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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第15章 清军退兵

    福全是在六月二十四日黎明前开始撤的。

    不是溃退,是撤退。溃退的人丢盔弃甲,连滚带爬。撤退的人不一样——队列不乱,旗帜不倒,辎重车一辆接一辆,走得稳稳当当。福全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的铠甲外面罩了一件灰色的披风,披风上沾满了露水和尘土。他的脸色苍白,眼袋很重,但腰杆笔直。

    他回头看了一眼遵义城。城头的火把在晨雾中晃动,城墙上周军的旗帜在微风中飘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王爷,周军会不会追?”一个将领催马走到他身边。

    福全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周军会追。但他的队伍不乱,后队有三千精兵断后。周军想追,得先啃掉这三千人。

    “传令,后队放慢速度,保持队形。前队加快速度,天亮之前翻过大娄山。”

    遵义城头,吴世璠用望远镜看着清军撤退的队伍。

    天还没亮,晨雾很浓。但清军的火把在北面的驿道上连成一条长长的火龙,从城北的坝子一直延伸到山坳里。火龙在缓慢地移动。

    “福全在撤退。”马宝站在吴世璠身边,额头的绷带换了新的,血止住了,但脸上还有一道被弹片划破的伤口,“陛下,追不追?”

    吴世璠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条火龙,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

    “追。派骑兵跟上去,咬住他的尾巴。不要冲他的队形,远远地跟着,时不时放几枪,打他几个掉队的。他走不快,我们也走不快。他停下来,我们也停下来。他扎营,我们也扎营。他不让睡觉,我们也不让他睡觉。”

    马宝的眼睛亮了:“陛下这是要磨死他?”

    “磨不死也要磨掉他一层皮。”吴世璠转过身,“他有两万人,我们只有八千。硬追上去打,我们吃亏。但他是撤退,我们是追击。撤退的人心里慌,追击的人心里稳。心里稳的人,打仗不会出错。”

    天亮之后,马宝亲自带着一千骑兵追了上去。

    这一千骑兵是从各部抽调的,马好,人更好。他们的马大多是缴获的清军战马,虽然瘦,但能跑。人是打过仗的老兵,知道怎么在马上放枪,怎么在马上砍人。

    追了二十里,追上了清军的后队。

    清军的后队有三千人,领兵的是一员满洲将领,叫巴海。他的队伍走得不快,但很整齐。看到周军追上来,他下令停下,列阵迎敌。

    “不要冲!”马宝对身边的骑兵喊,“下马!下马!用枪打!”

    骑兵们翻身下马,蹲在路边,端起燧发枪,对着清军的队列射击。清军也还击,双方对射了半个时辰,各有伤亡。马宝看了看清军的阵型,皱起了眉头。巴海这个人不简单,阵型严整,找不到破绽。硬冲上去,就算赢了也要死很多人。

    “撤。”马宝说。

    “将军,不打了?”一个骑兵问。

    “不打了。跟上去。他们走,我们跟;他们停,我们停。等他们累了、困了,再打。”

    福全在桐梓以南三十里的一个叫“新站”的地方扎了营。

    营地扎在一个山坳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出。福全让士兵们生火做饭,吃饱了再走。

    “王爷,”巴海走进大帐,抱拳行礼,“周军在后边跟着,大概一千骑兵,领兵的是马宝。”

    “一千骑兵。”福全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马宝这个人,打仗不要命,但也不傻。他不敢冲我们的阵型,就跟着。等我们累了,他再打。”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福全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他跟着,就让他跟着。我们走我们的。等翻过大娄山,进了四川,他想跟也跟不上了。”

    当天夜里,马宝带着一千骑兵在清军营寨外面转了一夜。

    他们不靠近,也不开枪,就在外面转。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清军的哨兵紧张了一夜,不敢合眼。第二天早上,巴海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三十多个哨兵——不是死了,是跑了。受不了了,跑了。

    “王爷,”巴海对福全说,“将士们一夜没睡,困得很。能不能歇一天再走?”

    “不能。”福全说,“粮草只够吃三天了。歇一天,就少一天。走。”

    第二天,清军继续北撤。马宝继续跟在后面。

    这一次,马宝不只是在外面转了,开始打枪了。他让骑兵们分成几队,轮流上去打。一队上去,放几枪,退下来;另一队上去,再放几枪,再退下来。枪声此起彼伏,在山谷中回荡。清军的后队被骚扰得苦不堪言,走也走不快,停也不敢停,打又打不着,追又追不上。有人中了流弹,倒在地上;有人走着走着就睡着了,一头栽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巴海派了几百人回头驱赶,马宝的人一溜烟跑了。等巴海的人回去了,马宝的人又跟了上来。像苍蝇一样,赶不走,打不死。

    福全在大帐里听到后队的枪声和喊杀声,脸色铁青。但他没有办法。他的兵太累了,粮草太少了,士气太低了。他只能走,走得越快越好。

    第三天,清军翻过了大娄山。

    大娄山是贵州和四川的界山,山高路险,驿道在悬崖峭壁上蜿蜒,下面就是万丈深渊。清军爬了一整天才翻过去,累得半死。马宝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山脚下,看着清军的队伍在山路上像蚂蚁一样缓慢蠕动,看了很久。

    “将军,不追了?”一个骑兵问。

    “不追了。”马宝说,“翻过大娄山就是四川了。再追,就是我们不熟悉的地形了。万一清军在山那边设了埋伏,这一千人就交代了。”

    “那福全呢?”

