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骨 第316章 土下一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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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桂花树是何组长提的。隔了一夜，天刚亮，他就把人聚到了院子里。
树底下埋东西，是老一辈的习惯。他说，我师傅当年办过一个案子，赃款埋在泡桐树下，埋了十一年，树都抱粗了，挖出来钱都霉了。
铁锹是陈铁柱从物业借的。他借了三把，自己留了一把，另外两把给了何组长的人。他蹲在树边上，先用锹尖在土上戳了几下，听声音。
陆工。他抬头，这树底下的土是松的。
怎么讲。
周边硬，中间软。陈铁柱用锹尖画了一个圈，我干工程勘探那会儿，回填土和原土的声音不一样。回填土发空，原土发闷。这棵树的树冠投影下面，一米到一米五这一段，是空的。
多久了。
看树。陈铁柱伸手在树干上拍了两下，树径四十公分左右，桂花长得慢，一年一公分到一公分五。这树四十年上下。但土松的时间不长，我估计三五年。
二零二三年十一月。陆深说。
陈铁柱看了他一眼，没问怎么知道的。
挖。
土是一层层夯实的回填土，每层三十公分，层与层之间能看出分界面。挖到一米二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不是金属。是塑料。
何组长蹲下去，用手把土扒开。是一个塑料箱，蓝色的，那种装文件的收纳箱，箱盖上有一个卡扣，扣已经锈住了，一掰就断。
箱子不大，四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何组长把它抱出来，放在竹椅上。
陆深把箱子上的土拍了拍。箱子侧面用油性笔写了一行字，字被土蹭掉了一半，还能认出两个：
何组长扣开箱盖。
里面是三个文件盒，还有一部手机。手机是老式的，没有智能机那种大屏幕，是翻盖的，黑色，机身上有一道裂痕。
手机底下压着一封信。信是手写的，钢笔，字很大，和方远山笔记本上的字不一样——这一份更用力，笔画重，收笔的时候往右下拖。
何组长把信展开，看了三秒，递给陆深。
信纸是横格的，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左边留着两个订书钉的孔。
开头是个称呼。
陆工。
再往下。
我是卫国栋。方老师的学生，比你早三年入门。
何组长把台灯往这边推了推。
我把东西埋在这棵树底下，是因为这棵树是方老师带我种的。陆深念，一九九九年春天，他带我第一次下工地，回来的时候在院子里栽了这棵树。他说，桂花香，闻着清醒。
念到这儿他停了一下。
下面一段的字更用力，有一处钢笔划破了纸，墨水洇开了一小片。
我做错了一件事。方老师让我管账，我没管住自己。前五年我只是记，后来我经了手，经了手就脱不了干系。方老师二零一四年查出来，他把账本收走，把我留在身边，又带了三年。他是在保我。
保你。
保我。陆深说。
他接着往下念。
二零一七年他出事前一个星期，他找过我。他说，卫，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我说我不走。他说你不走，死的就是你。
你走没走。
我走了。陆深念，我去了南边，待了六年。二零二三年我回来，听说安居计划的楼开始查了。我知道该还了。
后面两段说的是东西在哪儿。
方老师有一份完整的黑账，不在我这里，在他自己手里。但他誊了一份目录，目录在我这里。他把二十三个人划成十二个人，划掉的十一个，他有一个册子，册子上写了每个人为什么被划掉。
册子在盒子里。手机里有一段录音，是二零一七年二月二十八号，方老师在我面前说的一段话。我没敢交给任何人，交了我就死。
念到这儿何组长站起来了。
录音？
陆深没抬头。信还剩最后一段。
现在我把两样都给你。他念，陆工，我不求你放过我，我只求你一件事——方老师的名声，别让他背在身上进棺材。他这辈子只差一点就不干净了，但他最后是干净的。
末尾还有两行，字更小。
卫国栋。
二零二三年十一月。
陆深把信看完，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他只看了最后一段。
何组长。
手机。
何组长已经戴了手套。他把翻盖手机打开，屏幕亮了一下，是那种老旧液晶屏的绿光。电量显示还有两格。
还有电。
电池没拆。陆深说，他埋进去的时候没断电。
那他录了音之后——
他录了音之后就没再开过。陆深说，他等着有人来开。
何组长按下播放键。
喇叭里先是一段杂音，然后是一个人的呼吸声。很慢，很稳。
然后是方远山的声音。
今天是二零一七年二月二十八号。如果这段录音有一天被放出来，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声音停了两秒。
