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冬的故事 第296章 第四部一念沉沦
我来人间一趟，本想光芒万丈，可世事无常，半生碌碌奔忙，只剩满目凄凉，这是我活着的最大失败…
—— 黄小锤
微风卷着初夏的燥热，掠过街边…
黄小锤孤身立在西方极乐肥牛火锅店旁，目光淡淡凝望着前方…
不远处，刘一授那辆崭新的白色大众宝来引擎轻鸣，轮胎碾过平整的柏油路，裹着微风匆匆驶远，车窗半降，隐约能瞥见副驾上刘一授女朋友温柔的侧影，两人并肩远去的模样，透着安稳顺遂的烟火暖意…
嗯，一直到那抹白色车流彻底拐过街角，消失在视野尽头，黄小锤才缓缓收回目光，黄小锤身形微顿，右腿习惯性地轻轻挪了挪，那常年旧伤带来的酸胀隐痛，是真的很难受，黄小锤正要转身迈步离去…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男声骤然传来：
“黄先生你好，上楼喝茶吧，我们山哥在楼上等你许久了”
黄小锤转头，臧民心不知何时站在了黄小锤的身后…
臧民心一身简约深色便装，身姿挺拔，神情恭敬，不见半分张扬，周身带着常年跟在大佬身边的沉稳内敛，显然是早已在此等候，专门等着自己…
黄小锤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没有半分意外，更无丝毫推辞，混迹体制与商圈交织的名利场多年，黄小锤早已深懂这类私下邀约的深意，无需多问，不必试探…
黄小锤语气平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简单说道：
“那就有劳心哥带路了”
“黄先生，请”
臧民心微微侧身，抬手做出恭敬的引路手势，姿态谦和有礼，全程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大厅里人来人往，喧闹嘈杂，臧民心熟门熟路地按下电梯四层按钮，密闭的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楼下所有的人声鼎沸…
狭小的电梯里安静无声，只有指示灯层层跳动，缓缓攀升，无形之中，营造出一种私密，郑重的氛围…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稳稳停在四楼…
臧民心推开厚重的实木隔音门，一股清雅温润的茶香扑面而来，这里是专属的私密茶室，没有对外开放的浮华装饰，简约雅致，隔音效果极佳，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烟火纷扰，是李小山专门用来洽谈私密事宜，会客深谈的专属场地…
茶室中央的茶台古朴厚重，雕纹清晰可见，李小山早已端坐等候，一身得体休闲正装，气度从容，眉眼间带着生意人独有的圆滑与通透，见黄小锤进门，李小山立刻起身，脸上扬起热情真挚的笑意，主动上前两步，姿态放得十分客气…
“黄先生来了，快坐”
“李总久等了”
黄小锤微微点头，礼数周全，神色淡然，不卑不亢…
二人相继落座，气氛轻松却又暗藏着分寸…
不等茶水沏好，李小山便率先开口，语气满是真诚恳切说道：
“黄先生，上次城南老旧小区改造的事，我是真心实意地感谢你，那片项目牵扯繁杂，卡点众多，各方商界交错制衡，若非你从中周旋疏通，暗中兜底，稳住了关键环节，我那单生意别说顺利推进，怕是连落地的机会都没有，这份人情，我李小山一直记在心里，我们在临港新区开发了一套小区，我给牛书记和你留了一套，等装修好…”
“李总眼光独到，行事稳妥，生意越做越大，版图越铺越广，是自身的实力，恭喜发财”
黄小锤打断了李小山的话语…
