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骨 第329章 判决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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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判这天，天晴。
法院门前的广场上人比开庭那天还多。十七所学校的家长来了大半，站在台阶两侧，没人举牌子，也没人喊，就那么站着。建设路小学那个老教师也来了，还攥着那个布包，布包的两个角磨白了。
有个记者把话筒递过去，问他今天是来看什么的。
我就来看看。他说，看了三年了。
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念。老教师说，念完了，我家那口子就不用半夜起来看墙了。
台阶上有人往这边看。有人认出陆深，喊了一声陆工，他没有回头去应，抬手点了一下。
广场东侧护栏外停着两辆直播车，天线拉得老高。有人举着手机，镜头朝着法院大门，一直举着，等押送车过来。老教师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手里牵着个小男孩。男孩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家，她说快了。
陆深从侧门进。他今天不坐技术席，坐旁听席第一排靠过道——那个位置是赵磊给他留的。陈铁柱坐在他后面一排，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秦漫雪和许一鸣从省城赶过来，坐在第三排。
八点五十，法警把二十三名被告人带进被告席。赵德明走在第一个，站定，手扶着栅栏。他今天刮了胡子，西装是干净的，袖口的扣子扣着。
法庭里坐满了。直播的红灯在侧后方亮着，两台，一前一后。审判台上的话筒往前推了一寸，书记员试了两下音，敲了敲，又试。赵磊坐在公诉席上，面前摆着一份新的打印稿，昨天夜里改的最后一版，页脚还有一处没改干净的旧日期。
审判长敲槌。
现在宣读判决书。
判决书很厚。书记员把它分成两摞放在审判台两侧，审判长读的是主文。
被告人赵德明，犯受贿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犯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犯伪造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法庭里没有一点声音。走廊里飘进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压着旁听席上一片人身上的烟味。
赵德明的手从栅栏上松下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往旁听席看。那只手垂下去，贴着裤缝。
他站着。站得很直。
审判长翻过一页。
在案查封、扣押、冻结的资产及其孳息，优先用于安居计划已验收三十二栋建筑的加固工程，及受灾居民的赔偿与安置。不足部分，由市财政统筹解决。
这一条念完，旁听席起了很小的一阵声音，很快压下去。老教师把布包抱在怀里，两只手都抱着。他旁边一个女人低下头，肩膀动了几下，没有出声。
陆深坐在那儿没有动。他想起二零二四年三月九号，金和小区三号楼底下，小雨，陈铁柱给他打着伞，伞面上有一根骨条是断的，撑开了就往一边歪，雨水顺着那道歪往下淌，淌在他后脖子上。那天他手里拿的是自己的回弹仪，没有人给他下过命令，也没有人让他来，他就是路过，看见墙上那条裂缝，站住了。
关于技术证据部分。审判长念道，本庭采信省建筑科学研究院出具的鉴定意见，及专家辅助人陆深当庭陈述、经交叉询问后形成的意见。涉案一千七百八十二组样本证据，已于质证阶段予以采信。
被告人周天霸，犯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伪造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一年。
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被告席中间有人低了一下头，很快又抬起来。
被告人崔鹏——
栅栏里那个平头的中年人抬起头。
犯伪造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犯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四年。
崔鹏闭了一下眼。睁开的那一瞬间，他往旁听席扫了一眼，没有找谁，扫过去就收回来了。
被告人卫国栋，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系自首，依法减轻处罚；其在侦査阶段配合追缴赃款，酌情从轻。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再往下，一个一个念。念到第十九个的时候，轮到公司主体，法定代表人不在庭上，由诉讼代表人听判。念到第二十三个，审判长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水。
