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骨 第334章 居民的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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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测队被堵在锦绣花园门口的时候，晨练的人还没散。
二十多个人，站成一片，不吵，就那么堵着。有拎菜篮子的，有穿运动服的，还有两个骑电动车的，车没停稳，脚撑着地，头盔没摘。社区的工作人员小刘站在人前头，两只手往下压，压不住。
陆深他们把车停在道闸外头。道闸里头，二号的楼道口，仪器箱还摊在地上，昨天没来得及收。
谁是负责的。人群里有人问。
陆深下了车。
你们和之前验收的人，有什么区别。
问话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退休工人的样子，声音不大，但前头几个人都安静了，等他问完。
陆深没有先答。他穿过道闸，走到仪器箱那边，掀开箱子，拿出一台回弹仪，又拿上一个芯样。芯样是昨天取的，六个中的一个，断面红得刺眼。他两只手端着，走到人群跟前，把芯样举起来，断面朝着人。
之前验收，是看资料，签字。他说，现在，是从您家墙上取一块肉下来，给你们看。这块肉里头的钢筋，锈了三成。这就是区别。
人群静了几秒。
那依你说，这楼是要塌了？另一个声音喊起来，尖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在人后头。
不是要塌。
那我们要不要搬啊？说不安全就让我们搬，我们搬哪儿去？房租谁出？孩子上学怎么办？
不搬。陆深说，我说的是修。这楼烂在根上，根能治。今天取一块，明天化验，后天出数，出完数该修哪儿修哪儿。您住您的，我们不赶人。
说得轻巧。头一个发问的男人说，前头也说合格。合格报告我们见过，红章，签字，挂在物业公告栏里。你们现在说不合格，我们信谁？
信数据。陆深说，信您能看着的数据。
没人信。
他回身从车上拿下一块白板，立在道闸边上。板子是许一鸣昨晚写的，陆深用笔把上头几条划掉，重新写。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检测分四步：回弹仪打墙，测混凝土有多硬；取芯，从墙上取一块下来化验；钢筋扫描，看里头的筋还在不在；最后全部数据三方签字，我们一方，您们一方，法院请的技术调查官一方。
他放下笔。
没人接话。
每一步，您们可以派人跟着。每一步的数，当场念，当场记，谁都能抄。抄完了贴公告栏，跟当年那份合格报告挂一块儿。
我们哪儿看得懂。
不用懂。陆深说，您就看两样：一，数是真的还是编的；二，编数的那些人，敢不敢让您跟着。头一回检测的人，不带人看，只带资料走。这回，您挑人，明天就开始。
人群里有人互相看。
我报名。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后头挤上来，运动鞋，头发随便扎着，我孩子就在建设路小学。我盯全程。
我也报。又有人举手。
陆深点了三个人：那个女人，头一个发问的男人，还有社区的小刘。
明天早上八点，还是这儿。他说，带上本子。
人群散了小半。走到楼门洞的时候，有人回头问：师傅，取那几块，楼没事吧。
六个芯样，都是在墙脚取的，取的都是不承重的位置。陆深说，楼要是有事，昨儿个就出了。它撑了二十年，不差这几个洞。
人走远了。小刘没走，站在道闸边上，欲言又止。
刘姐，有事？
有件事啊，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小刘说，前天，物业来了一趟，挨家打招呼。说今天有领导来检查，让大家别堵门，别乱说话。
陆深的手停在白板上。
领导来检查什么。
说是检查消防。
昨天来的是消防的？
不是。昨天来的是你们。小刘看着陆深，我后来想，物业说的那个，八成就是你们。他们把你们说成领导，说成检查，让居民有个准备。陆工，他们怎么比我们还先知底？
陆深没有马上答。他把笔搁下，笔帽没盖。从兜里摸出烟，叼上一根，没点，又拿下来，在指间转着。嘴里干得发苦。
上个月在陶承志家楼下，何组长说过一次：周天霸出门前，有人给他报时间。上周在锦绣花园的五楼，灰尘上几拨人来回踩。前天，物业挨家打招呼。三件事，一样的手法。提前知道，提前安排。
不是一个人。是一套东西。
刘姐，这事我记下了。陆深说，回头我会上报。物业打招呼这事，您别跟人提，包括居民。
我晓得。小刘压低了声音，陆工，我在这小区干了六年。有些事我早觉得不对，说不出来。你们要是能查——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走了。
上午的检测在居民代表的眼皮底下重新开始。回弹仪上墙，十六个点，数当场报，许一鸣记。那个女人一直站在两步外看着，不插话，看到一半，掏出手机拍了一段。
中午，人散得差不多了。老教师没走。
他住在三号楼，六十六岁，退休教小学语文，姓陈。判决那天他在法院广场上，布包里装着一摞照片。今天他背了个牛皮纸袋来，袋口用尼龙绳捆着，捆了两道。
陆工。他说，我回去拿了个东西。
纸袋放在白板上。解开尼龙绳，里头是三个笔记本，硬皮，卷了边，还有一摞照片，用猴皮筋箍着。照片是打印的，六寸，一张一张拍了日子。
陆深翻开第一本。
二一年六月十二，地下室有味，霉的，像下过雨的菜窖；二二年三月八，墙脚起皮，一层一层揭，揭下来是白的，背面发绿。
二三年八月，物业换牌子。原来的牌子，蓝底白字，旧了。新挂的也是蓝底白字，编号一样，章不一样。
陆深翻到那一页，停住了。那一页上贴着两张照片：一张旧牌子，一张新牌子。两张并排放着，蓝底白字，编号一行，日期一行。日期那一行，旧的是五年前的，新的是上个月的。
编号没变。日期变了。
您这是......
