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囚玉传 > 第270章 怜同悲

囚玉传 第270章 怜同悲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重得让楚奚纥几乎窒息。

    他只觉心口闷痛着,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曾盛满信任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失望。

    这比任何的斥责,都更要刺痛他的心。

    他想开口辩解。

    想说明那“分寸”的把控,剖白那“不得已”的苦衷。

    可面对她纯粹为女子不公而燃起的怒火,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显得那样的单薄又无力。

    面对他的沉默,赵玉儿的身子晃了晃,她下意识伸手,紧紧扣住了身旁的桌角。

    如今怀着身孕,本就容易疲惫,此刻情绪剧烈波动下,小腹处便隐隐传来一阵沉坠感。

    她蹙紧了眉,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血色尽失。

    楚奚纥的心猛地一沉,所有解释的念头瞬间便抛到了脑后。

    “玉儿!”他几乎是本能地抢步上前,伸出手臂想要搀扶。

    赵玉儿缓了口气,避开了他伸来的手。

    她强压下身体的不适,抬眼直视他。

    “这件事……”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究竟是陛下的旨意难违,还是你楚大人,也在为你自己的前程……铺路?”

    这声质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他看着她苍白的面容,迎上她眼中那份固执的坚持,也明白此刻再谈权谋算计,只会显得虚伪不堪。

    他缓缓地收回伸出的手,站直身子,不再试图靠近。

    目光沉沉地迎向她冰冷的视线,声音低沉而沙哑,“玉儿。”

    他开口,唤着她的名。

    “你问我心中可有怜悯?”

    他顿了顿,目光毫不闪避,直视着她,字字清晰,“有。”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低下头,带着沉重的痛心,“此事于钱小姐,于江小姐,皆是莫大的折辱与伤害。”

    “我楚奚纥,并非全无心肝,更非……寡廉鲜耻之徒。”

    赵玉儿眼神微动,但怒意未消,依旧冷冷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正因如此,”楚奚纥抬起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这差事,我才非应不可!”

    他向前逼近半步,目光灼灼,仿佛要刺穿她的疑虑,“陛下心意已决,此计势在必行,绝无转圜之地。今日我若不接下,明日这差事便会落到旁人手里。”

    “若是落到那些只知媚上邀宠又毫无底线之人的手里,他们只会恨不得将事情闹得天翻地覆,才好去向陛下或亚太后邀功请赏。”

    他“若由他们去营造时机……玉儿,你想过钱小姐会遭遇什么吗?”

    他顿了顿,斟酌着道明,“是当真被下作药物所控,在众目睽睽之下丑态百出,彻底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还是被迫背上不知廉耻、主动勾引储君的骂名?那江小姐呢?”他话锋一转,苦口婆心地道出忧虑。

    “她好好的赐婚,会不会变成一场精心为她设计的羞辱闹剧?让她这位未来的大皇子正妃,尚未过门,便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从此在贵眷圈中……永远抬不起头?”

    “玉儿,我清楚得很。”楚奚纥叹了口气,自嘲似的笑了一下,“这手段肮脏,就是在助纣为虐。”

    他紧紧盯着她,仿佛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可我接下它,正因为只有在我手里,我才能把这肮脏……竭力控制,控制在最小的范围里。”

    “只有我,才能确保那所谓的成事,只是一个无法深究的意外,一个勉强能用‘情难自禁’搪塞过去的失礼,而非一场当众的羞辱。”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都有些颤抖,一脸受伤地垂下头,“是,我在做一件脏事。但至少,由我来做,我能把对她们的伤害……降到最低。”

    “我承认,这世道对女子不公,许多算计,皆因我等身为男子,难懂其中切肤之痛,终是……自私。”

    他顿了顿,那疲惫和无奈溢于言表,“可这,已是我能想到,接下这烫手山芋后,唯一……能做的了。”

    “至于前程?” 楚奚纥扯了扯嘴角,苦涩地笑了一下,“玉儿,你以为接下这等差事,是在谋前程?”

    “我这,就是在自掘坟墓。”他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无论事成与否,大皇子必将对我产生隔阂,江家会视我为仇敌,钱家也未必肯领这个情。”

    “我接下的,”他声音低沉,苦涩地开口,“不是恩宠,而是悬在头顶、随时都可能落下的……铡刀。”

    他重新看向她,见她眼中抗拒似乎消融了些,便继续沉声道,“我接下此事,不仅是为尽量护住那两个无辜女子最后一点体面……”

    说着,他目光沉沉落在她的小腹,忧虑之色溢于言表,“更是为了你,为了你腹中……咱们的孩儿。”

    “亚太后步步紧逼,不择手段;陛下心思深沉,难以揣度。钱家之女,绝不能成为未来储君的正妃。”

    “如今让她屈居侧位,虽非良策,却也是给亚太后和钱家一个……暂时的交代,或许能稍缓其步步紧逼之势,让他们不至再生事端,危及你与孩儿的安危。”

    一方室内,寂静无声。

    唯有残烛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轻响,衬得这死寂更甚。

    赵玉儿怔怔地望着楚奚纥。

    方才那灼心的怒火,在他的这番剖心沥胆,道尽无奈与孤注一掷的陈情中,竟也渐渐褪去。

    面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难辨的神色。

    终于看透了此中关节,了然之余,余怒依旧盘踞心头,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还有,心头某些地方的……释怀。

    他或许并非全无心肝。

    却终是,与那些满眼只有“大局”的男子,并无二致。

    不过是陷在更深的泥淖里,挣扎着择了一条自以为能少些伤亡的……绝路。

    就像她爹爹,为了布庄可以舍了女儿;就像皇帝,为了江山可以舍了公主。

    如同这史册丹青下,不知多少功成名就的男儿,脚下踩着多少被碾作尘泥的……脂粉骷髅。

    她们,是女儿,是妻子。

    可她们最应该被看见的,更是她们自己。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楚奚纥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终于,她缓缓抬起眼睫。

    眸中万千思绪翻涌,声音却只是带着久未言语的干涩与疲惫,“楚奚纥。”

    她顿了顿,这句话仿佛已在唇齿间,反复碾磨多遍, “……你真是,好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