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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第25章 血雾迷江

    洪化二年(康熙十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入夜之后,沅水周围起了大雾。

    不是那种清晨便散的薄雾,是浓雾,从江面上蒸腾而起,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住了整条沅水。雾气湿冷,从河面往两岸蔓延,吞掉了常德城的城墙,吞掉了周军的营寨,吞掉了远处山峦的轮廓。十步之外看不清人脸,二十步之外只能听到声音。雾水钻进人的衣领里、袖口里、铠甲缝里,冷得人直打哆嗦。

    这场大雾来得突然。申时前后,江面上开始飘起水汽,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像锅盖缝里溢出的蒸汽。到了戌时,雾气骤然浓了起来,浓到城头的火把都照不透。守城的士兵站在垛口后面,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连城下的护城河都看不见了。

    常德城头,图海站在垛口后面,盯着眼前的浓雾。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是上次在辰州被流弹擦伤的,一直没好利索。雾水打在他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领口里,又冷又湿。他今年六十一了,从关外打到关内,从塞北打到江南,什么样的天气没见过?但这样的雾,他还是在湖南头一回遇到。

    他身后站着穆占。穆占是图海从北京带来的满洲将领,四十出头,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又小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脸上。他跟着图海打过察哈尔,平过布尔尼,是图海手下最能打的猛将之一。他从城楼下走上来,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将军,雾太大了,探子说对岸吴逆军营寨的灯火都看不清。末将觉得,这是个机会。”

    图海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自言自语:“机会?”

    “这么大的雾,吴世璠的连珠铳再厉害,看不清人也打不着。咱们可以趁雾摸过去,摸到他的营寨门口,杀他个措手不及。”穆占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半步,“将军,城中粮草已经不多了,运送的粮食迟迟未到,撑不了几天了。再不决断,不用吴世璠来打,咱们自己就垮了。”

    图海沉默了。他的手指在垛口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他知道穆占说得对。常德城里的粮草已经见底了,他的兵从一天前就开始杀马充饥,每天只吃一顿稀粥,一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再拖下去,不用吴逆军攻城,清军自己就会哗变。他必须打,而且必须尽快。可怎么打?大雾是天赐的机会,看不清人,吴逆军的连珠铳优势就被削弱了。可大雾也是把双刃剑,他的人也看不清路。摸错了方向,摸到连珠铳阵地上去,就是送死。

    他犹豫了很久,转身看着穆占。

    “穆占,我给你五千人。你亲自带着,从上游乾滩涉水过江。过江之后分成两路——一路从正面佯攻吴逆军大营,一路绕到侧后。两路同时动手,前后夹击。吴世璠的连珠铳再多,也挡不住两面。”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记住,大雾是咱们唯一的优势。雾散了,咱们就输了。”

    穆占抱拳:“末将遵命。”

    “阿尔泰,”图海又看向城楼角落里一个年轻参将,三十出头,也是满洲人,浓眉大眼,嘴唇抿成一条线,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你带三千人留在城里守城。城不能丢。丢了城,咱们连退路都没了。”

    阿尔泰抱拳,声音闷闷的:“末将遵命。”

    图海转过身,看着脚下的沅水。月光被大雾遮住了,河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对岸的吴逆军大营里,那个叫吴世璠的年轻人一定还没有睡。

    穆占走下城楼,来到校场。

    五千人已经集结完毕,黑压压地站满了校场。火把的光在雾气中变得昏黄黯淡,照不清人脸,只能看到一排排模糊的轮廓和枪尖上闪烁的冷光。

    穆占走到队列前面,站定。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慢慢拖动。

    “今晚,过江。”他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安静,每一个人都能听到。“吴世璠在对岸。他有粮草,有银子,有连珠铳。打赢了,那些都是你们的。”

    没有人说话。

    “打输了,”穆占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们就不用回来了。”

    他挥了挥手,几个亲兵抬出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几把刀和一碗酒。穆占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他拿起一把刀,刀身雪亮,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他把刀插在桌上,刀身嗡嗡颤动。