法槌落下去之前，他念了最后一段：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收到判决书之日起十日内提出上诉。
法槌落下。
闭庭之后，人群往外涌。陆深被挤到门口，赵磊从后面叫住他。
赵磊怀里抱着那本草稿，边角磨起了毛，跟开庭那天是同一本。
陆工。
赵检。
办完了。赵磊说，我今天在庭上念主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外一句。这个案子能办成，你的技术证据是基石。二十三个人判得下来，一半的依据是你那一千七百八十二组。
陆深没接话。走廊里人挤，他被谁撞了一下，肩膀撞在墙上。
我知道你不爱听。赵磊说，不爱听也得听。这十年你自己一个人扛，扛到今天，扛出来一份判决。
嗯什么嗯。赵磊笑了一下，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拿着一个回弹仪，站在金和小区三号楼底下，鞋上全是泥。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证人。
还有人没在这二十三个里。
赵磊说，周守正那种人，做的是平账，账做平了，法律上他什么都不是。这种人我今天在庭上递不进去。
递不进去怎么办。
递不进去就先放着。赵磊说，法律有法律的边界，账有账的边界。他能平一本账，平不了三十二栋楼里那些人的记性。
他停了停。
但方远山那本册子递进去了。册子里的人判了，册子外的人——他们以后每一天都得记着，有人把账做平过，也有人把账摊开过。这两种账，最后落在纸上的不是同一本。
陆深点点头。他嘴里有点苦，从早上到现在只喝过一杯凉白开。
台阶底下，苏晚晴在等。她今天带相机，没开机，挂在手腕上。
结束了。她说。
结束了三十二栋。陆深说。
她愣了一下。
还剩一百二十六栋。
从哪一栋开始。
从第一块牌子开始。陆深说，挂牌子的那天有检测，有编号，有签字。牌子换了，编号还是旧的，那就是有人把一栋楼的体检报告，换成了别人的名字。
何组长从台阶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他这两年晒得更黑了，鞋上还有土。
昨天夜里城西那边有人动了。他说，第七期那块地边上，原来挂检测公示牌的位置，昨天下午换了新牌子。牌子是新的，编号是旧的。
陆深把纸袋接过来，袋口敞着，里面一沓照片。
账做平了？
牌子一换，账就跟着换。何组长说，一百二十六栋，你得赶在那些牌子全换完之前。
来得及吗。
那要看你们查得多快。何组长说，我这头只有两个人，能守住档案，守不住工地。工地上一天几十辆车进出，谁往墙上挂个牌子，没人会多看一眼。
风从广场上过来，把陆深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绺。他没去压。
走吧。他说，先看第一块牌子。
苏晚晴把相机从手腕上取下来，握在手里。
我跟你去。她说，这回我不写。我给你拍照。
法院门前的广场上人比开庭那天还多。十七所学校的家长来了大半，站在台阶两侧，没人举牌子，也没人喊，就那么站着。建设路小学那个老教师也来了，还攥着那个布包，布包的两个角磨白了。
有个记者把话筒递过去，问他今天是来看什么的。
我就来看看。他说，看了三年了。
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念。老教师说，念完了，我家那口子就不用半夜起来看墙了。
台阶上有人往这边看。有人认出陆深，喊了一声陆工，他没有回头去应，抬手点了一下。
广场东侧护栏外停着两辆直播车，天线拉得老高。有人举着手机，镜头朝着法院大门，一直举着，等押送车过来。老教师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手里牵着个小男孩。男孩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家，她说快了。
陆深从侧门进。他今天不坐技术席，坐旁听席第一排靠过道——那个位置是赵磊给他留的。陈铁柱坐在他后面一排，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秦漫雪和许一鸣从省城赶过来，坐在第三排。
八点五十，法警把二十三名被告人带进被告席。赵德明走在第一个，站定，手扶着栅栏。他今天刮了胡子，西装是干净的，袖口的扣子扣着。
法庭里坐满了。直播的红灯在侧后方亮着，两台，一前一后。审判台上的话筒往前推了一寸，书记员试了两下音，敲了敲，又试。赵磊坐在公诉席上，面前摆着一份新的打印稿，昨天夜里改的最后一版，页脚还有一处没改干净的旧日期。
审判长敲槌。
现在宣读判决书。
判决书很厚。书记员把它分成两摞放在审判台两侧，审判长读的是主文。
被告人赵德明，犯受贿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犯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犯伪造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法庭里没有一点声音。走廊里飘进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压着旁听席上一片人身上的烟味。
赵德明的手从栅栏上松下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往旁听席看。那只手垂下去，贴着裤缝。