嗯，有些恩情不必挂在嘴边，有些帮扶不能公然点明，体制规则，商圈忌讳，人情世故，所有暗流涌动的运作，暗中搭线的帮扶，都只能藏在心底，绝不能摆上台面直白言说，多说一句，便是惊雷，便是祸端…
李小山何等精明通透，瞬间便读懂了黄小锤话里的深意与克制，李小山朗声一笑，眼底的感激与郑重尽数收敛，换成生意人共赢的坦荡说道：
“好，黄先生说得好，大家一起发财，互利共赢”
说罢，李小山不再客套，亲自执起紫砂茶壶，沸水激荡，茶香四溢，细细为黄小锤将面前的白瓷茶杯斟满，动作郑重又谦和…
“刚沏的雨前龙井，今年的新茶，嫩芽紧实，汤色清亮，没有陈味，你尝尝看…”
黄小锤抬手端起温热的茶杯，杯壁温润触手，黄小锤低头凑近轻嗅，一股清甜纯粹的茶香钻入鼻腔，随后微微低头，浅浅抿了一小口…
茶汤清润入喉，一股清甜在舌尖缓缓蔓延，无半分涩味，黄小锤缓缓点头，神色真诚的说道：
“好茶，这是正宗的西湖龙井，这可是中华贡茶，唐宋元明清，公认的皇家茗茶，雨前嫩芽，皆为珍品，算起来，这是我第三次喝到这般纯正，毫无掺假的雨前龙井了…”
黄小锤的夸赞绝非敷衍了事，懂茶之人方能品出其中的纯粹底蕴…
李小山闻言眉眼舒展，笑意更浓，顺势开口说道：
“黄先生既然喜欢，那便是最好的，我这里囤了不少今年的新茶，品相皆是上乘，等下我让人给你装几罐…”
“李总有心了”
黄小锤轻轻放下茶杯，指尖平稳，语气温和…
茶室茶香袅袅，模糊了二人眼底的情绪…
黄小锤深懂官场之道，李小山精通商圈处世之法，两个聪明的人相对而坐，无需多言，所有的亏欠，帮扶，默契，往后的合作分寸，尽数藏在这一盏清茶，一个对视之中…
他们四目相对，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夕阳西下，暮色沉沉，2009年临沂老城的晚风裹着夏日的燥热，虽然夜色褪去了白日灼人的滚烫，却依旧闷得人胸口发紧…
老式居民楼连成一片灰扑扑的轮廓，被落日最后的余晖镀上一层昏红，柏油路面还留着一整天暴晒后的余温，踩上去隐隐发烫，巷子两边摆满竹椅板凳，家家户户都搬出凉席，蒲扇，老城的烟火气铺天盖地漫开…
广场，街边，乘凉的人不少，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摇着大蒲扇，凑在一起唠着工地工钱，楼市涨跌，放学的小孩追着跑闹，踩着夕阳影子追逐嬉戏，老太太们摇着扇子慢悠悠闲话家常，语气闲散温热…
整条老街喧嚣热闹，人声嘈杂，处处是安稳平凡的烟火光景…
黑色大众帕萨特轿车平稳地驶入Gb巷子，缓缓停稳，引擎的余温渐渐消散在微凉的风里，全程一路无话，车室里宁静得近乎压抑，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碎石的细碎声响，衬得夜色愈发沉寂…
坐在后座的黄小锤抬手搭在车门把手上，身形微倾，准备推门下车，连日周旋职场的疲惫和感情的双重打击，让黄小锤倍感劳累，此时右腿旧伤隐隐发酸，发麻，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带着熟悉的疼痛…
就在黄小锤指尖即将扣开车门的瞬间，驾驶座上的臧民心忽然出声，打破了沉默…
臧民心身体微微前倾，迅速拿起副驾驶座脚边那一提包装精致的高档礼盒，礼盒外是一层普通的包装纸，纸上印有日照绿茶…
“黄先生，一点心意，这里面是几盒西湖龙井…”
臧民心的语气带着几分恭敬，眼底藏着职场人深懂的通透与谨慎…
黄小锤侧脸线条清冷，头上的白发在昏黄路灯下格外显眼，黄小锤抬眼淡淡扫过那只精致的礼盒，眼底不起波澜，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的假意谦让，在住建局浮沉数年，人情往来的门道黄小锤早已烂熟于心…