我没事就记。老教师说，住了二十年，从搬进来那天起，我就觉得这楼有病。头几年找物业，物业说是潮气。后来找社区，社区说归住建。再后来，我谁也不找了，自己记。
他指着那三个本子。
三年，四十一页。没给别人看过。我老婆说我闲的，退休了还上班。
陆深把本子轻轻放回去，抬头看他。
陈老师，这东西比我们的仪器值钱。
你收着。老教师说，我今早听你在门口说的话了。你说信数据。我这个不是数据，是日子。可日子攒起来，比数据硬。数据能造假，日子造不了假。
下午的活干得比往年都快。收工的时候，白板跟前又聚起人。不是来围的，是来看数的。回弹数、扫描数、取样位置图，一样一样贴上去。有人拿手机拍，有人凑得很近看，用手指头指着数，跟旁边的人嘀咕。
老教师站在人后头，等大家看得差不多了，往前站了一步。
他个子不高，背微驼，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吐字清楚。
大家听我说。
人静下来。
三年前，建设路小学查出裂缝，学校停了半天课，家长围着学校，跟今天一个样。他说，那时候也有专家，也有报告，也有人说别信。后来查出来了，是真的。裂缝是真的，钢筋也是真的。领头的，就是这个年轻人。
他指了指陆深。
我说这些，不是替他担保。我一个教语文的，不懂钢筋。我就懂一条：一个人要说谎，不会连着三年，一栋一栋地替你量。今天他站在门口跟你们讲芯样，讲回弹，讲那些数。头一批来讲这些话的人，讲的是资料，讲的是章。你们自己比一比。
人堆里没人说话。风从楼门洞穿过去，把白板上那张取样位置图掀起来一角。
嗯，我报一个。老教师说，我代表三号楼。明天八点，我跟全程。我带着我这个本子去，他报一个数，我记一笔。他要是哪天报的数跟我这三年记的日子对不上——
他顿了顿。
我第一个不答应。
二十多个人，站成一片，不吵，就那么堵着。有拎菜篮子的，有穿运动服的，还有两个骑电动车的，车没停稳，脚撑着地，头盔没摘。社区的工作人员小刘站在人前头，两只手往下压，压不住。
陆深他们把车停在道闸外头。道闸里头，二号的楼道口，仪器箱还摊在地上，昨天没来得及收。
谁是负责的。人群里有人问。
陆深下了车。
你们和之前验收的人，有什么区别。
问话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退休工人的样子，声音不大，但前头几个人都安静了，等他问完。
陆深没有先答。他穿过道闸，走到仪器箱那边，掀开箱子，拿出一台回弹仪，又拿上一个芯样。芯样是昨天取的，六个中的一个，断面红得刺眼。他两只手端着，走到人群跟前，把芯样举起来，断面朝着人。
之前验收，是看资料，签字。他说，现在，是从您家墙上取一块肉下来，给你们看。这块肉里头的钢筋，锈了三成。这就是区别。
人群静了几秒。
那依你说，这楼是要塌了？另一个声音喊起来，尖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在人后头。
不是要塌。
那我们要不要搬啊？说不安全就让我们搬，我们搬哪儿去？房租谁出？孩子上学怎么办？
不搬。陆深说，我说的是修。这楼烂在根上，根能治。今天取一块，明天化验，后天出数，出完数该修哪儿修哪儿。您住您的，我们不赶人。
说得轻巧。头一个发问的男人说，前头也说合格。合格报告我们见过，红章，签字，挂在物业公告栏里。你们现在说不合格，我们信谁？
信数据。陆深说，信您能看着的数据。
没人信。
他回身从车上拿下一块白板，立在道闸边上。板子是许一鸣昨晚写的，陆深用笔把上头几条划掉，重新写。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检测分四步：回弹仪打墙，测混凝土有多硬；取芯，从墙上取一块下来化验；钢筋扫描，看里头的筋还在不在；最后全部数据三方签字，我们一方，您们一方，法院请的技术调查官一方。
他放下笔。
没人接话。
每一步，您们可以派人跟着。每一步的数，当场念，当场记，谁都能抄。抄完了贴公告栏，跟当年那份合格报告挂一块儿。
我们哪儿看得懂。
不用懂。陆深说，您就看两样：一，数是真的还是编的；二，编数的那些人，敢不敢让您跟着。头一回检测的人，不带人看，只带资料走。这回，您挑人，明天就开始。
人群里有人互相看。
我报名。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后头挤上来，运动鞋，头发随便扎着，我孩子就在建设路小学。我盯全程。
我也报。又有人举手。
陆深点了三个人：那个女人，头一个发问的男人，还有社区的小刘。
