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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第10章 枭雄末路

    北京城,风雪如刀,天地间一片灰白。一辆破旧的囚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赵良栋蜷缩在囚车中,身上的单薄囚衣早已抵挡不住北国的严寒,他的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僵硬如铁,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成都到北京,三千余里,走了一个多月。沿途换了好几批押解兵,每一批都比上一批更不耐烦。最初还有八旗兵看守,后来换成了绿营,再后来只剩下几个衙役。没有人把他当成四川总督——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一个戴罪的汉人,一个即将被砍头的死囚。

    赵良栋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吃过一顿热饭了。每到一处驿站,押解兵们进去烤火喝酒,把他扔在院子里,给他一碗冷粥,一条冻得硬邦邦的干饼。他曾经是统帅数万大军的四川总督,如今连一个最低贱的囚犯都不如。

    腊月二十二,囚车驶入北京城。

    北京城比成都大得多,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但赵良栋只觉得冷——冷到骨髓里的那种冷。他抬起头,透过囚车的木栅栏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望见远处皇宫的金色琉璃瓦在雪光中微微闪烁。

    紫禁城。那里坐着康熙,那个曾经信任他、给了他四川总督之位的皇帝。如今,正是那道圣旨把他送进了囚车。

    刑部大牢,阴冷潮湿,比成都的牢房更加逼仄。赵良栋被推进一间单人牢房,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牢房只有一丈见方,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有个破瓦罐。铁窗开在头顶,巴掌大小,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

    赵良栋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闭上眼睛。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饥饿,也感觉不到寒冷,只剩下一种空旷的疲惫。

    牢门外的甬道里传来狱卒的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声响。有人经过他的牢房时,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就是那个把四川丢了的赵良栋?看起来跟条死狗似的。”

    另一个狱卒笑道:“别这么说,人家以前可是总督,坐八抬大轿的主儿。”

    “总督?现在连条狗都不如。狗还能叫两声呢,你看他,连话都不会说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良栋睁开眼,望着头顶那巴掌大的天光,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活得像一场笑话。他十三岁投军,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靠着一刀一枪拼到参将、副将、总兵,最后做到四川总督。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人上人了,可在满洲人眼里,他始终不过是一个奴才。丢了四川,他就连奴才都不如了。

    腊月二十四,刑部大堂。

    三司会审。刑部尚书、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并坐堂上,两旁是数十名书吏和差役,气氛森严。赵良栋被押上堂来,手铐脚镣叮当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堂上的官员们,又低下头,面无表情。

    “赵良栋,你可知罪?”刑部尚书穆里玛端坐堂上,声如洪钟。

    赵良栋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罪将知罪。”

    “念!”

    书吏展开状纸,高声念道:“查四川总督赵良栋,康熙21年秋奉命统兵八万东出贵州,本望其收复遵义、贵阳,断叛军后路。然其统兵无方,先败于遵义,再败于黔西,后丧重庆,复失合州,前后损兵七万余,弃城四座,致使叛军长驱直入,危及成都。如此丧师辱国,罪无可恕。”

    穆里玛冷冷地看着赵良栋:“赵良栋,你还有什么可辩?”

    “无话可辩。”赵良栋的声音低哑,“罪将确实败了,败得彻底。八万将士追随罪将出川,生还者不足十分之一。罪将百死莫赎。”

    穆里玛点了点头:“既然认罪,那就画押吧。”

    书吏将供词送到赵良栋面前。赵良栋看着那上面的每一个字——丧师辱国、弃城失地、统兵无方——这些字像一把把刀,割在他已经麻木的心上。

    他缓缓抬起手,蘸了朱砂,在供词上按下了手印。

    堂上一阵低语。穆里玛收起供词,对左右道:“拟奏本,呈送御览。”

    会审结束了。赵良栋被押回牢房。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刑部拟罪,奏报皇帝,皇帝朱批。按照大清律例,丧师失地、弃城而逃,斩立决都是轻的,严重的要凌迟处死。康熙会怎么判?赵良栋不敢想。

    腊月二十八,紫禁城,乾清宫。

    康熙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刑部呈上来的奏本。赵良栋的名字赫然在目,罪名已经拟定:“统兵无方,丧师辱国,弃城失地,律当处斩。”

    康熙看了良久,又拿起了另一份密折。那是赫业从成都送来的,详细汇报了四川战局以及赵良栋被拿问的前后经过。康熙的目光在密折上停留了很久,最后搁下笔,对侍立在一旁的明珠道:“赵良栋的案子,刑部拟了斩刑。”