黄小锤伸手接过礼盒，礼盒质感厚重，分量压在掌心沉甸甸的…
“费心了，回头替我好好谢谢你们李总”
黄小锤声音低沉平淡，听不出喜怒，简洁的一句话，算是收下了这份人情，也了结了他们之间这场心照不宣的应酬…
话音落下，黄小锤推门下车，微凉的晚风迎面扑来，吹得黄小锤单薄的衬衫微微晃动，右腿旧疾作妖，黄小锤步伐不稳，身姿微微倾斜，一拐一瘸的慢慢走向巷子深处的老居民楼…
黄小锤有些佝偻的背影孤单，在狭长的路灯光影里被拉得又细又长，透着几分与三十一岁年纪不符的沧桑与落寞…
臧民心坐在车内，看着黄小锤蹒跚远去的背影，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缓缓收回目光，默默驱车离去…
老旧的防盗门被轻轻带上，落锁的轻响隔绝了巷外所有的喧嚣与夜色…
狭小简陋的房子灯光昏白，陈设简单得一目了然，干净却透着无尽的冷清…
黄小锤将那盒西湖龙井礼盒轻轻搁置在斑驳的木桌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浑身的疲惫瞬间翻涌上来…
方才在李小山的茶局上，那清香甘爽的西湖龙井余味还留在喉间，兰香清雅，舒缓了几分酒意…
黄小锤本就偏爱清茶，此刻身心俱疲，恰好想再泡上一杯热茶，再抚平一下疲惫的筋骨，也抚平一下连日积攒的烦躁与倦意…
黄小锤不急不忙的抬手拆开礼盒外层的包装纸，打开盒盖，内里整齐摆放着八只精致的青瓷茶罐，罐体温润素雅，雕着简约的山水纹路，密封严实，看着便是顶级好茶的配置…
黄小锤随手取出最边上的一只茶罐，旋开密封罐口…
那干爽翠绿的龙井茶香并未扑面而来，罐口敞开，入目一片鲜红刺眼，哪里有半分茶叶的影子，满满一罐，卷得整整齐齐的，全是崭新的百元现钞…
刹那间，黄小锤整个人微愣，漆黑的瞳孔轻轻一缩，眼底的轻松与淡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
黄小锤指尖顿在罐口，心头猛地一跳，没有丝毫迟疑，黄小锤立刻俯身，快速又沉稳的逐一打开剩余七只青瓷茶罐…
一罐，两罐，三罐，四罐…
快速查验过后，真相彻底清晰：
八只茶罐里，仅有三罐实打实装着顶级的西湖龙井，茶香清幽纯正，是品相极佳的雨前西湖龙井茶，而剩下的五只茶罐，无一例外，全部塞满了崭新的百元现金…
桌面上茶罐错落摆放，清茶的淡香混杂着新钞特有的味道，诡异又直白，赤裸裸的摊开在客厅的桌子上…
黄小锤素来清心寡欲，半生浮沉，见过太多名利浮华，对钱财本无半分贪念，更不屑靠职权谋取私利…
可此刻面对这份藏在茶香之下的厚重人情，黄小锤没有贸然冲动，也没有故作清高…
黄小锤沉默俯身，指尖沉稳地将五只茶罐里的现金全部取出，一沓沓崭新的钞票整齐摊平，黄小锤垂着眼，耐心，细致地逐张清点…
客厅安静得只剩黄小锤平缓的呼吸声…
良久，清点完毕…
嗯，整整两万块…
这比黄小锤一年的工资还要多，这…
在2009年的临沂，这绝非一笔小数目，抵得上普通工薪阶层一年多的薪资，沉甸甸地堆在老旧的木桌上，鲜红刺目，压得黄小锤心头发沉…
黄小锤直起身，望着桌前整齐的现金与一旁静默的茶罐，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黄小锤缓缓抬手，从贴身的衬衫衣兜里，摸出一包被揣得有些褶皱的红塔山，烟盒扁塌老旧，是黄小锤常年不变的廉价消遣…
黄小锤抽出一支香烟，指尖微微用力捏了捏烟身，黄小锤低头点燃，火苗亮起，青烟袅袅升起，缓缓弥散在昏白的灯光里，缠绕，升腾，模糊了黄小锤的眉眼…