    “临阵退缩者,斩。不听号令者,斩。泄露军机者,斩。”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桩里。“三斩之令,你们都听到了。谁犯了,别怪本将军不讲情面。”

    队列中没有人敢吭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沅水的哗哗声。

    “出发。”穆占说。

    沅水上游有一个叫乾滩的地方。说是滩,其实是一片浅水区,河床平缓,水只到成年人的腰。枯水季节,这里是过河最方便的地方。图海上次在沅水东岸扎营时,就派人在这一带摸过,知道这里水浅。

    穆占带着五千人从乾滩涉水过江。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上了岸,后队还在河里,从头到尾拖了好几里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只有水花溅起的哗啦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天冷,河水冷得刺骨。十一月底的沅水,白天晒着还凑合,夜里冷得像刀子。士兵们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河中间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有人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响声,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穆占走在队伍中间,他左右看看,脸色越来越沉。

    “谁在打牙?”他的声音不高,但像一把刀划开了黑暗。

    牙齿打颤的声音立刻停了。但更多的人开始发抖,抖得浑身都在颤,连武器都拿不稳。走到河心的时候,队伍忽然慢了下来。前面有人停住了脚步,后面的撞了上去,挤成了一团。穆占策马赶到前面,看到一个士兵站在齐胸深的水里,浑身哆嗦,嘴唇发紫,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他的武器已经丢了,双手扒着旁边一个老兵的胳膊,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走不动了……将军……走不动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穆占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不动?”穆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他侧头看了亲兵一眼。亲兵拔出刀,刀光一闪,人头滚落在河水里。无头的尸体晃了晃,栽倒在水里,血水从脖腔里涌出来,在黑色的河面上洇开一团暗红,很快被水流冲散了。周围的士兵脸色煞白,嘴唇紧闭,牙齿咬得咯吱响,但没有一个人敢再发出声音。有人加快了脚步,拼命往前走;有人把脸别过去,不敢看那具在水里打转的尸体;有人握刀的手在发抖,但脚步一刻也不敢停。

    穆占把刀在河水里涮了涮,收刀入鞘,面无表情。

    “继续走。谁再停下,这就是下场。”

    队伍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往前涌,没有人敢再停顿。五千人过了河,清点人数,死了一百多个。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河里。有倒在河里的冻死了,有的被穆占砍了头。活着的人站在河滩上,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像一群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他们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滴着水,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没有人敢回头看那条河,那里面漂着他们的同袍。

    穆占没有等他们。他召集各营将领,低声下令:正面三千人,侧后两千人。正面佯攻,侧后包抄。两路同时向吴逆军大营推进。天亮之前,必须拿下。

    沅水西岸,周军大营。

    吴世璠没有睡。他坐在大帐里,面前摊着舆图。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时辰了,一动不动。

    “陛下,”孙茂才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手炉,冷得缩着脖子。他的铜腿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斥候回报,沅水上游乾滩方向有动静。声音很大,像是大队人马在涉水渡河。大约四五千人。”

    吴世璠的手指停住了。他把棋子放在乾滩的位置上,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嘴角微微扬起一道弧线。

    “来了。”他站起身来。“传令,连珠铳手全部撤到大营后方。火炮推到两侧的高地上,正面的营寨只留空帐。火把全部点燃,能点多少点多少,照得越亮越好。拒马搬到营寨外面去,多搬几排,摆在最前面。”

    “陛下,”孙茂才迟疑了一下,“正面的营寨空了,清军会不会发现?”

    “这么大的雾,他看不清。”吴世璠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到的只是灯火。灯火亮着,他就以为营寨里有人。”

    “那连珠铳手撤到哪里?”

    “撤到大营后方的树林里。等穆占的人进了空营,再从树林里打出来,把他们堵在营寨里。进了笼子的鸟,飞不出去。”

    穆占的两路人马摸到了周军大营外围。

    大营里灯火通明,帐篷挨着帐篷,火把映着雾气,把整片营地照得如同白昼。但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哨兵的口令声,没有巡逻队的脚步声,连狗叫声都没有。穆占的心里涌起一股不安,像有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想到了撤退,可他不敢。五千人过江,死了一百多个,士气已经低到了极点。如果就这么撤回去,图海不会饶了他。他咬了咬牙,拔出刀,朝前一指。

    “冲!”

