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 第4章 幕僚

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第4章 幕僚

    吴应麒带来的六千残兵在衡州城外扎下了营寨。

    说是营寨,不过是几排勉强能遮风的帐篷。士兵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连鞋都没有,赤脚踩在腊月的冻土上,脚趾冻得发紫。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活着回来了,还能打仗。

    吴世璠没有急着进城。他在马宝的陪同下,徒步走遍了每一座帐篷,看了每一个伤兵。他蹲下来和一个断了左臂的士兵说话,问他是哪里人,家中还有什么人。士兵说自己是云南大理人,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吴世璠点点头,说:“等回了云南,朕让人给你娘送二十两银子。”

    士兵愣在那里,半晌没反应过来。

    身后跟着的郭壮图脸色不太好看。二十两银子不算多,但朝廷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不过他没有当众说什么,只是暗暗记下,打算回头再劝。

    走完营寨,天已经黑透了。

    吴世璠回到行宫,屏退左右,只留下马宝。

    “马将军,你对吴应麒这个人怎么看?”

    马宝没想到天子会突然问这个,略一思索,答道:“能打仗,能带兵,忠心。但魄力不足,遇事犹豫。岳州能守三个月,已是超常发挥。”

    “朕想让他去守辰州。”吴世璠说,“清军下一步必取长沙、衡州,辰州在沅江上游,是通往贵州的要道。若能守住辰州,可为朝廷西撤争取至少一个月的时间。”

    马宝沉吟片刻:“吴应麒刚撤下来,士气未复,再派他去守辰州,只怕……”

    “所以朕不让他一个人去。”吴世璠看着马宝,“朕想让马将军与他同去。”

    马宝抬起头,与少年天子对视。那双眼睛里有征询,也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陛下想让臣去辰州?”马宝问。

    “不。”吴世璠摇头,“朕想让你去辰州以西,在沅州、镇远一带布防。辰州是前哨,沅州是门户,镇远是最后一道关。三道防线,层层阻击,为朝廷西撤争取时间。”

    他展开舆图,用手指在湘西的山川之间画了一条线:“从衡州到贵阳,直线距离八百里,山路崎岖,大军行走至少需要二十天。清军若衔尾追击,我军可能在路上就被冲散。必须有人在后面挡着。”

    马宝盯着舆图,目光渐渐凝重。

    “陛下给了臣多少人?”

    “八千。”吴世璠说,“就是你麾下那八千精兵。”

    “八千对十几万?”马宝的语气没有质疑,只是在确认事实。

    “不是让你打赢,是让你拖住。”吴世璠的语气很平静,“依托地形,节节抵抗,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到朝廷安全撤到贵阳,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马宝沉默了很久。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没接过这样的命令。以前吴三桂给他的命令永远是“拿下某地”“歼灭某部”,打赢了赏,打输了罚。而现在这个少年给他的命令是——活着拖住敌人,为主力争取时间。

    这是防守战的逻辑,不是进攻战的逻辑。

    这个十七岁的孩子,怎么会懂这些?

    “臣遵旨。”马宝抱拳,“但臣有一个条件。”

    “说。”

    “陛下必须尽快离开衡州。”马宝的目光直视吴世璠,“您在这里多待一天,臣就多担心一天。您在,臣不敢放手去打。您走了,臣才能放开手脚。”

    吴世璠看着这个魁梧的汉子,忽然笑了。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笑,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朕三日后启程。马将军,朕在贵阳等你。”

    ·

    马宝走后,吴世璠召见了另一个人。

    刘玄初。

    此人年近六旬,瘦削,驼背,一袭青布长袍洗得发白,站在殿中像一棵枯了半边的老树。他是四川人,早年曾在南明永历朝为官,后投奔吴三桂,做了二十多年的幕僚。吴三桂称帝后封他做了个闲职,不上不下,不冷不热。

    历史上,刘玄初在三藩之乱中曾多次向吴三桂进谏,劝他不要急于称帝,不要轻视清廷,但吴三桂没有听。吴三桂死后,刘玄初郁郁而终。

    吴世璠需要他。

    “刘先生。”吴世璠没有摆天子的架子,而是起身相迎,亲手给他搬了一把椅子,“请坐。”

    刘玄初受宠若惊,连忙推辞。吴世璠坚持,他才半边屁股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一双浑浊的老眼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少年。

    三天前朝会上的事,他已经听说了。退守云贵,当众驳斥郭壮图和夏国相,条分缕析,句句在理。这不像是那个他印象中唯唯诺诺的少年能做出来的事。

    “先生跟了先帝多少年?”吴世璠开门见山。

    “回陛下,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吴世璠点了点头,“先生是先帝身边最老的一批幕僚,见多识广,谋略过人。先帝在时,对先生倚重甚深。”

    刘玄初连连摆手:“陛下过誉了,臣不过是先帝跟前一个跑腿的……”

    “先生不必自谦。”吴世璠打断他,“朕读过先生写的《平滇十策》。”

    刘玄初一怔。

    那篇《平滇十策》是他十年前写的,分析了云南的形势和治理之策,呈给吴三桂后便石沉大海,再没有下文。他没想到这个少年竟然看过。

    “先生的策论中有一条,说‘治滇必先固边,固边必先安民’。朕深以为然。”吴世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朕欲在朝廷设一个‘幕僚院’,招揽天下有识之士,专司谋划军国大事。先生可愿做这个幕僚院的首席?”