黄小锤垂眼看着桌面的两万块钱，指尖夹着烟，缓缓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涌入肺腑，短暂的压下心头翻涌的纷乱情绪，却压不住心底层层叠叠的复杂思绪…
嗯，黄小锤不收，便是驳了李小山的面子，彻底断了这条人情纽带，日后职场周旋寸步难行…
黄小锤收了，便是落了把柄，沾了世俗的污浊，从此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与软肋…
世人皆逐利而行，可身在官场漩涡中心的黄小锤，深知钱最养人，也最能害人…
烟雾缭绕之间，黄小锤半眯着眼，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疲惫，无奈，警惕，还有一丝身不由己的悲凉…
这哪是龙井赠礼，分明是一张温柔织就的网，悄无声息，将黄小锤轻轻包裹其中…
夜色深沉，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零星光斑，灰蒙蒙洒在冰冷的地砖上，死寂得让人窒息…
寂静的黑暗里，李小山献媚又熟络的声音毫无征兆地钻入黄小锤的耳膜里，清晰得仿佛那人此刻就站在身前：
“我们在临港新区开发了一套新小区，我特意给牛书记和你准备了一套，等装修好，我第一时间把钥匙给你送来，位置最好，户型最通透的楼层，专门给您留着的…”
一字一句，温柔又诱人，这是摆在黄小锤面前唾手可得的安稳与富贵…
黄小锤瘫坐在破旧的布艺沙发上，脊背佝偻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黄小锤指尖夹着的红塔山燃了大半，长长的烟灰掉落，落在裤腿上，黄小锤浑然不觉…
刚抽完的一支烟还残着呛人的余味，黄小锤麻木的抬手，又点燃了一支，辛辣的烟雾狠狠灌入肺腑，顺着气管直冲喉咙，下一秒，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骤然席卷全身…
—— 黄小锤
微风卷着初夏的燥热，掠过街边…
黄小锤孤身立在西方极乐肥牛火锅店旁，目光淡淡凝望着前方…
不远处，刘一授那辆崭新的白色大众宝来引擎轻鸣，轮胎碾过平整的柏油路，裹着微风匆匆驶远，车窗半降，隐约能瞥见副驾上刘一授女朋友温柔的侧影，两人并肩远去的模样，透着安稳顺遂的烟火暖意…
嗯，一直到那抹白色车流彻底拐过街角，消失在视野尽头，黄小锤才缓缓收回目光，黄小锤身形微顿，右腿习惯性地轻轻挪了挪，那常年旧伤带来的酸胀隐痛，是真的很难受，黄小锤正要转身迈步离去…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男声骤然传来：
“黄先生你好，上楼喝茶吧，我们山哥在楼上等你许久了”
黄小锤转头，臧民心不知何时站在了黄小锤的身后…
臧民心一身简约深色便装，身姿挺拔，神情恭敬，不见半分张扬，周身带着常年跟在大佬身边的沉稳内敛，显然是早已在此等候，专门等着自己…
黄小锤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没有半分意外，更无丝毫推辞，混迹体制与商圈交织的名利场多年，黄小锤早已深懂这类私下邀约的深意，无需多问，不必试探…
黄小锤语气平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简单说道：
“那就有劳心哥带路了”
“黄先生，请”
臧民心微微侧身，抬手做出恭敬的引路手势，姿态谦和有礼，全程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大厅里人来人往，喧闹嘈杂，臧民心熟门熟路地按下电梯四层按钮，密闭的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楼下所有的人声鼎沸…