    正面三千人最先冲进了周军大营。他们翻过拒马,翻过栅栏,冲进了营寨。

    营寨里空无一人。

    帐篷是空的,灶台是冷的,连床铺都是凉的。没有人,没有一个兵。穆占站在空荡荡的营寨里,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中了计。

    “撤!”他朝后面的士兵大声吼,“快撤!”

    但为时已晚。

    两侧的高地上,火把突然亮起来,连珠铳的枪声炸响。弹丸从雾中射来,看不清方向,只能听到枪声和惨叫声。清军士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火炮也从高地上开火了,炮弹呼啸着砸进营寨里,砸在人群中,砸在帐篷上。帐篷被炸塌了,栅栏被炸飞了,人的肢体被炸上了天。

    侧后的两千人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他们摸到周军大营的侧后,刚刚翻过栅栏,连珠铳就从树林里打过来。带队的佐领当场被击毙,士兵们群龙无首,四散奔逃。

    穆占被亲兵架着往回跑。跑出营寨的时候,一颗弹丸正中他的后心。他闷哼了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扑倒在泥地里,脸朝下,抽搐了几下,不动了。亲兵们七手八脚把他翻过来,伸手探鼻息,已经没气了。血从铠甲上的弹洞里涌出来,把身下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亲兵们犹豫了片刻,丢下他的尸体,各自逃命去了。

    天亮的时候,浓雾还没有散尽,但已经能看清对岸的轮廓了。沅水变成了一条红色的河。浮尸顺着水流往下漂,卡在河湾处,一具一具叠在一起,灰白色的号衣被血浸成了暗褐色,手脚僵硬地伸着,像一截截被冲上岸的断木。

    河滩上,活着的人蹲在地上,抱着枪,瑟瑟发抖。五千人渡江,死了三千多。正面三千人几乎全军覆没,侧后两千人回来不足一半。穆占的尸体被丢在了周军大营外面,谁也不敢回去捡。

    这时传来周军的喊话:“放下武器,投降不杀!大周皇帝陛下有旨,优待俘虏,不虐待,不杀降!”

    河滩上的溃兵们面面相觑。有人扔下了枪,有人还攥着枪杆不放手,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一个老兵站了起来,把手里的鸟铳扔在地上,朝岸上走去。周军没有开枪。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陆续跟了上去。到午时,投降的俘虏有一千多人,整整齐齐地蹲在周军指定的空地上,双手抱头,像一群被圈起来的羊。

    阿尔泰站在常德城头,用望远镜看着对岸的景象,脸色铁青。他派人清点了一下,逃回常德的清军不足两百人。五千人,几乎全军覆没,主将穆占阵亡。

    他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了城楼。

    消息传到常德知府衙门时,图海正在舆图前站着。大堂里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在铜台上凝成一滩硬痂,火苗跳了两跳,暗了下去。

    他听到阿尔泰的汇报,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敲了很久,忽然停了。

    “穆占的尸体呢?”他问。

    “丢在周军大营外面了。亲兵没敢去捡。”阿尔泰低着头,“吴世璠那边也没派人来送,估计是不想给。”

    图海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

    阿尔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抱拳退下。

    图海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站了很久。窗外,沅水的哗哗声隔着城墙传过来,沉闷而遥远,像一条蛇在泥地里爬行。他盯着舆图上那个标着“常德”的红圈,眼里渐渐蒙上了一层灰。五千精兵,三千死在河滩上,一千多被吴逆俘虏。穆占死了,连尸体都要不回来。

    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枪声和惨叫声,还有士兵们在冰冷的水里挣扎的呼号。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在锯他的骨头。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雾还没散,沅水在雾中若隐若现。那里面漂着他的兵,他的炮,他的粮,他的脸面,他的命。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在。”门外传来亲兵的声音。

    “传令阿尔泰,加固城防。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城。”

    (第二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