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冬的故事 第309章 第四部人间渡劫
夜色愈发浓重，浓黑如墨，伸手几乎难见五指，客厅内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阵阵阴风呼啸而来，吹得人心底发寒…
黄小锤控制不住的接连打着冷颤，目光下意识望向客厅黑暗处，断断续续，叮叮咚咚的古怪声响再次响起，忽远忽近，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渗人，谁也不知道，黑暗之中还潜藏着怎样未知的东西…
黄大锤斜着眼瞥了惊魂未定的黄小锤一眼，开口问说道：
“方才那阴魂，为何没有直接下狠手掐死你？”
话音未落，黄大锤径直伸手抓起桌上那瓶飞天茅台迎宾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醇厚烈酒入喉，黄大锤随即俯身，将口中酒水尽数朝着黄小锤身上喷去，酒液带着浓烈酒气洒落在黄小锤衣衫上，黄小锤本就一肚子火气，正要瞪眼破口大骂，黄大锤却抢先出声，语气沉厉道：
“这阴魂执念深重，不肯离去，你若是依旧口无遮拦，一意孤行，那我便再也不管你的死活…”
一听这话，黄小锤到了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
方才被阴魂掐住脖子，濒临窒息的恐惧感还萦绕在心头，黄小锤哪还敢逞强，连忙摆着手求饶道：
“别别别，老黄，我服了，你可得救我！”
此刻黄小锤是打心底里被这游荡的阴魂吓住了，周身依旧残留着刺骨的阴冷…
黄大锤不再理会慌乱的黄小锤，转身面向阳台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声音沉稳有力，在寂静的夜里荡漾开来：
“人鬼殊途，阴阳有别，你既已身死，便该放下执念，速速离开阳间，害你之人，自有世间律法惩处，轮不到你在此滋扰生人，若执意逗留作祟，休怪俺出手，让你阴魂溃散，从此彻底断绝轮回之路…”
黑暗之中，一道空洞又悲凉的女声缓缓响起，带着无尽绝望：
“人间本就是一座炼狱，来世，我再也不愿踏足半步，这俗世，根本不值得留恋…”
话音渐渐飘远，最后彻底消散在夜风里，周围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寒之气，也随之淡去…
危险散去，黄小锤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看向黄大锤的眼神里满是惊奇与敬佩，忍不住称道：
“没想到老黄你还有这般驱鬼的本事，实在是厉害…”
黄大锤拉过一把椅子，在黄小锤对面稳稳坐下，神色淡然，缓缓道出缘由：
“我从前就跟你提过，我本就是摸金校尉出身，早年专职寻龙分金，探穴盗墓，长年累月游走在荒坟古墓之间，日日与阴邪煞气打交道，久而久之，便顺带学了些道家驱邪镇煞的粗浅法门，说白了，我只能勉强镇住周围邪祟，遇上修为深厚的厉鬼，也无力彻底收服…”
黄大锤说着拿起桌上的飞天茅台酒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黄小锤身上，语气多了几分探究说道：
“倒是你，不仅能亲眼看见邪祟，还能和阴魂直接对话，依我看，你天生便是能连通阴阳的体质，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阴阳代理人”
黄小锤抬手揉了揉发胀发疼的脑袋，脑子里嗡嗡作响，今夜接连发生的怪事，让黄小锤一时难以消化…
黄小锤愣了愣，直白的开口问说道：
“老黄，说真的，这世上当真有鬼魂存在？”
“自然是有的”
黄大锤语气笃定的说道：
