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骨 第309章 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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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个文件袋，摊在招待所三楼的桌上。
陆深下楼的时候数了一遍楼层——三楼，八级台阶，第七级右边扶手焊点有个疤，漆是后来补的，颜色深一块。他上楼的时候也数了。这栋楼的扶手大概每隔三年补一次。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招待所的灯还是坏的，四楼到三楼那个转角。厨房的红烧肉味比昨天淡。
何组长在窗前那把椅子上坐着，面前是十七个文件袋，四个已经拆开。窗户开了一条缝，风把塑料皮的边吹起来又落下。
陶明远那边呢。陆深问。
还在医院。何组长说，七楼十二床，下午输完液睡下了。护栏加了一个。
名单上十二个人。
抓了九个。何组长把一个文件袋推过来，剩下三个。陶承志是第二个。
陆深拉开桌子边那把椅子，坐下。木头的，坐上去会晃。
第一个袋子里是土地出让的复印件，四十六页，每一页右上角有个编号，从0071排到0116。四十一页是空白，只有编号。
第二袋是财务往来，一沓凭证，金额从八万到两百万不等，日期集中在九月。收款方有二十几个名字，有三个名字出现了三次以上。
第三袋是施工图纸的复印件，十七张，地下室那一层画得很细。梁的位置标了尺寸，配筋图上有几处被铅笔改过，改动的地方有淡淡的石墨印，擦过没擦干净。
第四袋——
这一袋是空的。何组长说。
陆深看过去。袋子是空的，连灰都没有。
十七个袋子，十六个有东西。陆深说。
我知道。
空的说明什么。
说明还有第十七个东西。何组长说，不在这里。
陆深把第四个袋子放回去。
窗外有车过去，灯光从天花板扫过去，把墙上那张海城地图的边角照亮了一下。风把那叠图纸的边掀起一张，又放下。厨房的红烧肉味顺着门缝飘进来，混着屋里纸张的潮气，两种味道都不太干净。
周天霸说了什么。
十七个袋子是别人给他的，说里面有他该保的东西。何组长说，送到的时候是封好的，他没拆。
他为什么放进去。
因为他以为放进去不算。何组长说，他说，那天来的人只说了一句放到设备间，钥匙留下。别的什么都没说。
陆深看着他。
他连对方是谁都没说？
那他认得是谁吗。
何组长沉默了几秒。
他不知道。他说，他只是认得那个声音。
陆深靠在椅背上。椅背的木条断了三根，用铁丝箍着，坐上去会咯一声。三年里换过两次，第一次换了半年又坏，这次换了快一年。
认得声音是认识的人。陆深说。
或者是听过很多次的人。何组长说，开会、录音、汇报，都有可能。
陆深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对账单。何组长已经拍过照了，纸是复印件，字迹是打印的，只有右下角那个手写的日期是蓝黑墨水，笔画很硬，写9/17的那个往下拖得很长。
三千八百万。陆深说。
九月十七号。何组长说，这栋楼九月十五号封顶验收。
两天。
两天。
陆深把纸放回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还亮着，光是黄的，照在人行道上。行道树的叶子往下掉了几片，贴在路灯底下的水泥台上，边缘干了。
还剩三个。陆深说。
陶承志。何组长说，另外一个姓江，还有一个是外地的。
江什么？
名单上没写全名。
陆深从窗前转过身。
不能等到明天。他说。
何组长看了看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在房间里很响。
我知道。他说。
这时候门被敲了两下。
陈铁柱在外面，声音压得很低。
进来。
陈铁柱推门进来，没开灯。黑暗里能看见他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影子，是窗外那盏路灯斜着照进来的角度。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很薄，A4 大小，没有封口，鼓着，纸的边角有一道折痕，是被人塞进缝里的时候刮的。
楼下捡的。他说。
陆深看着他的手。
哪来的。
招待所门口，大门外头，台阶下边的缝里。陈铁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滤嘴上一层牙印，我回来拿东西的时候看见的。刚才警灯还在，门口站了俩便衣，我问他们，他们说没见过这个。
陆深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接过来。
信封很轻，里头两张纸。
第一张是一份文件的复印件，抬头印着四个字的抬头，行内编号看不清。内容是一张表，横向三栏竖向十几行，单元格里填的是数字。