    明珠躬身:“皇上圣明。赵良栋确实罪无可恕,八万大军葬送在他手里……”

    “但朕不想杀他。”康熙打断明珠的话,语气平淡,“杀了他,四川的汉人将领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朕在拿汉人出气?如今吴世璠在四川声势浩大,若再杀了赵良栋,那些还在观望的汉人将领恐怕更要倒向叛军了。”

    明珠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康熙的用意:“皇上圣明。赵良栋虽败,却也是汉人将领中的显赫人物。若杀了他,恐寒了汉人之心。”

    康熙点了点头:“传旨:赵良栋革去四川总督之职,削去一切爵位功名,家产抄没,全家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回京。至于处斩——朕念他效力多年,饶他一命。”

    明珠躬身:“臣遵旨。”

    圣旨下达的那一天,腊月二十九,赵良栋正在牢房中等待最终的命运。

    铁门打开,一个刑部官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差役。赵良栋抬起头,看到那官员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的绢帛——那是圣旨。

    “赵良栋接旨。”

    赵良栋挣扎着跪在地上,低下了头。

    那官员展开圣旨,高声诵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赵良栋丧师辱国,罪在不赦。念其效力多年,特网开一面,免其死罪。着即革去四川总督之职,削去一切功名爵位,家产抄没,全家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回京。钦此。”

    赵良栋跪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他以为自己会死。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可康熙没有杀他——流放宁古塔,那是比死更折磨人的惩罚。宁古塔在黑龙江极北之地,天寒地冻,常年冰雪不化。到了那里的人,十个有九个活不过头一年冬天。

    “赵良栋,还不谢恩?”那官员催促道。

    赵良栋缓缓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罪臣……谢主隆恩。”

    他叩下头去,额头碰到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洪化五年正月初六,北京城外,风雪更大了。

    赵良栋被押出刑部大牢,手铐脚镣依旧,只是换了一身更厚的棉衣——这是押解去宁古塔的标配,总不能让人半路冻死。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戴着镣铐的人——他的妻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老仆。全家上下,一共七口人,全部流放。

    “走!”押解的差役不耐烦地呵斥,“磨蹭什么?天黑之前到不了通州,你们就在野地里冻着!”

    赵良栋抬起头,望了一眼北京城的方向。紫禁城的金色琉璃瓦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座遥不可及的梦。他在那座城里做过官、掌过权、管过数万人的生死。如今,他戴着镣铐,被驱赶着走向北方那片冰天雪地。

    妻子默默走在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儿子们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哭。女儿躲在母亲身后,用袖子捂着脸,看不清表情。老仆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挪,步履蹒跚。

    赵良栋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队伍出了北京城门,沿着官道向北行进。风越刮越猛,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走了不知多久,赵良栋忽然觉得脸上一凉——不是雪,是泪水。他抬手去擦,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冻得完全失去了知觉,连擦泪的动作都做不出来了。他想起自己曾经站在重庆城头指挥千军万马的模样,想起合州城外烧毁百姓房屋时那些怨恨的目光,想起赫业在成都城门口宣读圣旨时那冰冷的眼神。一幕幕在风雪中闪过,最终都化作一片空白。

    “老赵,走了。”押解的差役在前面喊道,“别磨蹭了,天黑前要赶到驿站。”

    赵良栋没有回答,只是迈开僵硬的腿,继续向前走。

    他身后,北京城的轮廓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从此之后,再没有人听说过赵良栋的消息。有人说他在去宁古塔的路上冻死了,死在半路的驿站里;有人说他到了宁古塔,熬了三年,最终还是没能熬过第四个冬天;也有人说他在流放地偷偷逃跑,消失在茫茫林海中,再也没人找到他。

    真相无人知晓。在那个风雪交加的正月,赵良栋和他的一家消失在北国的冰天雪地里,如同一滴落入江河的水,从此无影无踪。

    一代枭雄,就此落幕。

    重庆城头的旗帜换了大周赤旗,成都城外赫业正严阵以待。而赵良栋这个名字,很快就被战火和时光淹没。没有人记得那个曾经统率八万大军、叱咤一方的四川总督,只有史官在某个角落记下一笔:“赵良栋,汉军正白旗,以罪流宁古塔,不知所终。”

    (第四卷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