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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第12章 奔袭

    芷江收复后的第三天,马宝的信使冲进了县衙。

    信使是遵义人,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疤,结着黑红色的痂。他的马累倒在了城门口,他是跑进来的,浑身泥泞,嘴唇干裂出血,一进门就跪下了,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浸透的信。

    “陛下,马将军急报!”

    吴世璠接过信,拆开。信纸皱巴巴的,有些字被汗水洇花了,但还能辨认。马宝的字迹一向潦草,但这封信写得格外急,像是有人在背后拿刀催着他写。

    “福全增兵至两万,连日攻城。城北坝子上清军架炮五十门,昼夜轰击。城墙多处坍塌,臣已带人用沙袋堵住。北门缺口三次被清军攻入,三次被击退。臣部伤亡逾千,弹药将尽。恳请陛下速速回援。”

    吴世璠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子里。

    “柯三畏。”他转过身,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柯三畏。

    柯三畏的左臂没了,袖管空荡荡的,用别针别在肩膀上。绷带缠得很厚,白得刺眼,但已经有血从里面渗出来,在腋窝处洇开一小片。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眼睛很亮。他站了起来,右臂垂在身侧,等着吴世璠的命令。

    “你留在芷江,守城。”吴世璠说,“朕带两千人回贵阳,然后北上遵义。”

    柯三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芷江需要他。城里还有伤兵,还有俘虏,还有百姓等着吃饭。城墙要修,粮仓要清,火炮要架。他走不开。但马宝那边更急。

    “陛下,”柯三畏说,“带三千人去吧。芷江留一千人够了。清军已经跑了,短时间不会回来。”

    吴世璠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千。芷江留两千。朕带三千回去。不能再少了。”

    当天下午,吴世璠在芷江城北的空地上集结了三千人。

    三千人,列成三队。火枪手在前,长矛手在中,炮兵在后。连珠铳三十支,装在特制的木箱里,由骡马驮着。火炮五门,用牛拉着,炮口朝后,用油布盖着。

    士兵们很累。刚刚打完一场硬仗,死了三百多人,伤了六百多人,活着的人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他们的眼睛布满血丝,脸上全是尘土和硝烟的痕迹,嘴唇干裂,有的还在发烧。但没有一个人说不想走。他们知道,马宝在遵义等着他们。

    吴世璠骑在马上,马是那匹枣红色的战马,四岁口,肩高五尺,是从清军那里缴获的。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在暮色中散开。

    “出发。”他说。

    三千人,在暮色中离开了芷江城。

    从芷江到贵阳,四百里路,正常行军要五天。吴世璠打算四天走完。

    第一天,走了八十里。

    路还算好走。芷江到镇远的路是驿道,虽然年久失修,但至少能走车。队伍走得很快,火枪手在前面开路,长矛手跟在后面,炮兵最后。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嘶声,和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嘎吱声。

    傍晚扎营的时候,吴世璠发现少了几个人。三个士兵掉队了,一个脚崴了,一个发高烧,还有一个说是去解手就没回来。吴世璠让人回去找,找了两个时辰,在路边找到了那个解手的,他在草丛里睡着了。

    “拖下去,打二十军棍。”吴世璠说,“下次再掉队,斩。”

    那士兵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亲兵把他拖了下去,棍子打在屁股上,啪啪响,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第二天,走了九十里。

    路开始难走了。过了镇远,往西就是山路。上坡,下坡,上坡,下坡。路窄的地方只能容一匹马通过,路宽的地方也不过一丈。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乔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午时,天开始下雨。不是大雨,是那种绵绵的细雨,像雾一样,飘在空中,落在身上,湿冷湿冷的。士兵们的雨衣不够,很多人只能淋着。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浸湿了棉袍,又冷又重。

    吴世璠没有穿雨衣。他把雨衣给了那个昨天被打了军棍的士兵。那士兵趴在一辆牛车上,屁股肿得老高,不能走路。他看到吴世璠把雨衣递过来,愣住了,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穿上。”吴世璠说,“别冻死。”

    他自己淋着雨,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第三天,走了六十里。

    不是因为走不动,是路塌了。一段山路因为雨水冲刷,塌了一大片,把驿道拦腰截断。塌方的地方有十几丈宽,下面就是万丈深渊,看不到底。石头还在往下掉,哗啦啦的,滚进山谷里,声音很久才传回来。

    “绕路。”吴世璠对身边的将领说,“从山那边绕过去。”

    “陛下,绕路要多走三十里。”

    “多走三十里就走三十里。走。”

    队伍折向南边,钻进了更深的山里。路更窄了,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要用刀砍开灌木才能过去。骡马不肯走,士兵们就推着它们往前走。牛车过不去,就把炮卸下来,用人扛着走。一门炮几百斤,十六个人抬,走在湿滑的山路上,一步一滑,随时可能连人带炮滚下山崖。

    一个士兵滑倒了,炮管压在了他的腿上。他惨叫了一声,疼得昏了过去。几个人把炮抬起来,把他的腿抽出来,腿已经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看着吓人。

    “抬到车上。”吴世璠说。

    “陛下,车已经满了……”

    “抬上去。挤一挤。”吴世璠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人不能丢在路上。”

    士兵被抬上了车,躺在弹药箱上,咬着木棍,疼得浑身发抖。他的腿用木板夹住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路上。

    第四天,走了四十里。

    不是因为走不动,是人快撑不住了。三百多个士兵发着烧,有的烧得神志不清,走路都打晃。他们的嘴唇干裂出血,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一具具会走路的骷髅。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他们知道,马宝在等着他们。

    吴世璠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一个发高烧的伤兵。伤兵不肯,吴世璠说:“你骑上去。你不骑,你就走不动。你走不动,队伍就被你拖慢了。队伍慢了,马宝就多等一天。马宝多等一天,遵义就多危险一天。你骑不骑?”

    伤兵的眼眶红了,爬上了马。

    吴世璠走在队伍中间,踩着泥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靴子早就走烂了,脚底板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疼。他用布条把脚缠了缠,继续走。他的棉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他的头发也湿了,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里,咸咸的。

    黄昏时分,队伍终于到了贵阳。

    刘玄初站在城门口,身后跟着几个文官。他看到吴世璠从队伍后面走过来,浑身泥泞,头发散乱,靴子烂得不成样子,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去,深深俯首。

    “陛下,您辛苦了。”

    吴世璠摆了摆手,没有说话。他走进城,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后面的队伍慢慢进城。士兵们一个个从他面前走过,有人冲他点了点头,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什么表情也没有,低着头,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城。

    “刘先生,”吴世璠说,“城里有粮食吗?”

    “有。周昌的屯田收了不少,库里存粮二十万石。”

    “拨五千石,发给这些弟兄。每人在城里歇一夜,吃顿饱饭,明天跟我北上遵义。”

    刘玄初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吴世璠站在城门口,看着暮色中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乌云还没有散,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湿布盖在头顶。远处,城北的火器工坊方向,烟囱还在冒着黑烟,铁锤声叮叮当当,隔着几条街都能听到。城南的屯田点上,庄稼已经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个稻草人在风中摇晃。

    他转过身,走进了城。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