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 第59章 徐州对峙(本卷完)

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第59章 徐州对峙(本卷完)

    洪化六年四月二十六,徐州北门。

    柯三畏是午后到的。他从铜山骑马回来,四十里地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进城门时日头正烈,把他甲胄上沾的尘土晒成了一层薄薄的灰壳。他勒马在门洞里停了一下,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后催马穿过长街,径直往行宫去了。

    行宫后堂的门敞着。吴世璠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刚拆开的塘报,目光落在纸面上。赵从简站在案侧,手里捧着一叠还没拆封的文书。柯三畏跨进门时靴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声响不大,但足够让吴世璠抬起头来。

    到了。吴世璠放下塘报,铜山那边怎么样?

    清军退了。周世铭今早遣人报信,索额图昨夜带着残部撤过淮河,浮桥拆了,营盘空了。北岸那边重新立了旗杆,但一时半会儿成不了气候。柯三畏走到案前,拿起案角一只冷茶碗灌了一口,放下,周世铭说,至少两三个月内北面不会有大仗。

    两三个月。吴世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午后的风从南面灌进来,带着城外田野里麦子灌浆时那种青涩的、正在丰满起来的气息。他望着窗外老槐树新展的叶片,沉默了几息,转过身来面对柯三畏。

    徐州以北的钉子算是钉住了。清军退了,但还会回来。秋天之前,索额图一定会在北岸重新聚兵南渡。铜山面前那道防线,不是打完一仗就可以松手的。那里要有人长期守着。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柯三畏站在案前听着,没有打断。

    所以我需要你留在徐州。铜山交给周世铭,他守着正面防线,盯着清军的一举一动,有什么异动他报给你。你坐镇徐州,统筹北线全部军务——粮草、弹药、兵员补充、工事修筑、城防守备。周世铭在前面打仗,你在后面托着他。两条线一前一后绑在一起,铜山才不会成孤军,徐州才有纵深。

    吴世璠走回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封盖了金印的委任文书,放在案面上,朝柯三畏推过去。从今天起,你是徐州镇守使。北线四万兵马,铜山和徐州两座城的防务,全部归你调度。前方周世铭主战,后方你主守。接不接?

    柯三畏伸出右手,把那份文书拿起来,在手里攥了一下。纸卷带着火漆封口的微温,像是新封不久。他没有打开看,直接收进了怀中,右拳在左胸捶了一下。末将领命。

    吴世璠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墙边那幅南方舆图前。图上从长江以南到南海之滨,铺着江西、浙江、福建、广东四省的山川轮廓,地名密密麻麻地标满了纸面,大部分被朱笔圈了红圈,只有九江那一处标的蓝圈。他伸出手,指腹在九江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九江守住了,但江西十府除了九江,其余九个都在白潢手里。南昌是他的老营,两万兵围着他,赣南各府还在观望。江南省虽然打下了江宁和徐州,但常州、苏州、松江、太仓这些地方还有清军残部盘踞在乡下。浙江的李之芳手里攥着两万兵守着杭州。福建的山地多,陆兵推进慢。广东的广州城是清廷在南方最后一块铁板,珠江口有炮台和水师。

    他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柯三畏。所以我要带着两万人南下,从江宁出发,沿着长江一路往下推,先把江南省其余府县扫干净,然后从九江进入江西,合彭宗尧之兵南下收赣南。南昌打下之后东西两路并进——东面进浙江,逼杭州;南面沿赣江水道下广东,水陆夹击广州。这些都做完之后,再回头跟你合兵北上。

    陛下要用多久?柯三畏问。

    半年。快则五个月,最迟入冬之前收完。吴世璠走到案前,拿起那卷已经读过的塘报扬了扬,北面的事交给你,南面的事我去办。铜山现在没有大敌压境了,但形势不比打仗的时候轻松。对峙消耗的是粮草和耐心。你坐得住,北线就稳。你坐不住,铜山那根钉子就会松动。

    柯三畏站在案前,沉默了片刻。他在心里把北线的防务从头到尾排了一遍——铜山正面是周世铭的燧发枪和连珠铳阵,徐州后方是四万兵力的城防体系和源源不断的粮草储备。两座城池之间隔着四十里,但粮道、军令道和斥候道把两处绑成了一只铁拳,周世铭是拳头,他是手腕。

    末将坐得住。他说。

    当天傍晚,柯三畏站在徐州北城墙上,面朝北方。夕阳正在沉落,把城外成片抽穗的麦田染成暖融融的金红色。麦浪在晚风中一层一层地涌向远方,一直铺到视野尽头那道灰青色高地的脚下。那是铜山。周世铭此刻就在那道脊背上,大概正站在坡顶前沿朝北面望着,看着淮河方向那些新立起来的旗杆。