“普天之下，能看见阴魂的人寥寥无几，千万人里未必能出一个，也正因如此，我才断定，你身负连通阴阳的特殊命格…”
稍作停顿，黄大锤继续细说道：
“想当年东汉末年，魏王设立摸金校尉一职，最初只是为了发掘古墓，搜刮财物，用来补贴军饷，可千百年岁月流转，一代代摸金门人游走生死边界，历经无数凶险磨难，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掘墓人，如今卜卦算命，观风辨水，镇邪驱煞，样样都得懂点，俺也只是其中寻常一人罢了”
说到这里，黄大锤晃了晃手中的酒瓶，酒液碰撞发出轻响，转而笑道：
“光这样干喝，容易醉，你冰箱里还有没有吃的，总不能空着肚子喝吧！”
“冰箱里早就空空如也了”
黄小锤无奈摆手说道：
“这些日子我整日在外奔波，三餐都是随便在外对付几口，家里也好几天没有开火做饭了”
说罢，黄小锤撑着桌椅站起身，腿脚旧伤隐隐作痛，一拐一瘸的慢慢挪进厨房，翻找出两根大葱，一包地道的东北辣根，又拎出一瓶牛栏山二锅头，一并摆到酒桌之上…
“你先稍等，我再去炒一盘鸡蛋”
黄小锤望着黄大锤又说道：
“今夜咱们一醉方休”
不多时，一盘香气扑鼻的炒鸡蛋便端上了桌…
“先喝这茅台，尽兴之后，再换二锅头接着喝”
黄大锤说着，拿起酒瓶将两只酒杯满满斟上…
二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举杯相碰，接连仰头干了三杯…
黄小锤递给黄大锤一支红塔山香烟，点燃香烟，黄大锤又喝了一口飞天茅台酒，黄大锤咂了咂嘴，由衷感慨道：
“不愧是好酒，入口绵柔，回味悠长，对了，这些天你工作很忙吗？也不见你来找俺喝酒…”
黄小锤抽了一口烟，吐着烟雾淡淡一笑，叹了口气说道：
“最近我一直在跟进莒南农业实训基地项目，来回跑莒南，琐事缠身，身不由己，原本还想着再过几日就登门找你小酌几杯，谁料腿上旧伤突然复发，疼得钻心，险些熬不住，方才我独自喝了六两烈酒，没想到酒气引来了阴魂作祟，你说我这运气，是不是太过倒霉？”
“我也正觉得蹊跷”
黄大锤夹起一筷子辣根送入口中，辛辣瞬间在口腔炸开，黄大锤面不改色的说道：
“我一路追踪这缕阴魂，辗转多处，最后竟径直追到了你家门口，阴魂行踪本就飘忽不定，其中缘由错综复杂，有些事看破不说破，你不愿提及，我也不多追问，来，喝酒…”
半瓶飞天茅台迎宾酒下肚，两人都意犹未尽…
黄小锤拿起一旁的牛栏山二锅头，再次给黄大锤满上酒杯，打趣道：
“你这行当可真是不一般，夜里追魂驱邪，白日摆摊算卦，里外都是高人做派，属实风光…”
黄大锤端起酒杯，神色变得悠远平静，缓缓吐出一句：
“你我行走人世，说到底，不过都是来这人间里渡劫罢了”
“说得好！”
黄小锤闻言心头一震，当即举起酒杯说道：
“就为这句皆是来人间渡劫，干了！”
两人同时仰头，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酒逢知己，心境相通，方才的惊魂，都被一杯杯烈酒解了千愁…
黄大锤和黄小锤你一言我一语，话语滔滔不绝，夜色愈深，酒意渐浓，屋内的气氛也愈发的热闹起来了…
老旧的居民楼客厅里，光线昏黄又斑驳，墙皮剥落的边角泛着陈旧的灰白，空气中混杂着廉价二锅头的辛辣…
桌上摆着两碟简单的家常小菜，一碟大葱炒鸡蛋，一碟东北辣根，没半分热气，冷冷地摊在瓷盘里…
黄大锤捏着半块煎饼，嚼得缓慢又费劲，黄大锤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却看着桌上清汤寡水，心里堵得慌…
黄大锤放下筷子，抬眼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客厅，地板面磨得发亮，家具都是老旧过时的款式，处处透着拮据清冷…
黄大锤咂了咂嘴，带着几分无奈，对着对面沉默的黄小锤缓缓开口说道：
