手指放回键盘上,继续写。

    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数字——126。126栋楼,六七万人。省住建厅说如果全部公开,房地产市场会地震。

    她想起了父亲。父亲是一个基层建筑监理员,一辈子在工地上跑。他因为拒绝签字放行不合格工程被报复致残。他小时候跟她说的一句话——晚晴,房子是用来住人的,不是用来赚钱的。

    她继续写。键盘的敲击声在空荡荡的编辑部里回响。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的天开始亮了。

    她把稿子里关于东南亚银行系统的部分又改了一遍。不能用这个词——太模糊了,读者会觉得是记者的猜测。她改成了资金最终进入了该国的金融体系,此后无法追踪。这样写更准确,也更有力。

    然后她开始写另一段——关于126栋楼的事。不写省住建厅的态度,不写房地产市场会地震那句话。她只写事实。

    126栋楼,从设计阶段就被削弱了骨头的楼,六七万人每天睡在里面。配合比同源,假签名,设计渗透,保护伞网络——每一条证据链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但她不能把这些全写进去。有些内容还在调查组的保密范围内。她只能写已经公开的部分——配合比同源,学校排查,家长抗议,停课。然后从这些已知的事实推导出资金链的方向。

    她想起陆深说的那句话——分批揭露是官方的方案,但报道是公众的知情权。

    官方可以等。但住在危楼里的人等不了。

    稿子写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她检查了三遍,存了稿,发给韩主编。然后她站起来,穿上灰色冲锋衣,把录音笔装进口袋。

    她要去安全屋。分批揭露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开始了——d级楼栋的居民需要疏散。陆深说过,126栋楼里面有12栋达到了d级危险等级,必须立即疏散。12栋楼,每栋平均六层四十八户,总共五百多户、将近两千人。他们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搬出去。

    她想起长宁小学停课的时候,家长们站在校门口,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抱着孩子不知所措。那是学校——至少学校有统一的安置方案,有社区中心可以临时转移。

    但住宅楼不一样。住宅楼里的居民没有统一的安置方案,他们要自己找地方住,有的要租房,有的要投亲靠友,有的老人根本不知道能去哪里。

    苏晚晴决定到了安全屋以后,先问陆深要一份d级楼栋的清单。她想知道这些楼在哪里,住着什么样的人,政府打算怎么安置他们。如果报道能推动安置方案的落实,那这篇报道就不仅仅是揭露——它还能帮到那些人。

    她想起了方远山。方远山七年前一个人查到了同样的东西,但他没有报道,没有调查组,没有任何人可以通报。他只能把证据写进一封信里,藏起来,然后死了。

    七年后,他的学生坐在一间安全屋里,面前摊着126栋楼的完整鉴定报告,身边有一个记者、一个数据分析师、一个实验室负责人、一个设计院工程师。他们能做到的事情比方远山当年多得多。但他们面对的对手也强大得多。

    方远山用命换来的那些证据,现在就在他们手上。苏晚晴不能让他白死。

    走出报社大楼的时候,空气里有混凝土灰尘的味道——街对面有一栋楼在拆,脚手架上挂着绿色防护网,灰尘从网眼里面飘出来,干涩,呛嗓子。这是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拆掉旧的,建起新的。但有多少人想过,那些新建的楼,骨头是不是结实的?

    她踩着平底鞋走在人行道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往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