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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331章 全面鉴定启动

    昨天傍晚,在城西第七期那块牌子前面,陆深把那个旧编号描在了苏晚晴的笔记本上。一块牌子一个号。

    判决是上午念的。今天清早,他到了检察院。

    何组长的办公室在四楼,门没关严,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着,听不清。陆深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等里面的人出来。是个年轻的法警,抱着一个纸箱,箱上印着证物两个字,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点了一下头。

    何组长在里面喊。

    办公室里就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墙上还贴着去年的值班表。何组长把一杯茶往陆深那边推了推,茶叶梗在杯底立着。

    我知道你来干什么。何组长说,先说我没有的。判决书你看了,三十二栋。那三十二栋,财政有预算,市里挂了专项,下个月招标。你说的一百二十六栋,判决书里没提,专项里没有,预算里没有。名分,一分没有。

    我不要名分。

    你不要名分,后面一百多项检测,出的是什么文书?出了事谁签字?何组长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陆深,这不是你一个人扛回弹仪的时候了。

    所以我只要一张纸。陆深把一张表推过去,不用你批预算,不用你立项。就一张函,盖个章,写着安居计划未检测部分全面排查,即日启动。有了这个函,后面所有的取样、检测、出具意见,都走得通。没有这个函,我取回来的样,就是一堆数字。

    何组长拿起那张表看了很久。表是陆深手写的,底下三行字:正衡技术咨询服务有限公司、市建筑科学研究院、海城大学土木工程学院。三家联署。

    研究院那边我问过了,他们出场地出仪器,不出人。大学这边——

    大学这边我去。

    何组长把表放下了。

    你小子。他笑了一下,行。函我今天让人去走流程,最快三天。

    太慢。

    那你教我。

    函可以先出,章后补。陆深说,排查队明天就动。何组长,一天出十二组数据,十天就是一批。等我把第一批数据拍在你桌上,你再走流程也不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值班表被风掀起一个角。

    方远山当年要是在,这话他说不出来。何组长说,他会把表写好,印章对齐,一页一页递。你比他急。

    他等了七年。陆深说,我等不了。

    函的事就这么定了。陆深从检察院出来,没回工作室,直接去了海城大学家属区。

    张教授家住四楼,老楼,没电梯。楼道里还是那股味,旧家具和中药混在一起,闻着像有人把十几年的日子炖在了一个壶里。陆深上楼的时候,隔壁的门开着一条缝,电视里在放早间新闻,主持人正在念赵德明案子的判决。

    张教授给他开的门。七十多岁的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来了。张教授说,判了。

    判了。

    坐。水自己倒,白开水。

    客厅还是老样子。陆深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是结构力学,书页边上密密麻麻写着小字。他没碰那杯水,先把126栋的事说了。说到三万两千户的时候,张教授从书里抬起眼。

    十万人。老人说。

    约十万人。

    张教授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窗外是家属区的院子,几棵槐树,树下有老人在打太极。他看了一会儿,说:方远山当年做那本册子,做到第几页停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跟我说过一回。他说老张,这本账我做到一半就不敢做了。不是怕查出来,是怕做不完。张教授转过身,他人走了,账没做完。你现在要把剩下的一半做完,这我知道。你上我这来,不是让我夸你的。

    陆深坐直了一点。

    我要人。

    张教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我就知道。说吧,要多少,要什么样的。

    能上一线的,越多越好。懂结构检测的优先,会看旧图纸的优先。时间六个月,管饭,没钱。

    没钱。张教授重复了一遍,方远山的学生,一脉相承,穷得理直气壮。

    他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硬壳的本子,翻开,是一页一页的人名和电话。有些名字后面画了星。

    退休的,我这一辈,能动弹的,十一个。我把他们叫回来。别嫌老,老的眼睛毒,一根钢筋弯多少度,年轻人拿仪器量,我们拿眼睛看。

    师生里呢。

    毕业班的学生,系里放人,你去谈。张教授把本子合上,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方远山那个办公室,学校批下来了,改纪念馆。下学期动工。张教授看着他,布展的事,系里想请你挂个名。不是现在,等你这126栋忙完。他那一架子书,一本一本都得有人编目。这件事,别人做不了。

    陆深沉默了一下。

    我考虑。

    考虑吧。张教授把本子递给他,老头子尽点心,学生出力气,设备你出。陆深,丑话说前头:这十一个人里,有两个心脏搭了桥,有一个拄拐。别让他们上脚手架。我们那辈人,查了一辈子楼,最后都住在老楼的四层,等电梯等不起。

    那天下午,正衡工作室的白板擦得干干净净。

    许一鸣把硬盘接上投影,幕布上跳出来一张海城地图。一百二十六个红点,密密麻麻,从城东堆到城西。红点最密的一片在市中心,围着十七所学校。旁边还有三十一个蓝点,是在建项目,分布在两个方向。

    三十一个在建的,得等主体封顶才能取样。许一鸣说,陆工,也就是说,眼下能动的是九十五个。

    陆深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第一行:126 栋。

    第二行:三万两千户。

    第三行:约十万人。

    第四行:检测人员:待定。

    第五行:工期:六个月。

    写完他退后一步,看着这五行字。

    秦漫雪在旁边看数据,头也没抬:我在实验室排了个表。三班倒的话,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一台机器一天出十六组。咱们现在能开动的机器,连借的算上,十一台。

    九十五栋,每栋抽几组?

    按三十二栋那个打法,每栋不少于二十组。秦漫雪说,那就是一千九百组,下限。陆工,一千九百组,按咱们的速度,四个月。但那是实验室全停别的活的前提下。

    陈铁柱一直没说话。他站在白板旁边,两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着那五行字,看了很久。他比开庭那天又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子没刮干净。

    铁柱。陆深说。

    我在听。陈铁柱说,我在数那十万人住哪儿。

    白板上的字在灯光下泛白。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一辆车停在门口,车灯灭了,有人下车,脚步声往楼道里来。是张教授本子上的第一个名字,姓周,退休的高级工程师,七十一岁,自己开着车来的。

    老人进门第一句话是问白板在哪。他走到白板前面,戴上老花镜,从第一行看到第五行,看到两个字,停下来。

    检测人员,待定。他转过身,是不是没人?

    陆深说,正在凑。

    周工笑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白板边上,我一个。我还有十个老家伙,明早八点,家属区门口集合。陆工,我们那辈人有个毛病,干了一辈子活,闲下来浑身疼。你这两个字,等于给我们开了个方子。

    那天晚上白板上的被划掉了,改成了一个数字:11+3。

    三个是秦漫雪从实验室带的年轻人。十一个是张教授叫回来的退休工程师。加上陆深、许一鸣、秦漫雪,二十五个人,平均年龄四十六。

    许一鸣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忽然说:陆工,咱们这算不算万丈高楼平地起?

    没人接话。

    陈铁柱把抹布搭在白板架子上,去墙角收拾仪器。老楼的楼梯间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两个,渐渐多了。都是来看白板的。

    窗外,海城的灯一片一片亮着。那些灯底下有十万个人。他们不知道判决书念完了,不知道牌子被换过,也不知道从明天起,有人要去一栋一栋地数他们头顶上的裂缝。

    陆深把马克笔盖上帽,放在白板槽里。

    八组。他说,明天分完,后天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