“小锤，我不来不知道，这一来真是吓一跳，你这日子，过得也太寒酸，太委屈自己了”
黄大锤的目光落在黄小锤略显憔悴的脸上，看着黄小锤不过三十一岁的年纪，却早早生了满头刺眼的白发，眉眼间压着远超同龄人的疲惫与沧桑，不由得又重重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你才三十一岁啊，正是干事享福的年纪，日子过得这般潦草清苦，也难怪小余当初会走，说到底，还是你这身清贫，留不住人心，只是可惜了，可惜余杭那姑娘，还有那两件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无价之宝，终究是跟你错过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戳中了黄小锤心底最柔软也最溃烂的伤疤…
黄小锤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摸了摸玻璃杯，杯中的牛栏山二锅头清澈透明，映出黄小锤眼底一片沉寂…
黄小锤喉结沉沉滚动了一下，仰头抿下一大口烈酒，灼烧感顺着喉咙直坠胃里，黄小锤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厌烦说道：
“别提余杭，一提到她，我这脑袋就疼得厉害，心里更疼…”
往事如潮水骤然翻涌，那些相处的温柔，别离的决绝，无人诉说的遗憾，密密麻麻缠在心头，压得黄小锤喘不过气来…
一旁的黄大锤没察觉到黄小锤眼底的落寞，自顾自拿起一截生大葱就往嘴里送，辛辣的葱味瞬间直冲鼻腔，猛烈的刺激让黄大锤猝不及防，猛地呛咳起来，五官皱成一团，眼泪鼻涕瞬间涌了满脸…
黄大锤慌忙伸手抽了几张皱巴巴的卫生纸，胡乱抹了把纵横交错，爬满岁月褶子的老脸，擦去满脸的狼狈…
收拾妥当，黄大锤收敛了方才的随意，神色变得无比认真，身子微微前倾，语重心长地劝说道：
“小锤，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身在官场，做人清白，为官清廉，这是天大的好事，是立身的根本，没人能挑你的错，可做人做事讲究分寸，清官固然可贵，但你过得太过寒酸清苦，凡事寸步不让，分毫不取，到头来苦的是自己，累的是自身，反倒落得一身枷锁，半点活路都没有，这个社会很现实，中华上下五千年，有一些词叫，顺势而为，随波逐流…”
这番朴实又通透的道理，句句戳在现实痛点上…
可此刻的黄小锤，满心皆是过往遗憾与现实困顿，哪里听得进半句劝诫…
黄小锤最不想触碰的就是这些现实的无奈，得失的纠结…
“老黄，别说这些了，喝酒”
黄小锤突然出声打断了黄大锤的话，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强硬与回避…
黄小锤抬手拎起桌上的牛栏山，手腕稳而沉，给黄大锤的空酒杯满满斟上一杯透明的烈酒，酒水满到杯口，微微晃动却不洒分毫，只想借着酒精麻木自己，暂且逃离这满身愁苦…
酒局再度沉寂，唯有酒杯碰撞的轻响，酒水入喉的吞咽声在客厅里回荡…
黄小锤的酒量，是常年郁结，日日借酒消愁熬出来的硬底子…
这些年，仕途的打压，身世的浮沉，身体的病痛，感情的缺憾，所有无人倾诉的苦楚，全都靠着一杯杯烈酒消解…
黄小锤早已练出了一身麻木的本事，哪怕喝到胃里翻江倒海，阵阵疼痛，弯腰干呕想吐，缓过片刻依旧能端起酒杯继续饮下，烈酒入喉，痛觉，酸涩，委屈，统统被暂时掩盖…
反观黄大锤，只是普通的市井酒量，小酌尚可，经不起黄小锤这般猛灌，几杯高度二锅头下肚，脑袋早已昏沉发胀，脸颊烧得通红，眼神开始飘忽迷离，胃里阵阵翻腾，纵使没有呕吐，也早已到了极限，再也喝不进半分酒水…
夜色渐深，昏暗的灯光下，两杯烈酒不断见底，不断满上…