    刘玄初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在吴三桂手下做了二十三年幕僚,始终只是一个“师爷”的角色,从没有被赋予过正式的职权。现在这个少年要给他一个“首席”,要让他专门谋划军国大事。

    这是信任,也是试探。

    他沉吟片刻,抬起头,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要臣做什么?”

    “两件事。”吴世璠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替朕起草一份《求贤诏》,昭告天下,广纳贤才。不限出身,不限地域,只要有一技之长,均可入幕僚院为官。”

    “第二,”他的声音压低了,“替朕在云南、贵州、四川三地,秘密寻找精通火器、火药、铸造的工匠。找到了,悄悄送到朕指定的地方,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刘玄初的瞳孔微微一缩。

    火器。

    这位少年天子,想干什么?

    他没有问,只是深深俯首:“臣,遵旨。”

    ·

    接下来的三天,吴世璠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昼夜不停地运转。

    白天,他接见将领、安抚百姓、巡视城防、清点库存。晚上,他在灯下翻看典籍档案,把吴周政权的家底摸了个一清二楚。

    账面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库存白银:不足十万两。存粮:不足三万石。可战之兵:名义上十万,实际能拉上战场的不过六七万。而清军三路合计,至少十五万。

    钱粮兵力,样样不如人。

    但吴世璠没有慌。他知道,打仗不光是拼人数,更是拼脑子、拼战术、拼后勤、拼士气。这些东西,他可以在未来几个月里一点一点地改善。

    关键是时间。

    他要抢在清军彻底合围之前,把朝廷和主力部队安全撤到贵阳,然后用湘西的崇山峻岭作为天然屏障,挡住清军的追击。

    这是一个与时间赛跑的计划。

    ·

    第三天清晨,衡州城南门大开。

    朝廷西撤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出了城。文官、家眷、典籍、档案、银两、粮草,装了整整三百辆大车,绵延数里。郭壮图亲自押运钱粮,走在队伍最前面,脸色阴郁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吴世璠没有坐轿子。他骑着一匹枣红色战马,走在队伍中间,身后跟着胡国柱和三百精骑。

    马宝没有来送行。他已经率领八千精兵赶往沅州布防。

    “陛下。”胡国柱催马走到吴世璠身侧,低声道,“前方三十里是祁阳,臣已派人打前站,安排好了食宿。”

    “嗯。”吴世璠点了点头,忽然问,“胡将军,你姐夫夏国相现在在哪里?”

    胡国柱是夏国相的连襟,两人关系密切。他没想到天子会突然问起夏国相,略一迟疑,答道:“夏将军已先一步赶往贵阳,整顿城防。”

    “朕知道。”吴世璠说,“朕是想问,他对退守云贵这件事,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胡国柱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但天子问到了,不能不答。

    “夏将军……他是个要强的人。”胡国柱斟酌着措辞,“在先帝麾下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退过。这次要退,他心里……”

    “不服气。”吴世璠替他说了。

    胡国柱点了点头。

    “朕知道他不服气。”吴世璠看着前方的官道,声音平淡,“但打仗不是赌气。该退的时候不退,那是送死。朕不需要一个只会往前冲的将军,朕需要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的统帅。”

    胡国柱微微动容。

    “这些话,朕不方便当面对他说。”吴世璠转过头,看着胡国柱,“胡将军是他的连襟,有些话,你替朕带给他。”

    “臣明白。”

    队伍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衡州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吴世璠最后回望了一眼。

    那座他待了不到十天的城池,那座吴三桂称帝、驾崩的城池,就这样留在了身后。

    他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下一次他来的时候,不会是撤退。

    ·

    同一天,辰州。

    吴应麒站在城头,望着东北方向。

    两天前他接到新的任命——镇守辰州,阻击清军,为朝廷西撤争取时间。

    他以为打完岳州可以休整几天,没想到屁股还没坐热,新的仗又来了。但他没有抱怨。那个少年天子在信上写的两行字,一直贴在他的胸口——“带回来的兵,一个都不能少。”

    他把六千残兵重新整编,挑出三千能战者守城,剩下的在城外设伏。辰州的地形比岳州好,沅江从城西流过,城北是连绵的丘陵,只有城东是一片开阔地。清军若来,只能从东面进攻,正面狭窄,兵力施展不开。

    这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但他知道,他面对的不是蔡毓荣的主力——至少暂时不是。

    马宝在更西边的沅州布防,如果他这边挡不住,马宝就是第二道墙。

    “将军。”副将陈杰走过来,“城中的粮食够吃一个月。”

    “够了。”吴应麒说,“一个月后,陛下已经到了贵阳,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陈杰犹豫了一下,问道:“将军,您觉得……陛下真的能撑住吗?”

    吴应麒沉默了片刻,从怀中掏出那封贴身收藏的信,看了一眼。

    “能。”他说。

    不是因为他相信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有多厉害。

    而是因为,那个孩子是眼下唯一能让他们不绝望的人。

    ·

    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缕烟尘。

    清军的斥候。

    吴应麒收起信,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