我这一辈子做了两件对的事，一件错的事。对的第一件，是学了建筑。对的第二件，是查了安居计划。错的那件，是一九九九年我收了两万块。
这两万块我还了。还了四万。但收了就是收了，我洗不掉。所以我后来跟他们斗，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干净地在斗。我是欠了的人在斗。
卫国栋跟着我，经了手，他比我陷得深。他要不走，他们不会放过他。我让他走，是救他，也是留一个证人。我知道他会回来。这孩子认死理，他欠了我的，一定还。
后面的话，是说给听录音的人。
我手里有二十三个人的账。二零一四年我交过一次，被压了。三年之后我第二次交，这次我不往上交了。我交给了一个人。这个人不在体制内，他不怕丢饭碗，他只有一条命，而他们不敢动他的命——动了，就是第二个我。
我把名字写在册子最后一页。册子和账，都交给了他。
陆深，我不知道你是谁。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赌对了。我把命押在你身上了。
别让我赌输。
录音到这里结束。
翻盖手机的屏幕暗下去，绿光灭了。院子里很静，风一过，桂花树上那点干透的花落下来几粒，掉在竹椅边上。
何组长把手机放在椅上，和信并排放着。
陆工。他说，录音里那个人——
周航。陆深说。
方远山把账交给了周航。
陆深说，所以周航拿了七年。所以他在我们抓完之前寄了名单。
那他人呢。录音里说交给了那个人，没说交给谁。
册子最后一页有名字。陆深说，卫国栋说了，册子在盒子里。
何组长把三个文件盒一个个打开。前两个是账，第三个是一个布面的册子，巴掌大，深蓝色，和方远山的笔记本一个颜色。
陆深把册子拿起来，从后往前翻。翻到倒数第三页，页脚有一个名字，是用铅笔写的，笔画轻，但工整，横平竖直：
周航。
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二零一七年三月五号。方远山托人送到设计院。
陆深把册子合上。
何组长。
卫国栋跑不了。陆深说，他给自己埋了箱子，就一定会回来看。他舍不得这棵树。
你打算等？
不等。陆深把册子递过去，但是先把录音和册子收好。这两样东西，比十七个文件袋值钱。
他把手机从椅上拿起来，翻盖合上，又翻开。屏幕亮了一下，还是两格电。
值多少？
值方远山的一条命。
何组长接过册子，忽然停住了。
陆工。
册子最后一页的名字下面，除了日期，还有一行。何组长把册子又翻开，对着光，你过来看。
陆深凑过去。
在二零一七年三月五号那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颜色很淡，要对着光才看得见：
另：给苏晚晴的那份，在她父亲那里。别让她知道是我给的。
树底下埋东西，是老一辈的习惯。他说，我师傅当年办过一个案子，赃款埋在泡桐树下，埋了十一年，树都抱粗了，挖出来钱都霉了。
铁锹是陈铁柱从物业借的。他借了三把，自己留了一把，另外两把给了何组长的人。他蹲在树边上，先用锹尖在土上戳了几下，听声音。
陆工。他抬头，这树底下的土是松的。
怎么讲。
周边硬，中间软。陈铁柱用锹尖画了一个圈，我干工程勘探那会儿，回填土和原土的声音不一样。回填土发空，原土发闷。这棵树的树冠投影下面，一米到一米五这一段，是空的。
多久了。
看树。陈铁柱伸手在树干上拍了两下，树径四十公分左右，桂花长得慢，一年一公分到一公分五。这树四十年上下。但土松的时间不长，我估计三五年。
二零二三年十一月。陆深说。
陈铁柱看了他一眼，没问怎么知道的。
挖。
土是一层层夯实的回填土，每层三十公分，层与层之间能看出分界面。挖到一米二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不是金属。是塑料。
何组长蹲下去，用手把土扒开。是一个塑料箱，蓝色的，那种装文件的收纳箱，箱盖上有一个卡扣，扣已经锈住了，一掰就断。
箱子不大，四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何组长把它抱出来，放在竹椅上。
陆深把箱子上的土拍了拍。箱子侧面用油性笔写了一行字，字被土蹭掉了一半，还能认出两个：
何组长扣开箱盖。
里面是三个文件盒，还有一部手机。手机是老式的，没有智能机那种大屏幕，是翻盖的，黑色，机身上有一道裂痕。
手机底下压着一封信。信是手写的，钢笔，字很大，和方远山笔记本上的字不一样——这一份更用力，笔画重，收笔的时候往右下拖。
何组长把信展开，看了三秒，递给陆深。
信纸是横格的，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左边留着两个订书钉的孔。
开头是个称呼。
陆工。
再往下。
我是卫国栋。方老师的学生，比你早三年入门。
何组长把台灯往这边推了推。
我把东西埋在这棵树底下，是因为这棵树是方老师带我种的。陆深念，一九九九年春天，他带我第一次下工地，回来的时候在院子里栽了这棵树。他说，桂花香，闻着清醒。
念到这儿他停了一下。