明天早上八点，还是这儿。他说，带上本子。
人群散了小半。走到楼门洞的时候，有人回头问：师傅，取那几块，楼没事吧。
六个芯样，都是在墙脚取的，取的都是不承重的位置。陆深说，楼要是有事，昨儿个就出了。它撑了二十年，不差这几个洞。
人走远了。小刘没走，站在道闸边上，欲言又止。
刘姐，有事？
有件事啊，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小刘说，前天，物业来了一趟，挨家打招呼。说今天有领导来检查，让大家别堵门，别乱说话。
陆深的手停在白板上。
领导来检查什么。
说是检查消防。
昨天来的是消防的？
不是。昨天来的是你们。小刘看着陆深，我后来想，物业说的那个，八成就是你们。他们把你们说成领导，说成检查，让居民有个准备。陆工，他们怎么比我们还先知底？
陆深没有马上答。他把笔搁下，笔帽没盖。从兜里摸出烟，叼上一根，没点，又拿下来，在指间转着。嘴里干得发苦。
上个月在陶承志家楼下，何组长说过一次：周天霸出门前，有人给他报时间。上周在锦绣花园的五楼，灰尘上几拨人来回踩。前天，物业挨家打招呼。三件事，一样的手法。提前知道，提前安排。
不是一个人。是一套东西。
刘姐，这事我记下了。陆深说，回头我会上报。物业打招呼这事，您别跟人提，包括居民。
我晓得。小刘压低了声音，陆工，我在这小区干了六年。有些事我早觉得不对，说不出来。你们要是能查——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走了。
上午的检测在居民代表的眼皮底下重新开始。回弹仪上墙，十六个点，数当场报，许一鸣记。那个女人一直站在两步外看着，不插话，看到一半，掏出手机拍了一段。
中午，人散得差不多了。老教师没走。
他住在三号楼，六十六岁，退休教小学语文，姓陈。判决那天他在法院广场上，布包里装着一摞照片。今天他背了个牛皮纸袋来，袋口用尼龙绳捆着，捆了两道。
陆工。他说，我回去拿了个东西。
纸袋放在白板上。解开尼龙绳，里头是三个笔记本，硬皮，卷了边，还有一摞照片，用猴皮筋箍着。照片是打印的，六寸，一张一张拍了日子。
陆深翻开第一本。
二一年六月十二，地下室有味，霉的，像下过雨的菜窖；二二年三月八，墙脚起皮，一层一层揭，揭下来是白的，背面发绿。
二三年八月，物业换牌子。原来的牌子，蓝底白字，旧了。新挂的也是蓝底白字，编号一样，章不一样。
陆深翻到那一页，停住了。那一页上贴着两张照片：一张旧牌子，一张新牌子。两张并排放着，蓝底白字，编号一行，日期一行。日期那一行，旧的是五年前的，新的是上个月的。
编号没变。日期变了。
您这是......
我没事就记。老教师说，住了二十年，从搬进来那天起，我就觉得这楼有病。头几年找物业，物业说是潮气。后来找社区，社区说归住建。再后来，我谁也不找了，自己记。
他指着那三个本子。
三年，四十一页。没给别人看过。我老婆说我闲的，退休了还上班。
陆深把本子轻轻放回去，抬头看他。
陈老师，这东西比我们的仪器值钱。
你收着。老教师说，我今早听你在门口说的话了。你说信数据。我这个不是数据，是日子。可日子攒起来，比数据硬。数据能造假，日子造不了假。
下午的活干得比往年都快。收工的时候，白板跟前又聚起人。不是来围的，是来看数的。回弹数、扫描数、取样位置图，一样一样贴上去。有人拿手机拍，有人凑得很近看，用手指头指着数，跟旁边的人嘀咕。
老教师站在人后头，等大家看得差不多了，往前站了一步。
他个子不高，背微驼，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吐字清楚。
大家听我说。
人静下来。
三年前，建设路小学查出裂缝，学校停了半天课，家长围着学校，跟今天一个样。他说，那时候也有专家，也有报告，也有人说别信。后来查出来了，是真的。裂缝是真的，钢筋也是真的。领头的，就是这个年轻人。
他指了指陆深。
我说这些，不是替他担保。我一个教语文的，不懂钢筋。我就懂一条：一个人要说谎，不会连着三年，一栋一栋地替你量。今天他站在门口跟你们讲芯样，讲回弹，讲那些数。头一批来讲这些话的人，讲的是资料，讲的是章。你们自己比一比。
人堆里没人说话。风从楼门洞穿过去，把白板上那张取样位置图掀起来一角。
嗯，我报一个。老教师说，我代表三号楼。明天八点，我跟全程。我带着我这个本子去，他报一个数，我记一笔。他要是哪天报的数跟我这三年记的日子对不上——
他顿了顿。
我第一个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