狭小的电梯里安静无声，只有指示灯层层跳动，缓缓攀升，无形之中，营造出一种私密，郑重的氛围…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稳稳停在四楼…
臧民心推开厚重的实木隔音门，一股清雅温润的茶香扑面而来，这里是专属的私密茶室，没有对外开放的浮华装饰，简约雅致，隔音效果极佳，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烟火纷扰，是李小山专门用来洽谈私密事宜，会客深谈的专属场地…
茶室中央的茶台古朴厚重，雕纹清晰可见，李小山早已端坐等候，一身得体休闲正装，气度从容，眉眼间带着生意人独有的圆滑与通透，见黄小锤进门，李小山立刻起身，脸上扬起热情真挚的笑意，主动上前两步，姿态放得十分客气…
“黄先生来了，快坐”
“李总久等了”
黄小锤微微点头，礼数周全，神色淡然，不卑不亢…
二人相继落座，气氛轻松却又暗藏着分寸…
不等茶水沏好，李小山便率先开口，语气满是真诚恳切说道：
“黄先生，上次城南老旧小区改造的事，我是真心实意地感谢你，那片项目牵扯繁杂，卡点众多，各方商界交错制衡，若非你从中周旋疏通，暗中兜底，稳住了关键环节，我那单生意别说顺利推进，怕是连落地的机会都没有，这份人情，我李小山一直记在心里，我们在临港新区开发了一套小区，我给牛书记和你留了一套，等装修好…”
“李总眼光独到，行事稳妥，生意越做越大，版图越铺越广，是自身的实力，恭喜发财”
黄小锤打断了李小山的话语…
嗯，有些恩情不必挂在嘴边，有些帮扶不能公然点明，体制规则，商圈忌讳，人情世故，所有暗流涌动的运作，暗中搭线的帮扶，都只能藏在心底，绝不能摆上台面直白言说，多说一句，便是惊雷，便是祸端…
李小山何等精明通透，瞬间便读懂了黄小锤话里的深意与克制，李小山朗声一笑，眼底的感激与郑重尽数收敛，换成生意人共赢的坦荡说道：
“好，黄先生说得好，大家一起发财，互利共赢”
说罢，李小山不再客套，亲自执起紫砂茶壶，沸水激荡，茶香四溢，细细为黄小锤将面前的白瓷茶杯斟满，动作郑重又谦和…
“刚沏的雨前龙井，今年的新茶，嫩芽紧实，汤色清亮，没有陈味，你尝尝看…”
黄小锤抬手端起温热的茶杯，杯壁温润触手，黄小锤低头凑近轻嗅，一股清甜纯粹的茶香钻入鼻腔，随后微微低头，浅浅抿了一小口…
茶汤清润入喉，一股清甜在舌尖缓缓蔓延，无半分涩味，黄小锤缓缓点头，神色真诚的说道：
“好茶，这是正宗的西湖龙井，这可是中华贡茶，唐宋元明清，公认的皇家茗茶，雨前嫩芽，皆为珍品，算起来，这是我第三次喝到这般纯正，毫无掺假的雨前龙井了…”
黄小锤的夸赞绝非敷衍了事，懂茶之人方能品出其中的纯粹底蕴…
李小山闻言眉眼舒展，笑意更浓，顺势开口说道：
“黄先生既然喜欢，那便是最好的，我这里囤了不少今年的新茶，品相皆是上乘，等下我让人给你装几罐…”
“李总有心了”
黄小锤轻轻放下茶杯，指尖平稳，语气温和…
茶室茶香袅袅，模糊了二人眼底的情绪…
黄小锤深懂官场之道，李小山精通商圈处世之法，两个聪明的人相对而坐，无需多言，所有的亏欠，帮扶，默契，往后的合作分寸，尽数藏在这一盏清茶，一个对视之中…
他们四目相对，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夕阳西下，暮色沉沉，2009年临沂老城的晚风裹着夏日的燥热，虽然夜色褪去了白日灼人的滚烫，却依旧闷得人胸口发紧…
老式居民楼连成一片灰扑扑的轮廓，被落日最后的余晖镀上一层昏红，柏油路面还留着一整天暴晒后的余温，踩上去隐隐发烫，巷子两边摆满竹椅板凳，家家户户都搬出凉席，蒲扇，老城的烟火气铺天盖地漫开…