陆深看了三秒。
这是安居计划的结算汇总。他说，第十一栏到第二十六栏。
何组长站起来了。
剩下三个人的栏。
三个。陆深说，第十八、二十一、二十四。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陆深翻到第二张纸。
第二张只有三行字，是打印的，字体跟第一张不一样，小一号。
陆工：
陶承志手里有一封信。他交出来之前，你最好先看完这个。
别让周航知道。
陆深把纸看完，又看了一遍。
字是打印的。签名的地方空着。
他抬起头看陈铁柱。
送东西的人往哪边走的。
不知道。陈铁柱说，我下去的时候已经没人了。
陆深走到桌边，把十七个文件袋的位置重新排了一遍。他从十二个开始数，数到二十六，停在十八上面，用手指压住。
何组长。
今晚抓陶承志。
何组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桌上那两张纸拿过去，看了一遍，看完又放下。
这封信是给他的，不是给你的。他说。
我知道。
他为什么给你。
陆深没答。
窗外那盏坏掉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又灭了。那盏还亮着的把黄光压在陈铁柱脸上，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阴影。
我手里有鉴定结果。陆深说，但鉴定结果写到哪一步，他摸不清。
所以这封信是筹码。
这封信是保险。陆深说，他先把底牌亮给我看，是要我知道他手里有东西。他要是想害我，今晚就不会把信塞在门口。
何组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陆工，我要说一句你不爱听的。
这套东西从九月份开始就有人往你门上塞了。资料、清单、照片。何组长说，我们抓到的人里，一半是被这个逼出来的。这不是配合我们，这是有人要我们抓。
陆深看着他。
我知道。
知道还抓？
陆深说。
为什么。
陆深低头看着那张表，十八栏那个格子，是空的。
因为抓出来的人，得审。审出来的东西，才算数。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折成三折，放进左边口袋。
陶承志有一封信。他说，我知道他手里有什么了。
陆工——
何组长。陆深打断他，这封信我先不给周航。
何组长停住了。
苏晚晴刚给我发过消息。陆深说，稿子发出去了，后台一堆人问名单上都有谁。我没回她。这封信现在也不能让她看。
她是记者。何组长说，她经不起这个——
她碰的东西越多，越危险。陆深说。
说完这句，陆深停住了。
苏晚晴刚发过消息。可这部手机从下午到现在，一次都没响过。
他没有去看手机。
陆深下楼的时候数了一遍楼层——三楼，八级台阶，第七级右边扶手焊点有个疤，漆是后来补的，颜色深一块。他上楼的时候也数了。这栋楼的扶手大概每隔三年补一次。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招待所的灯还是坏的，四楼到三楼那个转角。厨房的红烧肉味比昨天淡。
何组长在窗前那把椅子上坐着，面前是十七个文件袋，四个已经拆开。窗户开了一条缝，风把塑料皮的边吹起来又落下。
陶明远那边呢。陆深问。
还在医院。何组长说，七楼十二床，下午输完液睡下了。护栏加了一个。
名单上十二个人。
抓了九个。何组长把一个文件袋推过来，剩下三个。陶承志是第二个。
陆深拉开桌子边那把椅子，坐下。木头的，坐上去会晃。
第一个袋子里是土地出让的复印件，四十六页，每一页右上角有个编号，从0071排到0116。四十一页是空白，只有编号。
第二袋是财务往来，一沓凭证，金额从八万到两百万不等，日期集中在九月。收款方有二十几个名字，有三个名字出现了三次以上。
第三袋是施工图纸的复印件，十七张，地下室那一层画得很细。梁的位置标了尺寸，配筋图上有几处被铅笔改过，改动的地方有淡淡的石墨印，擦过没擦干净。
第四袋——
这一袋是空的。何组长说。
陆深看过去。袋子是空的，连灰都没有。
十七个袋子，十六个有东西。陆深说。
我知道。
空的说明什么。
说明还有第十七个东西。何组长说，不在这里。
陆深把第四个袋子放回去。
窗外有车过去，灯光从天花板扫过去，把墙上那张海城地图的边角照亮了一下。风把那叠图纸的边掀起一张，又放下。厨房的红烧肉味顺着门缝飘进来，混着屋里纸张的潮气，两种味道都不太干净。
周天霸说了什么。
十七个袋子是别人给他的，说里面有他该保的东西。何组长说，送到的时候是封好的，他没拆。
他为什么放进去。
因为他以为放进去不算。何组长说，他说，那天来的人只说了一句放到设备间，钥匙留下。别的什么都没说。
陆深看着他。
他连对方是谁都没说？
那他认得是谁吗。
何组长沉默了几秒。
他不知道。他说，他只是认得那个声音。
陆深靠在椅背上。椅背的木条断了三根，用铁丝箍着，坐上去会咯一声。三年里换过两次，第一次换了半年又坏，这次换了快一年。
认得声音是认识的人。陆深说。
或者是听过很多次的人。何组长说，开会、录音、汇报，都有可能。