下面一段的字更用力，有一处钢笔划破了纸，墨水洇开了一小片。
我做错了一件事。方老师让我管账，我没管住自己。前五年我只是记，后来我经了手，经了手就脱不了干系。方老师二零一四年查出来，他把账本收走，把我留在身边，又带了三年。他是在保我。
保你。
保我。陆深说。
他接着往下念。
二零一七年他出事前一个星期，他找过我。他说，卫，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我说我不走。他说你不走，死的就是你。
你走没走。
我走了。陆深念，我去了南边，待了六年。二零二三年我回来，听说安居计划的楼开始查了。我知道该还了。
后面两段说的是东西在哪儿。
方老师有一份完整的黑账，不在我这里，在他自己手里。但他誊了一份目录，目录在我这里。他把二十三个人划成十二个人，划掉的十一个，他有一个册子，册子上写了每个人为什么被划掉。
册子在盒子里。手机里有一段录音，是二零一七年二月二十八号，方老师在我面前说的一段话。我没敢交给任何人，交了我就死。
念到这儿何组长站起来了。
录音？
陆深没抬头。信还剩最后一段。
现在我把两样都给你。他念，陆工，我不求你放过我，我只求你一件事——方老师的名声，别让他背在身上进棺材。他这辈子只差一点就不干净了，但他最后是干净的。
末尾还有两行，字更小。
卫国栋。
二零二三年十一月。
陆深把信看完，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他只看了最后一段。
何组长。
手机。
何组长已经戴了手套。他把翻盖手机打开，屏幕亮了一下，是那种老旧液晶屏的绿光。电量显示还有两格。
还有电。
电池没拆。陆深说，他埋进去的时候没断电。
那他录了音之后——
他录了音之后就没再开过。陆深说，他等着有人来开。
何组长按下播放键。
喇叭里先是一段杂音，然后是一个人的呼吸声。很慢，很稳。
然后是方远山的声音。
今天是二零一七年二月二十八号。如果这段录音有一天被放出来，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声音停了两秒。
我这一辈子做了两件对的事，一件错的事。对的第一件，是学了建筑。对的第二件，是查了安居计划。错的那件，是一九九九年我收了两万块。
这两万块我还了。还了四万。但收了就是收了，我洗不掉。所以我后来跟他们斗，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干净地在斗。我是欠了的人在斗。
卫国栋跟着我，经了手，他比我陷得深。他要不走，他们不会放过他。我让他走，是救他，也是留一个证人。我知道他会回来。这孩子认死理，他欠了我的，一定还。
后面的话，是说给听录音的人。
我手里有二十三个人的账。二零一四年我交过一次，被压了。三年之后我第二次交，这次我不往上交了。我交给了一个人。这个人不在体制内，他不怕丢饭碗，他只有一条命，而他们不敢动他的命——动了，就是第二个我。
我把名字写在册子最后一页。册子和账，都交给了他。
陆深，我不知道你是谁。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赌对了。我把命押在你身上了。
别让我赌输。
录音到这里结束。
翻盖手机的屏幕暗下去，绿光灭了。院子里很静，风一过，桂花树上那点干透的花落下来几粒，掉在竹椅边上。
何组长把手机放在椅上，和信并排放着。
陆工。他说，录音里那个人——
周航。陆深说。
方远山把账交给了周航。
陆深说，所以周航拿了七年。所以他在我们抓完之前寄了名单。
那他人呢。录音里说交给了那个人，没说交给谁。
册子最后一页有名字。陆深说，卫国栋说了，册子在盒子里。
何组长把三个文件盒一个个打开。前两个是账，第三个是一个布面的册子，巴掌大，深蓝色，和方远山的笔记本一个颜色。
陆深把册子拿起来，从后往前翻。翻到倒数第三页，页脚有一个名字，是用铅笔写的，笔画轻，但工整，横平竖直：
周航。
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二零一七年三月五号。方远山托人送到设计院。
陆深把册子合上。
何组长。
卫国栋跑不了。陆深说，他给自己埋了箱子，就一定会回来看。他舍不得这棵树。
你打算等？
不等。陆深把册子递过去，但是先把录音和册子收好。这两样东西，比十七个文件袋值钱。
他把手机从椅上拿起来，翻盖合上，又翻开。屏幕亮了一下，还是两格电。
值多少？
值方远山的一条命。
何组长接过册子，忽然停住了。
陆工。
册子最后一页的名字下面，除了日期，还有一行。何组长把册子又翻开，对着光，你过来看。
陆深凑过去。
在二零一七年三月五号那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颜色很淡，要对着光才看得见：
另：给苏晚晴的那份，在她父亲那里。别让她知道是我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