广场，街边，乘凉的人不少，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摇着大蒲扇，凑在一起唠着工地工钱，楼市涨跌，放学的小孩追着跑闹，踩着夕阳影子追逐嬉戏，老太太们摇着扇子慢悠悠闲话家常，语气闲散温热…
整条老街喧嚣热闹，人声嘈杂，处处是安稳平凡的烟火光景…
黑色大众帕萨特轿车平稳地驶入Gb巷子，缓缓停稳，引擎的余温渐渐消散在微凉的风里，全程一路无话，车室里宁静得近乎压抑，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碎石的细碎声响，衬得夜色愈发沉寂…
坐在后座的黄小锤抬手搭在车门把手上，身形微倾，准备推门下车，连日周旋职场的疲惫和感情的双重打击，让黄小锤倍感劳累，此时右腿旧伤隐隐发酸，发麻，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带着熟悉的疼痛…
就在黄小锤指尖即将扣开车门的瞬间，驾驶座上的臧民心忽然出声，打破了沉默…
臧民心身体微微前倾，迅速拿起副驾驶座脚边那一提包装精致的高档礼盒，礼盒外是一层普通的包装纸，纸上印有日照绿茶…
“黄先生，一点心意，这里面是几盒西湖龙井…”
臧民心的语气带着几分恭敬，眼底藏着职场人深懂的通透与谨慎…
黄小锤侧脸线条清冷，头上的白发在昏黄路灯下格外显眼，黄小锤抬眼淡淡扫过那只精致的礼盒，眼底不起波澜，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的假意谦让，在住建局浮沉数年，人情往来的门道黄小锤早已烂熟于心…
黄小锤伸手接过礼盒，礼盒质感厚重，分量压在掌心沉甸甸的…
“费心了，回头替我好好谢谢你们李总”
黄小锤声音低沉平淡，听不出喜怒，简洁的一句话，算是收下了这份人情，也了结了他们之间这场心照不宣的应酬…
话音落下，黄小锤推门下车，微凉的晚风迎面扑来，吹得黄小锤单薄的衬衫微微晃动，右腿旧疾作妖，黄小锤步伐不稳，身姿微微倾斜，一拐一瘸的慢慢走向巷子深处的老居民楼…
黄小锤有些佝偻的背影孤单，在狭长的路灯光影里被拉得又细又长，透着几分与三十一岁年纪不符的沧桑与落寞…
臧民心坐在车内，看着黄小锤蹒跚远去的背影，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缓缓收回目光，默默驱车离去…
老旧的防盗门被轻轻带上，落锁的轻响隔绝了巷外所有的喧嚣与夜色…
狭小简陋的房子灯光昏白，陈设简单得一目了然，干净却透着无尽的冷清…
黄小锤将那盒西湖龙井礼盒轻轻搁置在斑驳的木桌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浑身的疲惫瞬间翻涌上来…
方才在李小山的茶局上，那清香甘爽的西湖龙井余味还留在喉间，兰香清雅，舒缓了几分酒意…
黄小锤本就偏爱清茶，此刻身心俱疲，恰好想再泡上一杯热茶，再抚平一下疲惫的筋骨，也抚平一下连日积攒的烦躁与倦意…
黄小锤不急不忙的抬手拆开礼盒外层的包装纸，打开盒盖，内里整齐摆放着八只精致的青瓷茶罐，罐体温润素雅，雕着简约的山水纹路，密封严实，看着便是顶级好茶的配置…
黄小锤随手取出最边上的一只茶罐，旋开密封罐口…
那干爽翠绿的龙井茶香并未扑面而来，罐口敞开，入目一片鲜红刺眼，哪里有半分茶叶的影子，满满一罐，卷得整整齐齐的，全是崭新的百元现钞…
刹那间，黄小锤整个人微愣，漆黑的瞳孔轻轻一缩，眼底的轻松与淡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