    “福全跑了就跑了吧。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下次再来,我们还在遵义等着他。”

    马宝回到遵义时,已经是六月二十七日的傍晚了。

    吴世璠在北门城楼上等他。马宝走上城楼,单膝跪下。

    “陛下,福全翻过大娄山了。臣没追上。”

    “起来。”吴世璠扶起他,“追不上就追不上。他跑了,我们没跑。他死了两千多人,我们守住了城。这就够了。”

    马宝站起身来,走到垛口边,往北看。北面的山峦在暮色中层层叠叠,大娄山在天边若隐若现。他看了很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马将军,”吴世璠走到他身边,“你守了多久?”

    “二十四天。”

    “二十四天。”吴世璠重复了一遍,“城里的伤亡呢?”

    马宝低下头:“阵亡六百三十七人,伤一千二百余人。伤兵营里还有三百多个重伤的。”

    吴世璠沉默了。

    当天夜里,吴世璠在遵义的县衙里召集了一次会议。

    参会的人不多。马宝、柯三畏、赵铁柱,还有几个哨长和把总。马宝的额头还缠着绷带,脸上多了一道疤,从额头划到眉梢。柯三畏的左臂没了,袖管空荡荡的,但他的右手很有力。赵铁柱的脸上那道伤疤在油灯的光中格外明显,从左颧骨划到下巴,缝了十几针。

    吴世璠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第一件事,抚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阵亡将士的抚恤,按照官职等级发放。”

    他念道:

    “士兵阵亡,抚恤银一百两,外加每月给粮一石,直到父母去世、子女成年。”

    “什长阵亡,抚恤银一百五十两。”

    “队长阵亡,抚恤银二百两。”

    “哨长阵亡,抚恤银三百两。”

    “把总阵亡,抚恤银五百两。”

    “千总以上,一千两。”

    他抬起头,看着马宝:“马将军,你守遵义二十四天,阵亡六百三十七人。这笔抚恤银,朕从贵阳的库房里支,不用遵义的。你只管打仗,钱的事,朕来想办法。”

    马宝的眼眶红了。他站起身来,单膝跪下。

    “陛下,臣替那些阵亡的弟兄,谢陛下隆恩。”

    “起来。”吴世璠扶起他,“他们不是为朕死的,是为大周死的。大周不能忘了他们。”

    第二天,吴世璠亲自去了遵义的伤兵营。

    伤兵营设在城北的一间祠堂里。祠堂不大,偏殿里铺满了稻草,稻草上躺着伤兵。一百多个人,挤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

    吴世璠走进去,蹲在一个伤兵身边。伤兵的双腿都没了,膝盖以下截掉了,伤口用烧红的烙铁烫过,结了一层焦黑色的痂。

    “叫什么?”吴世璠问。

    旁边的士兵替他回答:“李二娃,遵义人。攻城的时候被滚木砸断了腿。”

    “李二娃,”吴世璠握着他的手,“你守住了遵义。朕给你记头功。抚恤银一百两,每月给粮一石,直到你老。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李二娃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到:“老娘……还有一个妹妹……”

    “老娘和妹妹,朝廷养着。你安心养伤。”

    李二娃的眼泪流了下来。

    走到最里面,他看到了一个老兵。老兵四十多岁,左臂没了,袖管空荡荡的。他的左手断口处的绷带上有血,鲜红的,还在渗。

    吴世璠蹲下来,轻轻掀开绷带的一角。伤口还在流血,皮肉翻开着,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军医!”吴世璠喊。

    军医跑过来,看了看伤口,脸色很难看:“陛下,他的伤口感染了。要锯,不能再等了。”

    老兵睁开了眼,看着吴世璠,又看了看军医。

    “锯吧。”他说,声音沙哑,但很平静,“锯了还能活。不锯就死了。”

    “你叫什么?”吴世璠问。

    “王德胜。遵义人。马将军手下的兵。”

    “王德胜,”吴世璠握着他的手,“你守住了遵义。朕给你记功。抚恤银按什长的标准发,一百五十两。每月给粮一石,直到你老。”

    王德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容很苦,但很真。

    “陛下,臣就是个兵,不是什长。”

    “朕说你是什长,你就是什长。”

    王德胜的眼泪流了下来。

    吴世璠走出祠堂,站在台阶上。

    马宝跟了出来,站在他身边。

    “陛下,抚恤银按官职等级发放,库房里的银子恐怕不够。”

    “不够就想办法。”吴世璠说,“从贵阳调,从镇远调,从芷江调。实在不够,就从朕的内库里出。朕不要银子,朕要军心。银子花了可以再挣,军心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马宝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俯首。

    “臣替那些弟兄,谢陛下。”

    吴世璠抬起头,看着北方的天空。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城头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像一颗颗不肯熄灭的心。

    “传令下去,”他说,“全军休整三天。三天后,加固城防,补充弹药,训练新兵。福全虽然跑了,但图海还在。下一次来的,不会是福全了。”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