黄大锤架不住轮番劝饮，彻底醉得垮了身子，瘫坐在椅子上，脑袋歪靠在肩头，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嘴里喃喃含糊着听不清的碎语，彻底醉得一塌糊涂，不省人事…
黄小锤也好不到哪里去，海量的烈酒彻底冲垮了黄小锤的神智，平日里沉稳克制的心智，条理清醒的思绪，尽数被酒精彻底碾碎，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包裹了全身，眼前的桌椅，灯光，墙壁都在不停晃动，黄小锤早已辨不清方向，找不着东南西北…
醉意彻底上头，意识模糊混沌，黄小锤早已失了分寸，连基本的判断都彻底混乱，迷迷糊糊之间，黄小锤错把狭小的厨房当成了厕所，踉跄着瘸着那条旧伤的腿，一步一晃挪进去，神志全无，脱下裤子，水流淅淅沥沥，溅在灶台上，溅在锅碗瓢盆上，瓷砖地面到处都是，狼狈又荒唐…
待到浑身松懈，残存的一丝理智勉强回笼几分，黄小锤拖着残缺的腿脚，脚步虚浮，身形摇晃，费力挪回客厅…
黄小锤弯腰抓起沙发上一条单薄陈旧的薄毯，动作笨拙又轻柔，小心翼翼盖在酣睡不醒的黄大锤身上，替老黄挡住深夜浸骨的凉…
做完这一切，黄小锤再也撑不住浑身的疲惫与剧痛，身子一软，重重倒在冰冷的布艺沙发上，老旧沙发微微凹陷，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这一刻，一片死寂，整栋楼的喧嚣尽数褪去，只剩深夜无边的寂静将黄小锤层层包裹，胃里是翻江倒海的刺痛，是烈酒肆意妄为的绞痛，阵阵恶心反复翻涌，心底是密密麻麻，无处排解的酸涩悲苦，是仕途坎坷的憋屈，是错失挚爱的悔恨，是身有顽疾的无奈，是三十载人生浮沉的满目疮痍…
在这个人间，无人知晓他的困顿，无人体谅他的苦衷，无人宽慰他的遗憾…
烈酒麻痹了他的神经，却终究麻痹不了深入骨髓的痛苦…
这漫漫长夜，寒意彻骨，心酸彻骨，黄小锤蜷缩在沙发之上，无人相伴，无人拥抱，独留一身狼狈与满心落寞，积压已久的痛苦与压抑，再一次肆无忌惮地蔓延，疯长，彻底吞噬了他的整颗心房…
黄小锤控制不住的接连打着冷颤，目光下意识望向客厅黑暗处，断断续续，叮叮咚咚的古怪声响再次响起，忽远忽近，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渗人，谁也不知道，黑暗之中还潜藏着怎样未知的东西…
黄大锤斜着眼瞥了惊魂未定的黄小锤一眼，开口问说道：
“方才那阴魂，为何没有直接下狠手掐死你？”
话音未落，黄大锤径直伸手抓起桌上那瓶飞天茅台迎宾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醇厚烈酒入喉，黄大锤随即俯身，将口中酒水尽数朝着黄小锤身上喷去，酒液带着浓烈酒气洒落在黄小锤衣衫上，黄小锤本就一肚子火气，正要瞪眼破口大骂，黄大锤却抢先出声，语气沉厉道：
“这阴魂执念深重，不肯离去，你若是依旧口无遮拦，一意孤行，那我便再也不管你的死活…”
一听这话，黄小锤到了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
方才被阴魂掐住脖子，濒临窒息的恐惧感还萦绕在心头，黄小锤哪还敢逞强，连忙摆着手求饶道：
“别别别，老黄，我服了，你可得救我！”
此刻黄小锤是打心底里被这游荡的阴魂吓住了，周身依旧残留着刺骨的阴冷…
黄大锤不再理会慌乱的黄小锤，转身面向阳台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声音沉稳有力，在寂静的夜里荡漾开来：
“人鬼殊途，阴阳有别，你既已身死，便该放下执念，速速离开阳间，害你之人，自有世间律法惩处，轮不到你在此滋扰生人，若执意逗留作祟，休怪俺出手，让你阴魂溃散，从此彻底断绝轮回之路…”
黑暗之中，一道空洞又悲凉的女声缓缓响起，带着无尽绝望：