黄小锤指尖顿在罐口，心头猛地一跳，没有丝毫迟疑，黄小锤立刻俯身，快速又沉稳的逐一打开剩余七只青瓷茶罐…
一罐，两罐，三罐，四罐…
快速查验过后，真相彻底清晰：
八只茶罐里，仅有三罐实打实装着顶级的西湖龙井，茶香清幽纯正，是品相极佳的雨前西湖龙井茶，而剩下的五只茶罐，无一例外，全部塞满了崭新的百元现金…
桌面上茶罐错落摆放，清茶的淡香混杂着新钞特有的味道，诡异又直白，赤裸裸的摊开在客厅的桌子上…
黄小锤素来清心寡欲，半生浮沉，见过太多名利浮华，对钱财本无半分贪念，更不屑靠职权谋取私利…
可此刻面对这份藏在茶香之下的厚重人情，黄小锤没有贸然冲动，也没有故作清高…
黄小锤沉默俯身，指尖沉稳地将五只茶罐里的现金全部取出，一沓沓崭新的钞票整齐摊平，黄小锤垂着眼，耐心，细致地逐张清点…
客厅安静得只剩黄小锤平缓的呼吸声…
良久，清点完毕…
嗯，整整两万块…
这比黄小锤一年的工资还要多，这…
在2009年的临沂，这绝非一笔小数目，抵得上普通工薪阶层一年多的薪资，沉甸甸地堆在老旧的木桌上，鲜红刺目，压得黄小锤心头发沉…
黄小锤直起身，望着桌前整齐的现金与一旁静默的茶罐，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黄小锤缓缓抬手，从贴身的衬衫衣兜里，摸出一包被揣得有些褶皱的红塔山，烟盒扁塌老旧，是黄小锤常年不变的廉价消遣…
黄小锤抽出一支香烟，指尖微微用力捏了捏烟身，黄小锤低头点燃，火苗亮起，青烟袅袅升起，缓缓弥散在昏白的灯光里，缠绕，升腾，模糊了黄小锤的眉眼…
黄小锤垂眼看着桌面的两万块钱，指尖夹着烟，缓缓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涌入肺腑，短暂的压下心头翻涌的纷乱情绪，却压不住心底层层叠叠的复杂思绪…
嗯，黄小锤不收，便是驳了李小山的面子，彻底断了这条人情纽带，日后职场周旋寸步难行…
黄小锤收了，便是落了把柄，沾了世俗的污浊，从此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与软肋…
世人皆逐利而行，可身在官场漩涡中心的黄小锤，深知钱最养人，也最能害人…
烟雾缭绕之间，黄小锤半眯着眼，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疲惫，无奈，警惕，还有一丝身不由己的悲凉…
这哪是龙井赠礼，分明是一张温柔织就的网，悄无声息，将黄小锤轻轻包裹其中…
夜色深沉，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零星光斑，灰蒙蒙洒在冰冷的地砖上，死寂得让人窒息…
寂静的黑暗里，李小山献媚又熟络的声音毫无征兆地钻入黄小锤的耳膜里，清晰得仿佛那人此刻就站在身前：
“我们在临港新区开发了一套新小区，我特意给牛书记和你准备了一套，等装修好，我第一时间把钥匙给你送来，位置最好，户型最通透的楼层，专门给您留着的…”
一字一句，温柔又诱人，这是摆在黄小锤面前唾手可得的安稳与富贵…
黄小锤瘫坐在破旧的布艺沙发上，脊背佝偻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黄小锤指尖夹着的红塔山燃了大半，长长的烟灰掉落，落在裤腿上，黄小锤浑然不觉…
刚抽完的一支烟还残着呛人的余味，黄小锤麻木的抬手，又点燃了一支，辛辣的烟雾狠狠灌入肺腑，顺着气管直冲喉咙，下一秒，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骤然席卷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