    柯三畏在城楼上站了很久,一直看到暮色合拢、北面只有几粒远处灯火浮在黑暗中,才转身下了城楼。他穿过北城长街时,街边的铺子正在上门板,一个卖烧饼的老汉用铁钩子把最后几块饼从炉膛里勾出来摆在案上,热腾腾的香气飘过街面。几个刚换岗下来的士兵围在摊前买饼,有人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柯三畏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他回到行宫隔壁那间拨给他用作幕府的厢房时,天已经全黑了。他点了案上的油灯,在灯光下把北线四万人的花名册从头翻到尾。花名册的每一页都列着营号、编制人数、军官姓名和驻地位置,一共四十七个营。他把每一页的数字加了一遍,总数是四万零三百二十七人,跟他记忆里的一致。他合上花名册,又翻开粮草账册,看着上面列着的米、面、盐、油、干菜和草料存量,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北线进入长期对峙状态,每月消耗多少、需要从后方调运多少、可以支撑多久。算完之后他在账册边缘写了一个数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腰背。

    窗外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淮河方向若有若无的潮湿气息。他推开窗扇朝外望了一眼,徐州城里的灯火在夜色中铺成一片碎光,从城墙根一直到城南的街巷深处,星星点点的都是人家。他看了片刻,关上窗回到案前坐下。案上的油灯还在亮着,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把他摊开的北线防务图的边角照得明暗交错。

    四月二十八日,卯时。

    徐州南门外,两万人的队伍已经列好阵了。燧发枪手站在最前面,枪管在晨曦中泛着冷铁的青光,步卒方阵、辎重车队和火器营的炮车依次排列,队伍沿着官道向南延伸了将近三里地。吴世璠骑着青马从南门出来,马蹄踩过城门洞的石板,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柯三畏站在城门内侧的台阶上没有走出去。他穿着那件旧甲胄,左袖空荡荡地掖在腰间,右手垂在身侧。吴世璠策马经过城门时勒了一下缰绳,青马停住了。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吴世璠开口说了一句极短的话,声音被风搅碎了,只有几个字尖碎片似的飘过来:北面交给你了。

    柯三畏点了点头。吴世璠松开缰绳,青马重新迈开了步子,汇入南行的队伍中。队伍开始动了,脚步声、车轮声、骡马的响鼻声汇成一股持续而沉稳的潮音,沿着官道向南涌去。柯三畏站在城门内侧没有动,看着那些旗帜和甲胄的反光在晨光中连成一条细长的线,沿着官道蜿蜒南移,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后消失在远处拐弯处的晨霭里。

    他站到官道上的尘土完全落定了才转身往里走。穿过北城长街的时候,早市的摊子正在出,卖菜的老妪把一捆捆新摘的菠菜码在竹筐里,上面还带着露水。一个赶着驴车进城的农人在街口停下来,大声问旁边的人今天的粮价。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寻常得像任何一个晴朗的早晨。

    柯三畏登上北城墙,在城楼上站定。初升的日头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甲胄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北面铜山高地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清晰地浮着,灰青色的脊背上隐约可见哨塔的尖顶。再往北,淮河方向那几根新立的旗杆也在晨光中露出了细长的黑线,横在淡蓝色的天幕上。

    传令,他对身边亲兵说,即日起北城城墙双岗轮值,昼每两个时辰一巡、夜每更两巡。铜山那边粮草改为每五日一批,按一百五十人的分量发运,足额足量。徐州城中所有粮仓重新清点造册,三天之内报到幕府来。

    亲兵应声去了。柯三畏站在城楼上没有动,目光仍然落在北面那道灰青色的脊背上。铜山还在。周世铭守着的,他也守着的。南边陛下去打那些没拿下来的地方了,而他留在这里,替整条北线守着一道没有尽头的关口。日子会很长,可能会一直长到明年的这个时候。但他不怕长。长不是问题,松才是。

    他下了城楼,走进幕府厢房,在案前坐下来。北线的花名册、粮草账册和防务图纸还在案上摊着,等着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窗外的风从北面灌进来,带着麦田里灌浆的清香和远处淮河方向若有若无的潮湿气息。他翻了一页纸,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屋中格外清晰。

    北线从今天起归他了。铜山在前,徐州在后。两道城墙一道高地,三处灯火连成一线横在南北之间。南边的陛下在往前走,北边的清军在等着卷土重来。而他坐在这道铁链的中间,要让它不松、不断,一直撑到南边的消息传回来的那一天。

    (第五卷 完)