“人间本就是一座炼狱，来世，我再也不愿踏足半步，这俗世，根本不值得留恋…”
话音渐渐飘远，最后彻底消散在夜风里，周围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寒之气，也随之淡去…
危险散去，黄小锤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看向黄大锤的眼神里满是惊奇与敬佩，忍不住称道：
“没想到老黄你还有这般驱鬼的本事，实在是厉害…”
黄大锤拉过一把椅子，在黄小锤对面稳稳坐下，神色淡然，缓缓道出缘由：
“我从前就跟你提过，我本就是摸金校尉出身，早年专职寻龙分金，探穴盗墓，长年累月游走在荒坟古墓之间，日日与阴邪煞气打交道，久而久之，便顺带学了些道家驱邪镇煞的粗浅法门，说白了，我只能勉强镇住周围邪祟，遇上修为深厚的厉鬼，也无力彻底收服…”
黄大锤说着拿起桌上的飞天茅台酒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黄小锤身上，语气多了几分探究说道：
“倒是你，不仅能亲眼看见邪祟，还能和阴魂直接对话，依我看，你天生便是能连通阴阳的体质，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阴阳代理人”
黄小锤抬手揉了揉发胀发疼的脑袋，脑子里嗡嗡作响，今夜接连发生的怪事，让黄小锤一时难以消化…
黄小锤愣了愣，直白的开口问说道：
“老黄，说真的，这世上当真有鬼魂存在？”
“自然是有的”
黄大锤语气笃定的说道：
“普天之下，能看见阴魂的人寥寥无几，千万人里未必能出一个，也正因如此，我才断定，你身负连通阴阳的特殊命格…”
稍作停顿，黄大锤继续细说道：
“想当年东汉末年，魏王设立摸金校尉一职，最初只是为了发掘古墓，搜刮财物，用来补贴军饷，可千百年岁月流转，一代代摸金门人游走生死边界，历经无数凶险磨难，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掘墓人，如今卜卦算命，观风辨水，镇邪驱煞，样样都得懂点，俺也只是其中寻常一人罢了”
说到这里，黄大锤晃了晃手中的酒瓶，酒液碰撞发出轻响，转而笑道：
“光这样干喝，容易醉，你冰箱里还有没有吃的，总不能空着肚子喝吧！”
“冰箱里早就空空如也了”
黄小锤无奈摆手说道：
“这些日子我整日在外奔波，三餐都是随便在外对付几口，家里也好几天没有开火做饭了”
说罢，黄小锤撑着桌椅站起身，腿脚旧伤隐隐作痛，一拐一瘸的慢慢挪进厨房，翻找出两根大葱，一包地道的东北辣根，又拎出一瓶牛栏山二锅头，一并摆到酒桌之上…
“你先稍等，我再去炒一盘鸡蛋”
黄小锤望着黄大锤又说道：
“今夜咱们一醉方休”
不多时，一盘香气扑鼻的炒鸡蛋便端上了桌…
“先喝这茅台，尽兴之后，再换二锅头接着喝”
黄大锤说着，拿起酒瓶将两只酒杯满满斟上…
二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举杯相碰，接连仰头干了三杯…
黄小锤递给黄大锤一支红塔山香烟，点燃香烟，黄大锤又喝了一口飞天茅台酒，黄大锤咂了咂嘴，由衷感慨道：
“不愧是好酒，入口绵柔，回味悠长，对了，这些天你工作很忙吗？也不见你来找俺喝酒…”
黄小锤抽了一口烟，吐着烟雾淡淡一笑，叹了口气说道：
“最近我一直在跟进莒南农业实训基地项目，来回跑莒南，琐事缠身，身不由己，原本还想着再过几日就登门找你小酌几杯，谁料腿上旧伤突然复发，疼得钻心，险些熬不住，方才我独自喝了六两烈酒，没想到酒气引来了阴魂作祟，你说我这运气，是不是太过倒霉？”
“我也正觉得蹊跷”
黄大锤夹起一筷子辣根送入口中，辛辣瞬间在口腔炸开，黄大锤面不改色的说道：