陆深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对账单。何组长已经拍过照了，纸是复印件，字迹是打印的，只有右下角那个手写的日期是蓝黑墨水，笔画很硬，写9/17的那个往下拖得很长。
三千八百万。陆深说。
九月十七号。何组长说，这栋楼九月十五号封顶验收。
两天。
两天。
陆深把纸放回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还亮着，光是黄的，照在人行道上。行道树的叶子往下掉了几片，贴在路灯底下的水泥台上，边缘干了。
还剩三个。陆深说。
陶承志。何组长说，另外一个姓江，还有一个是外地的。
江什么？
名单上没写全名。
陆深从窗前转过身。
不能等到明天。他说。
何组长看了看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在房间里很响。
我知道。他说。
这时候门被敲了两下。
陈铁柱在外面，声音压得很低。
进来。
陈铁柱推门进来，没开灯。黑暗里能看见他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影子，是窗外那盏路灯斜着照进来的角度。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很薄，A4 大小，没有封口，鼓着，纸的边角有一道折痕，是被人塞进缝里的时候刮的。
楼下捡的。他说。
陆深看着他的手。
哪来的。
招待所门口，大门外头，台阶下边的缝里。陈铁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滤嘴上一层牙印，我回来拿东西的时候看见的。刚才警灯还在，门口站了俩便衣，我问他们，他们说没见过这个。
陆深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接过来。
信封很轻，里头两张纸。
第一张是一份文件的复印件，抬头印着四个字的抬头，行内编号看不清。内容是一张表，横向三栏竖向十几行，单元格里填的是数字。
陆深看了三秒。
这是安居计划的结算汇总。他说，第十一栏到第二十六栏。
何组长站起来了。
剩下三个人的栏。
三个。陆深说，第十八、二十一、二十四。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陆深翻到第二张纸。
第二张只有三行字，是打印的，字体跟第一张不一样，小一号。
陆工：
陶承志手里有一封信。他交出来之前，你最好先看完这个。
别让周航知道。
陆深把纸看完，又看了一遍。
字是打印的。签名的地方空着。
他抬起头看陈铁柱。
送东西的人往哪边走的。
不知道。陈铁柱说，我下去的时候已经没人了。
陆深走到桌边，把十七个文件袋的位置重新排了一遍。他从十二个开始数，数到二十六，停在十八上面，用手指压住。
何组长。
今晚抓陶承志。
何组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桌上那两张纸拿过去，看了一遍，看完又放下。
这封信是给他的，不是给你的。他说。
我知道。
他为什么给你。
陆深没答。
窗外那盏坏掉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又灭了。那盏还亮着的把黄光压在陈铁柱脸上，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阴影。
我手里有鉴定结果。陆深说，但鉴定结果写到哪一步，他摸不清。
所以这封信是筹码。
这封信是保险。陆深说，他先把底牌亮给我看，是要我知道他手里有东西。他要是想害我，今晚就不会把信塞在门口。
何组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陆工，我要说一句你不爱听的。
这套东西从九月份开始就有人往你门上塞了。资料、清单、照片。何组长说，我们抓到的人里，一半是被这个逼出来的。这不是配合我们，这是有人要我们抓。
陆深看着他。
我知道。
知道还抓？
陆深说。
为什么。
陆深低头看着那张表，十八栏那个格子，是空的。
因为抓出来的人，得审。审出来的东西，才算数。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折成三折，放进左边口袋。
陶承志有一封信。他说，我知道他手里有什么了。
陆工——
何组长。陆深打断他，这封信我先不给周航。
何组长停住了。
苏晚晴刚给我发过消息。陆深说，稿子发出去了，后台一堆人问名单上都有谁。我没回她。这封信现在也不能让她看。
她是记者。何组长说，她经不起这个——
她碰的东西越多，越危险。陆深说。
说完这句，陆深停住了。
苏晚晴刚发过消息。可这部手机从下午到现在，一次都没响过。
他没有去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