他站着。站得很直。
审判长翻过一页。
在案查封、扣押、冻结的资产及其孳息，优先用于安居计划已验收三十二栋建筑的加固工程，及受灾居民的赔偿与安置。不足部分，由市财政统筹解决。
这一条念完，旁听席起了很小的一阵声音，很快压下去。老教师把布包抱在怀里，两只手都抱着。他旁边一个女人低下头，肩膀动了几下，没有出声。
陆深坐在那儿没有动。他想起二零二四年三月九号，金和小区三号楼底下，小雨，陈铁柱给他打着伞，伞面上有一根骨条是断的，撑开了就往一边歪，雨水顺着那道歪往下淌，淌在他后脖子上。那天他手里拿的是自己的回弹仪，没有人给他下过命令，也没有人让他来，他就是路过，看见墙上那条裂缝，站住了。
关于技术证据部分。审判长念道，本庭采信省建筑科学研究院出具的鉴定意见，及专家辅助人陆深当庭陈述、经交叉询问后形成的意见。涉案一千七百八十二组样本证据，已于质证阶段予以采信。
被告人周天霸，犯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伪造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一年。
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被告席中间有人低了一下头，很快又抬起来。
被告人崔鹏——
栅栏里那个平头的中年人抬起头。
犯伪造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犯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四年。
崔鹏闭了一下眼。睁开的那一瞬间，他往旁听席扫了一眼，没有找谁，扫过去就收回来了。
被告人卫国栋，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系自首，依法减轻处罚；其在侦査阶段配合追缴赃款，酌情从轻。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再往下，一个一个念。念到第十九个的时候，轮到公司主体，法定代表人不在庭上，由诉讼代表人听判。念到第二十三个，审判长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水。
法槌落下去之前，他念了最后一段：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收到判决书之日起十日内提出上诉。
法槌落下。
闭庭之后，人群往外涌。陆深被挤到门口，赵磊从后面叫住他。
赵磊怀里抱着那本草稿，边角磨起了毛，跟开庭那天是同一本。
陆工。
赵检。
办完了。赵磊说，我今天在庭上念主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外一句。这个案子能办成，你的技术证据是基石。二十三个人判得下来，一半的依据是你那一千七百八十二组。
陆深没接话。走廊里人挤，他被谁撞了一下，肩膀撞在墙上。
我知道你不爱听。赵磊说，不爱听也得听。这十年你自己一个人扛，扛到今天，扛出来一份判决。
嗯什么嗯。赵磊笑了一下，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拿着一个回弹仪，站在金和小区三号楼底下，鞋上全是泥。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证人。
还有人没在这二十三个里。
赵磊说，周守正那种人，做的是平账，账做平了，法律上他什么都不是。这种人我今天在庭上递不进去。
递不进去怎么办。
递不进去就先放着。赵磊说，法律有法律的边界，账有账的边界。他能平一本账，平不了三十二栋楼里那些人的记性。
他停了停。
但方远山那本册子递进去了。册子里的人判了，册子外的人——他们以后每一天都得记着，有人把账做平过，也有人把账摊开过。这两种账，最后落在纸上的不是同一本。
陆深点点头。他嘴里有点苦，从早上到现在只喝过一杯凉白开。
台阶底下，苏晚晴在等。她今天带相机，没开机，挂在手腕上。
结束了。她说。
结束了三十二栋。陆深说。
她愣了一下。
还剩一百二十六栋。
从哪一栋开始。
从第一块牌子开始。陆深说，挂牌子的那天有检测，有编号，有签字。牌子换了，编号还是旧的，那就是有人把一栋楼的体检报告，换成了别人的名字。
何组长从台阶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他这两年晒得更黑了，鞋上还有土。
昨天夜里城西那边有人动了。他说，第七期那块地边上，原来挂检测公示牌的位置，昨天下午换了新牌子。牌子是新的，编号是旧的。
陆深把纸袋接过来，袋口敞着，里面一沓照片。
账做平了？
牌子一换，账就跟着换。何组长说，一百二十六栋，你得赶在那些牌子全换完之前。
来得及吗。
那要看你们查得多快。何组长说，我这头只有两个人，能守住档案，守不住工地。工地上一天几十辆车进出，谁往墙上挂个牌子，没人会多看一眼。
风从广场上过来，把陆深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绺。他没去压。
走吧。他说，先看第一块牌子。
苏晚晴把相机从手腕上取下来，握在手里。
我跟你去。她说，这回我不写。我给你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