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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86章 接头人

    车门关上的那一声,把外头的雨隔成了闷闷的一片。陈铁柱殿后上了驾驶位,两只手在裤腿上抹了抹,袖口挤出的水顺着指缝滴进脚垫。钥匙是陆深上车前塞给他的,这一路陆深得在后排盯着人,腾不出手来握方向盘。

    陆深带黄正清上了后排,从冲锋衣内侧把那个信封掏出来。刚才在雨里他用手压了压,纸还是凉的,打湿的那个角软塌塌翘着,封口叫黄正清攥得太久,起了毛边。

    引擎响起来,雨刮器一下一下把水抹开。落客区那盏灯从车窗滑过去,那扇重新合上的感应门、门里安静的走廊,很快甩在了后头。街对面第二个车位上那辆湘N的黑色SUV、斜后头那辆银色面包车,都没动。

    黄正清坐在陆深和车门中间,浑身往下滴水,深色夹克贴在瘦下去的肩上。两只手插在膝盖中间,不知往哪儿放。车拐上主街,谁都没先开口。陆深把信封翻了个面,封口没粘牢,里头几张对折的纸,边角叫雨洇软了。

    黄工,陆深说,“这里头,是什么。”

    老人偏头看他一眼,又瞟了瞟前排的陈铁柱,喉咙动了动。一台机器的检测记录。他说,“xJ-2019。你们手上,应该有那半块烧剩的残片。”

    陆深没接话,等他往下讲。

    那台机器报废前,测过龙门水库那批料。黄正清把声音压得更低,“测出来的数不合规矩。有人不想叫这批数留在世上,机器叫他们拆了、烧了,渣都没剩下一点。可我抄了一份,藏了大半年。”

    还有一张单子。老人又说,“报废审批的底单,我复印的。复印件上,是描改之前的样子。”

    陆深捏着信封的手指停住了。周航这些天在桂西南托人调原始底单,调出来那张,签批栏被人用同色墨水描过——描掉的,正是眼前这张复印件上还留着的东西。

    我签的,只是’同意报废’四个字。黄正清说,“可那张单子递到我手上时,上头那一栏已经先有了一个名字。后来那名字被人描掉,只剩我的字露在外头。你们拿到那张,是我趁还没描先复印下来留的。”

    “描掉的那个,是谁。”

    老人摇起头来,半天没说话。见过一回,描之前。他说,“我不敢讲。讲了,我今天出不了这辆车。”

    陆深没逼他。车过一座立交桥,护栏上的灯影连成串,从车窗淌了过去。他换个方向问。

    “是谁告诉你,林远洲住在这家医院的。”

    这一句出口,黄正清的肩膀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给我递消息的一个人。”

    方凯?陆深问。黄正清是方凯的接头人,陈铁柱前几天还报过,方凯从怀化消失后没再露面。

    老人摇头。方凯是怀化那头的线,早断了。给我递消息的是另一个,半年里单线联系。他说,“前几天他找到我,说林远洲在海城松了口,住哪家医院、哪一层都摸得清楚,让我过来跟老林把话说开,别让他一个人把事全揽过去。”

    陆深盯着他的侧脸。“这么一说,你就信了。”

    我信了。黄正清扯了下嘴角,开了上千公里来。到了才明白,他递这个消息,是要把我从藏了大半年的洞里拎出来。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前天我还想给他打电话,号码空了,人没了。跟方凯一样,说没就没了。”

    车里又静下来。林远洲住院是几天前才定的事,高血压危象送进去,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可那个递消息的,连他住哪一层都清楚。

    车在城郊一处不起眼的招待所门前停下。省纪委调查组在海城的临时办案点,就设在这栋灰扑扑小楼三层。走廊铺着旧地毯,脚步落上去没声音。暖气片把屋子烤得发干,桌上一只纸杯泡着茶,早凉透了。

    何组长已经在等。深灰夹克,个子不高,站得很直。他接过信封,抽出那几张纸看得很慢。看到那张复印的底单,他停住了,抬眼打量黄正清一下,又低头去看。

    上午刚收到能谱、残片,还有一份台账。何组长把纸放回桌面,“正缺一个能把这台机器从头讲到尾的人。你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份能谱,是秦漫雪守了两宿做出来的,三条曲线叠到一处,把那批混凝土钉死了。她交样那天说过一句:得走正式流程,交到调查组手里才站得住。

    黄正清站在屋子中间,湿透的鞋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没吭声。

    何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从今天起,你回不了原来住的地方,也不能再跟外头联系。我派人看着你——不是看着你别跑,是看着你别出事。你既然准备把肚子里的名字往外倒,就是他们头一个要清理的。”

    黄正清慢慢坐下去,膝盖一软,扶了一把桌沿。我知道。他说,“我早知道了。”

    何组长转向陆深。“医院对面那两辆车,你同事的,还有黄工的,都得挪走。别让谁看出今天这片地方发生过什么。”

    陆深点头,回头看了陈铁柱一眼。陈铁柱会意,转身出去安排。

    就在这时,陆深的手机响了。是周航。他按下接听,走到窗边。

    墨迹鉴定出结果了。周航的声音发哑,是熬了一整夜的那种哑,“那张原始底单,签批栏确实是叫人用同色墨水描过。做过增强处理,底下那字的笔画透出来一部分——只认出半个字,得拿本人亲笔比对才钉得死。”

    陆深的心跳快了半拍。“你手上,有没有黄正清留的那张复印件。”

    何组长刚传过来了。周航说,“描之前那个版本。我拿它跟那张增强图对了一遍,那半个字对得上。可也就对上个笔画走势,一个偏旁。要坐实是谁,还差一步。”

    “差哪一步。”

    差那人的亲笔,或者差一个敢当面指认的人。周航说,“林远洲要是能下地,当面认一认,这条线就活了。”

    陆深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应声。他想起苏晚晴。

    她这些天守在病房外头,就为等林远洲能下地,好把老人要讲的话都记成笔录、让他签字。她的笔记本上圈过一个姓,是省审计厅那位副处长,当年从财务这口给安居计划放行。她说过,这还只是推测,得等林远洲当面签了字才算数。

    那半个字,那个偏旁,陆深没有把心里的猜测对周航讲出口。差一步就是差一步,拿到亲笔或者林远洲当面指认之前,任何名字都不能往外说。

    挂了电话,何组长正站在门口等他。

    黄正清交代的那条医院线,我听了。何组长说,“林远洲在那家医院待不住了。对方摸得到他住哪一层,就不会只是摸摸而已。今晚就得给他换个地方。你们那位记者要去记录的安排,也得跟着改。”

    陆深应了一声。录音笔早充满了电,苏晚晴就等老人下地。地点一变,她那头全得重新排过。

    我去跟林知意讲。陆深说,“她这两天守在病房,几乎一步没离开。得让她明白,挪她父亲不是不信她,是不想叫那些人再摸到门。”

    何组长点点头,转身回屋去安排黄正清的安置。

    陆深一个人留在窗前。雨点砸在空调外机的铁皮罩子上,一下一下,敲得又密又闷。楼下院子里,送黄正清去安置点的车亮起灯,拐出大门,融进雨幕,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还停着周航发来的增强扫描件——被同色墨水描过的签批栏,墨色底下透出半个字的笔画,孤零零悬在一片灰白里。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那半个字跟着黑下去,重新藏回那片看不透的墨色底下。

    雨点还在敲那块铁皮罩子。陆深站在窗前没有动,脑子里只反复过着那条从医院被人看走的消息:住院登记,探视记录,还是缴费的单子。

    对方摸得越准,越说明那只手伸进了他们一直以为最安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