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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83章 归队

    林知意在病房里坐到午后太阳偏西的时候,一列高铁正穿过邻省的隧道,朝海城的方向连夜赶。

    陆深靠在二等座的窗边,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检测箱立在脚边。箱子里那枚用证物袋封好的金属残片隔着几层棉布,他也能觉出它的分量。

    手机亮了一下,苏晚晴转来一条消息,说林远洲稳住了,人清醒了,答应等能下地就当面陈述、签字。他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没有回,只把手机扣在腿上,望着窗外一格一格往后退的夜色。

    七个多月了。当初他从海城一个人走出去,如今带着一箱子东西往回赶,而这座城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守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着和他把散开的线索并到一处去。

    高铁到站是凌晨四点二十。海城的后半夜已经有了凉意,站前广场的风顺着冲锋衣领口往里灌,陆深拉了拉拉链,拎起检测箱穿过空荡的广场,在路边拦下一辆车,报了政法大学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他这么早去学校做什么。陆深说,取个东西。

    车子驶过清江大桥的时候,江面还是黑的,只有桥栏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上划过去。他想起方远山。当年那位老师也是这样,一个人,一支笔,一本记录本,把五个城市挨个跑遍。现在那本深蓝色的硬壳记录本,就在他背包的夹层里,边角磨得起了毛。

    政法大学的结构实验室在主楼四层。走廊尽头的窗还黑着,最里面那间却亮着灯。陆深推门进去,秦漫雪正站在通风橱前,白大褂的领口洗得发白,马尾扎得很高,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比算的时间早了半个钟头。她说,语气没什么起伏,手却已经伸过来接过检测箱,放到中间那张实验台上。

    台上摆着两只杯子,都冒着热气。陆深看了一眼。秦漫雪别过脸去,说顺手多倒了一杯,放着也是放着。他没拆穿,端起其中一只喝了口,是白开水,没放茶叶。

    他从证物袋里把残片取出来,搁在托盘上。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金属碎块,边缘烧得发黑,一角还卡着一小片碎裂的电路板,编号xJ-2019的标签被火燎去了一半,剩下半截字迹还能辨认。

    就是这东西。陆深说,从桂西南那间仓库的灰堆里扒出来的。2019年10月报废,离方远山出事,差着不到一个月。

    秦漫雪俯下身,用镊子夹起残片翻过来看,指尖那点淡黄色在台灯下很明显。她看了一会儿,说表面附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不是烧出来的灰,是钻芯或者切割时溅上去的混凝土碎屑。

    能测出成分吗?

    她已经直起身往仪器那边走,能谱仪空着,半小时出结果。要是这层粉末还在,就能知道它当年接触过哪一批料。

    等结果的那半小时,两个人隔着实验台坐下。陆深把这几个月的线一条一条说给她听——桂西南的仓库、灰堆、黄正清、湘N牌照的黑色SUV、方凯在怀化停的那四个钟头,还有海城这边七家供应商在2019年9月同时变更的法定代表人。

    秦漫雪把这两个日期念了一遍,说海城换法人、桂西南烧设备,前后差不到三十天,两地却隔着上千公里的山和水。

    谈不上巧合。陆深说,是有人挑了那个月,两头一起收的尾。

    他又说起林远洲松口的事——老人记不清太多,只记得当年赵德明往家里带过一个人,话少,坐一会儿就走,赵德明对那人客气得反常,管他叫,另一回又说是省里管审计的。秦漫雪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苏晚晴查过,省审计厅姓陶的那位副处长,那时正管着安居计划的钱袋子。她说,可这还只是对得上号,没有实据。要等那位老人亲口讲、亲手签,才算钉得死。

    陆深点头。这条线急不得,他比谁都清楚。

    林远洲什么时候能下地?秦漫雪问。

    医生说还得静养几天,受不得半点刺激。陆深说,等他稳当了,苏晚晴会过去,把话一句一句记下来,让他签字。

    那份陈述交上去,那条线才算真撬开一个口子。秦漫雪说。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是周航发来的。他扫了一眼,把屏幕转向秦漫雪——周航托人查了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的固定资产台账,xJ-2019这个编号确实在册,2019年初采购,登记用途写着龙门水库除险加固工程的现场检测。

    报废单呢?秦漫雪问。

    还在调。陆深说,周航讲签批那一栏被人涂改过,得找原始底单。

    这台机器是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买的。他顿了顿,采购、使用、报废,三道手续都得有人签字。

    那个黄正清,退休前是水利局这边的总工,龙门水库除险加固的前期论证就是他参与的。陆深说,真要查这台设备最后落在谁手里、被谁批着烧掉的,绕不开他。

    秦漫雪没接话,把这条线在心里过了一遍。

    能谱仪的提示音响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透出灰白。

    秦漫雪走过去,把打印出的图谱铺在台面上,又调出龙门水库芯样和金和小区承重墙的两组旧数据,三个并排放在一起。她的目光在几条曲线上来回扫,语速不知不觉快了半拍。

    锶和钡的比值,她指着其中一段,对得上。和龙门水库那批料、和金和小区6号楼,是同一个来源。

    陆深俯身去看。三条曲线在关键的那几个点上几乎重叠在一起。

    这说明什么,你清楚。秦漫雪抬起头,这台设备报废之前,测过那批混凝土。有人拿它做过检测,拿到了一个不想要的结果,然后把它拆了、烧了,连灰都扬在仓库地上。

    可检测记录不会跟着机器一起烧掉。陆深说,编号在册,采购有单,报废要签批。他们烧得掉一台机器,烧不掉这台机器存在过。

    他直起身,忽然想起方远山那句话——每栋楼都有骨头。偏偏这台本该替楼把骨头读出来的仪器,自己先被人拆成碎片,扔进了火里。

    天彻底亮的时候,陈铁柱的电话打了进来。他一夜没睡,守在城南,说方凯那条线又断了,人从怀化消失之后没再露面,倒是那辆湘N的黑色SUV,前天在邻市的高速卡口被拍到过一次。

    继续跟着,别惊动。陆深说。

    挂了电话,秦漫雪已经把残片重新封好,连同那份能谱图谱一起装进牛皮纸袋,写上编号和日期,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她把纸袋推过来,说这份得走正式流程,交到调查组手里才站得住。

    陆深接过来捏了捏,纸袋还带着仪器边上的一点余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四层的高度正好望得见校门外那条街,早班公交刚驶过,卷起一地落叶。这座城他离开了大半个月,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着苏晚晴的报道、林知意交出的文件、周航调来的台账、秦漫雪的数据,还有陈铁柱连夜盯着的那辆车。

    几个月来分头行动、各走各路的人,头一回把线索汇到了同一张台面上。而他,是最后归队的那一个。

    他忽然想起在高铁上盘算过的那件事——等这一切有了结果,要再去一趟墓园,把那瓶白开水放下,跟方远山说一句:老师,我回来了,您让我查的,我查到了。

    报废单的原始底单,今天能调到吗?他回过头问。

    周航说尽力。秦漫雪顿了一下,签批那一栏涂改过,就是有人不想让这个名字留下来。

    陆深把牛皮纸袋收进背包,拉上拉链,站起身。这份能谱得尽快送到调查组手里,底单那条线,还得等周航的消息。

    不想留,他说,就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