“我一路追踪这缕阴魂，辗转多处，最后竟径直追到了你家门口，阴魂行踪本就飘忽不定，其中缘由错综复杂，有些事看破不说破，你不愿提及，我也不多追问，来，喝酒…”
半瓶飞天茅台迎宾酒下肚，两人都意犹未尽…
黄小锤拿起一旁的牛栏山二锅头，再次给黄大锤满上酒杯，打趣道：
“你这行当可真是不一般，夜里追魂驱邪，白日摆摊算卦，里外都是高人做派，属实风光…”
黄大锤端起酒杯，神色变得悠远平静，缓缓吐出一句：
“你我行走人世，说到底，不过都是来这人间里渡劫罢了”
“说得好！”
黄小锤闻言心头一震，当即举起酒杯说道：
“就为这句皆是来人间渡劫，干了！”
两人同时仰头，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酒逢知己，心境相通，方才的惊魂，都被一杯杯烈酒解了千愁…
黄大锤和黄小锤你一言我一语，话语滔滔不绝，夜色愈深，酒意渐浓，屋内的气氛也愈发的热闹起来了…
老旧的居民楼客厅里，光线昏黄又斑驳，墙皮剥落的边角泛着陈旧的灰白，空气中混杂着廉价二锅头的辛辣…
桌上摆着两碟简单的家常小菜，一碟大葱炒鸡蛋，一碟东北辣根，没半分热气，冷冷地摊在瓷盘里…
黄大锤捏着半块煎饼，嚼得缓慢又费劲，黄大锤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却看着桌上清汤寡水，心里堵得慌…
黄大锤放下筷子，抬眼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客厅，地板面磨得发亮，家具都是老旧过时的款式，处处透着拮据清冷…
黄大锤咂了咂嘴，带着几分无奈，对着对面沉默的黄小锤缓缓开口说道：
“小锤，我不来不知道，这一来真是吓一跳，你这日子，过得也太寒酸，太委屈自己了”
黄大锤的目光落在黄小锤略显憔悴的脸上，看着黄小锤不过三十一岁的年纪，却早早生了满头刺眼的白发，眉眼间压着远超同龄人的疲惫与沧桑，不由得又重重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你才三十一岁啊，正是干事享福的年纪，日子过得这般潦草清苦，也难怪小余当初会走，说到底，还是你这身清贫，留不住人心，只是可惜了，可惜余杭那姑娘，还有那两件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无价之宝，终究是跟你错过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戳中了黄小锤心底最柔软也最溃烂的伤疤…
黄小锤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摸了摸玻璃杯，杯中的牛栏山二锅头清澈透明，映出黄小锤眼底一片沉寂…
黄小锤喉结沉沉滚动了一下，仰头抿下一大口烈酒，灼烧感顺着喉咙直坠胃里，黄小锤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厌烦说道：
“别提余杭，一提到她，我这脑袋就疼得厉害，心里更疼…”
往事如潮水骤然翻涌，那些相处的温柔，别离的决绝，无人诉说的遗憾，密密麻麻缠在心头，压得黄小锤喘不过气来…
一旁的黄大锤没察觉到黄小锤眼底的落寞，自顾自拿起一截生大葱就往嘴里送，辛辣的葱味瞬间直冲鼻腔，猛烈的刺激让黄大锤猝不及防，猛地呛咳起来，五官皱成一团，眼泪鼻涕瞬间涌了满脸…
黄大锤慌忙伸手抽了几张皱巴巴的卫生纸，胡乱抹了把纵横交错，爬满岁月褶子的老脸，擦去满脸的狼狈…
收拾妥当，黄大锤收敛了方才的随意，神色变得无比认真，身子微微前倾，语重心长地劝说道：
“小锤，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身在官场，做人清白，为官清廉，这是天大的好事，是立身的根本，没人能挑你的错，可做人做事讲究分寸，清官固然可贵，但你过得太过寒酸清苦，凡事寸步不让，分毫不取，到头来苦的是自己，累的是自身，反倒落得一身枷锁，半点活路都没有，这个社会很现实，中华上下五千年，有一些词叫，顺势而为，随波逐流…”
这番朴实又通透的道理，句句戳在现实痛点上…
可此刻的黄小锤，满心皆是过往遗憾与现实困顿，哪里听得进半句劝诫…
黄小锤最不想触碰的就是这些现实的无奈，得失的纠结…
“老黄，别说这些了，喝酒”
黄小锤突然出声打断了黄大锤的话，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强硬与回避…
黄小锤抬手拎起桌上的牛栏山，手腕稳而沉，给黄大锤的空酒杯满满斟上一杯透明的烈酒，酒水满到杯口，微微晃动却不洒分毫，只想借着酒精麻木自己，暂且逃离这满身愁苦…
酒局再度沉寂，唯有酒杯碰撞的轻响，酒水入喉的吞咽声在客厅里回荡…
黄小锤的酒量，是常年郁结，日日借酒消愁熬出来的硬底子…
这些年，仕途的打压，身世的浮沉，身体的病痛，感情的缺憾，所有无人倾诉的苦楚，全都靠着一杯杯烈酒消解…
黄小锤早已练出了一身麻木的本事，哪怕喝到胃里翻江倒海，阵阵疼痛，弯腰干呕想吐，缓过片刻依旧能端起酒杯继续饮下，烈酒入喉，痛觉，酸涩，委屈，统统被暂时掩盖…
反观黄大锤，只是普通的市井酒量，小酌尚可，经不起黄小锤这般猛灌，几杯高度二锅头下肚，脑袋早已昏沉发胀，脸颊烧得通红，眼神开始飘忽迷离，胃里阵阵翻腾，纵使没有呕吐，也早已到了极限，再也喝不进半分酒水…
夜色渐深，昏暗的灯光下，两杯烈酒不断见底，不断满上…
黄大锤架不住轮番劝饮，彻底醉得垮了身子，瘫坐在椅子上，脑袋歪靠在肩头，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嘴里喃喃含糊着听不清的碎语，彻底醉得一塌糊涂，不省人事…
黄小锤也好不到哪里去，海量的烈酒彻底冲垮了黄小锤的神智，平日里沉稳克制的心智，条理清醒的思绪，尽数被酒精彻底碾碎，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包裹了全身，眼前的桌椅，灯光，墙壁都在不停晃动，黄小锤早已辨不清方向，找不着东南西北…
醉意彻底上头，意识模糊混沌，黄小锤早已失了分寸，连基本的判断都彻底混乱，迷迷糊糊之间，黄小锤错把狭小的厨房当成了厕所，踉跄着瘸着那条旧伤的腿，一步一晃挪进去，神志全无，脱下裤子，水流淅淅沥沥，溅在灶台上，溅在锅碗瓢盆上，瓷砖地面到处都是，狼狈又荒唐…
待到浑身松懈，残存的一丝理智勉强回笼几分，黄小锤拖着残缺的腿脚，脚步虚浮，身形摇晃，费力挪回客厅…
黄小锤弯腰抓起沙发上一条单薄陈旧的薄毯，动作笨拙又轻柔，小心翼翼盖在酣睡不醒的黄大锤身上，替老黄挡住深夜浸骨的凉…
做完这一切，黄小锤再也撑不住浑身的疲惫与剧痛，身子一软，重重倒在冰冷的布艺沙发上，老旧沙发微微凹陷，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这一刻，一片死寂，整栋楼的喧嚣尽数褪去，只剩深夜无边的寂静将黄小锤层层包裹，胃里是翻江倒海的刺痛，是烈酒肆意妄为的绞痛，阵阵恶心反复翻涌，心底是密密麻麻，无处排解的酸涩悲苦，是仕途坎坷的憋屈，是错失挚爱的悔恨，是身有顽疾的无奈，是三十载人生浮沉的满目疮痍…
在这个人间，无人知晓他的困顿，无人体谅他的苦衷，无人宽慰他的遗憾…
烈酒麻痹了他的神经，却终究麻痹不了深入骨髓的痛苦…
这漫漫长夜，寒意彻骨，心酸彻骨，黄小锤蜷缩在沙发之上，无人相伴，无人拥抱，独留一身狼狈与满心落寞，积压已久的痛苦与压抑，再一次肆无忌惮地蔓延，疯长，彻底吞噬了他的整颗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